路晚双辗转反侧,那次过后,尹子溪便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帮他做事。
尽管他道:“若想回去便回去,我也不会挽留你,不过最好考虑清楚。”
话是这么说,但她有什么地方可回去呢?
她默默地想,没有什么地方是欢迎她的,燕府如此,路府亦是如此。
而且,明明那些事她都还未得知完全,尹子溪还让她想走就走。
难道是欲擒故纵,就凭未尽之语掐住她的尾巴?路晚双暗忖,不愧是只老狐狸。
但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揣测而已,摆在面前的问题还是,她到底要不要答应他。
路晚双承认尹子溪之举的高尚,但她怀疑的是自己不够高尚。
他不仅操持这样一个小型的慈幼局,还要执掌自己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这点辛劳没显露于人前,但私底下一定是不易的。
而她这种人,没有主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什么都只有拖后腿的份,凭什么从他手中承继绪业呢?
因此到了第二天清晨,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起了身,还是没能想通。
不幸的是,尹子溪竟这么快就主动找上了她。
“如何,想好了没?”他瞧来神清气爽,不知有什么可乐的。
路晚双摇摇头。
“那不如再去一趟跟他们玩玩,好好考虑考虑。”
她本来是不想干的,担心又是他的圈套,结果被生拉硬拽带到了和佑堂。
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尹子溪想让她留下来当苦力,不怕她被这些小孩烦到,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但这一日的所遇见和所发生的,却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
这回不是自己想要来的,路晚双兴致缺缺,就摘了根草捏在手中,蹲坐在房前台阶上。
没过多久,冬日暖阳照得她昏昏欲睡,眼皮都快合到了一起。
但睡眼迷蒙中,视线里有一只手伸来,掌心放着一颗饴糖。
路晚双一下清醒过来,抬起头来,是那天牵住她的小女孩。
“这是......给我的?”她惊讶。
小女孩点点头。
路晚双接过饴糖,只拿在手中,不立即拆开吃。
她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常宁,我叫常宁。”小女孩扬声告诉了她。
路晚双神色软了下来,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一定不常吃到糖,她还主动来分给自己。
路晚双小心翼翼道:“为什么想着把它给我?我们才见过一面。”
小常宁擦了擦手:“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姐姐。”
好直接。
路晚双盯着她看,才发觉她还没自己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年纪大。
但如果她的亲妹妹是眼前的常宁,前世的自己恐怕也不会莫名其妙死去了。
路晚双将那些杂念扫去,让常宁坐到她身边来。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记不清了,约莫是一出生就到这儿来了。”
路晚双想,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转而笑吟吟问她:“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些什么?”
和佑堂再良善,也不能圈养他们一辈子。
常宁没立刻回答,咬了咬手,方道:“没想过,大姐姐你是头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念书。”
路晚双一怔。
“不过我实在太笨了,就连识字都比旁人慢得多,他们还常来嘲笑我。”
路晚双连忙说:“你怎么会笨呢?那都是他们胡说的。”
谁料常宁弯起眼睛来,平静开口道:“我不笨的话,那为什么爹娘要将我丢下呢?姐姐。”
这句话如尖刀一般倏地刺入路晚双的心脏。
方才她还在思量着安慰的话语,但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哪怕时过境迁,她依旧在后悔当时那刻的无言。
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只是没有说出口,也没人愿意听他们说。
常宁问:“姐姐有爹娘在么?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啊?”
路晚双第一反应回想起了与奶奶共度的十多年,与对那两人模糊的印象。
她似乎又该放下这些,跟常宁说一说把她嫁掉的父亲和为她留信的母亲。
可当她转头看向常宁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时,准备好的说辞却不那么说得出口了。
她抬头望天,叹了口气:“其实姐姐也不怎么知道。”
“但一直向往的东西,真正得到后,也没那么高兴。就像想吃很久的东西,吃到之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常宁“唔”了一声,记住了她的话。
不过她内心在想,她吃到肉的时候,其实真的挺开心的。
这样的话题实在沉闷,路晚双决定问点别的:“那小常宁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是开心的。这儿有衣穿,有饭吃,还有子溪叔叔来看我们。”
“叔叔”二字不由得引得路晚双想笑,但转念想还真没什么不妥。她是姐姐,尹子溪不就是叔叔么?
“子溪叔叔虽不常来,但每次来的时候,我们的饭菜里都有肉吃。”
烦恼是有的,但幸福也这么简单。路晚双忽地又觉得先前作的比方不甚恰当了。
“你能来,我很开心。我们这儿其实挺冷清的,几乎没有客人,更别说这么漂亮的大姐姐。”
路晚双的脸稍稍有些发烫。但内心其实开始动摇了。
常宁突然凑近上前,贴着路晚双的耳朵说:“我想姐姐能一直陪我们。”
又道:“但这只是我的愿望而已。从前也有来过的人,不过很快就离开了。”
路晚双感到不可思议,后半句话她却是相信的。她望着常宁稚嫩红润的笑颜,也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剪影。
那天她没有给常宁一句答复,只是一个人再去找了尹子溪一趟。
她走进堂内时,尹子溪正忙着一边拨算盘珠子,一边用笔在账本上记着数目。
“是双儿啊,随便坐吧,我现在还没空招待你。”
路晚双顺势就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等了他半晌,还没忙完,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账本上的字——多得有点晃眼了。
还真是看不出来,这便宜舅舅竟这么会赚钱。
她于是说:“你如今这么阔绰,怎么不想着改善下和佑堂中的待遇?”
尹子溪手中一顿,不免笑道:“若是待遇太好,恐怕那浑水摸鱼者会抢着来。”
路晚双没往这方面考虑过。都是些孤儿,怎么会浑水摸鱼呢?但听他的话,转念一想,人心总是难测的。
“你这堆还没收拾完?我耐心有限,再没空听可得走了。”
路晚双起身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身后人嚷着让她回来:“诶诶诶,别急着走啊。”
他终于把手上的事放下,同路晚双道:“你这是终于想好了?”
路晚双刚想称是,但直接就同意的话,也太不划算了。
“事先说明,我有个条件,你要能应允,我也不是不能留下来。”
尹子溪好整以暇地摸了摸下巴:“你尽管开口。”
这个年纪多喜欢些无用的金银细软,尹子溪不至于放不了手。
可路晚双认真地对他说道:“我要你把知道的关于我母亲的所有事,从她出生到死亡,全都告诉我。”
尹子溪不免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神思:“就这些?”
他说不出,她开的条件究竟是太贵,还是太不值?
路晚双本就是为了这些才来的汴州,其他的对她来说,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她想认识一个母亲,一个真正为女儿着想的母亲。哪怕她的肉身已经逝去,但是不息的灵魂仍在影响她。
明明前世从小到大,她连做梦都未曾梦到过自己的母亲,但这一世,她却感到另一位时刻伴在她身旁的母亲。
“你这丫头,惯会往人的痛处戳。”尹子溪笑眯了眼,隐隐还泛起水意。
往事再提起,还算是有人记得她。
路晚双没作声。
“行吧,我答应你。”他往路晚双肩头一拍。
“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外甥女呢,我还不是你唯一的舅舅。”
路晚双抬头,眸光闪动。他明明是笑着的,可看上去很悲伤。
就像她初次读到母亲的信那样悲伤。
而眼前的舅舅,也与她所想的不一样的。
“我倒是还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了,等和好过后别找我算账。”
路晚双轻哼一声,这倒是没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