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话未完全说尽,路晚双接着在这清幽的地方住着,而舅舅尹子溪只是偶尔会来,但较之前也没那么冷落了。
瑞雪也跟了来,吃食用具也不必再从外送来,而与府上之人共用。
路晚双才知晓,原来府上做的菜肴这么清淡。要说没放盐吧,也放了那么些,不过尝起来,就像是人常说的“鲜味”。
这样一看,尹子溪建置的真像是修仙之地了,除了尚有肉吃。
尹子溪来的话,常与她闲聊。
“你到底是怎么相中的羽殊?我感觉他脑子不怎么好使。”路晚双先前积怨在心,此刻不吐不快。
尹子溪笑笑:“他脑子怎么不好使了?”
“谁‘待客’像人牙子一般,多瘆人。”
尹子溪又无言可答,只对她说:“你也别对他太苛刻。”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路旁有个像猫似的人,快被冻死了。
他将人捡回来,顺带给他治好了寒症,从此便收在手下做事了。
那时羽殊不过总角之年,如今十载快过去了。
尹子溪另问她:“所以你是已经成过亲的人?为何又跑了出来?”
路晚双没想过他问得这么直接,这样的问题不该心照不宣地规避吗?能不能收起他无趣的好奇心。
她作出不甚在意的样子:“不过此行要来汴州,自然就暂时分开了,有什么问题?”
“哦,是吗?可我怎么觉着,你在说谎呢?”尹子溪眯了眯眼,笑意不改。
路晚双神情一僵。
“要不实话告诉舅舅,舅舅一定不会替你外传。”尹子溪循循善诱。
那么难以启齿的事,她才不想说,而此刻被逼问得脸都快红了。
“难道真如我想得那般......他不能人道,所以你逃了出来?”
路晚双听完脸又快绿了,明明指的并不是她,却令她无地自容。
无奈对方还算半个长辈,她只能气得一挥衣袖,怒怼回去:“才不是,别乱想!”
尹子溪哈哈大笑。
“真是的,舅舅比我大这么多岁,竟还不懂得这些世故人情。”她不高兴地努嘴。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成亲时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哪能这么轻易恋上呢......何况,有时候一个人的心并不在这里。”
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有些不能参透了。只因为到现在她也没有想通吧。
尹子溪竟有同感,这点小小的反应被路晚双捕捉到,她趁机戏谑道:“我的话说完了,那舅舅你呢?跟锦心姑娘是怎么回事?”
尹子溪被反将一军,倒不像她那么慌乱,理直气壮说道:“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干嘛?”
“我哪里是小孩子?而且舅舅不是刚这么问我的?”
“知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舅舅亲自动手吧,我看你之前也有那个意思。”
争辩这么久,尹子溪还是不愿松口。
路晚双觉得无趣,这人当真玩不起。
“别胡猜了,到时候自然就有人告诉你了。”
这难道是一种婉转的说法?届时是借他之口还是锦心?
路晚双保留了些好奇:“所以舅舅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
尹子溪冷哼一声说道:“当然是去替你外祖父平反了。”
路晚双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他那个榆木脑袋,只顾着手里的事,都不知道看旁人的眼色。到最后被倒打一耙,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他语气不善,路晚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她问:“你那时就是这么想的?”
尹子溪沉默片刻,方道:“不是。”
“那时有阿姐在,我不想再让她伤心。”
难怪从母亲的信中想象的人,和眼前的他,没几分相似处。
她不是不明白,也许有的人历经变故后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躯壳而已。
“不过看来也没多少用处,只是洗清了冤屈,爹娘又不会再起死回生。”尹子溪低声笑道。
“怎么会没用!”这句话路晚双却不赞成了。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①
她脑海兀突冒出这句从前记过的话。
“若人的清誉不重要,古今为何还会有如此多君子义士为此以死明志?没有谁愿意怀屈郁郁而终,只是你为外祖父做下这些事之后,他没有机会再告诉你他的感受,但他一定是心感甚慰的。”
“母亲若能知晓这消息的话,也一定会为此展眉。”
尹子溪纹丝未动,好半会儿才仿佛找回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方才就像真被这丫头唬住了似的。困住自己多年的往事,怎么可能仅凭她几句话就被说服?
“小小年纪就这么婆婆妈妈、啰里啰唆,你还真是阿姐的女儿啊!”尹子溪若无其事避开话头。
路晚双却心虚,其实她也算是个冒牌的而已,只是原主还有未竟之志。
“行了吧,既然你这么有抱负,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记得早点起身!”尹子溪说完,便哼着曲离开了。
路晚双望着他的背影,默默记下今日谈及的话语。
不过,在那小城中发生的事,她到现在还是弄不清他的用意。
她不是不敢问,是还未到时候,尹子溪也自有他自己的盘算。
-
路晚双这天难得早起,跟在尹子溪的身后,观览他打拼下的产业。
也是唏嘘,原本母亲的愿望,是希望他寒窗苦读,然后蟾宫折桂,顺当步入仕途。
而如今的他,俨然融入商贾之流,行径甚至像那□□的头儿。
他是赚够了钱不假,但总在寻常目光中低人一头。
路晚双叹口气,不过那终归只是母亲的愿望,未必是尹子溪的,况且那些藐视与排挤,他哪里会在乎。
在路晚双想象中,她以为到地方后,自己会见识到的是高耸的酒楼、宾客如云的商铺,再不济也该是家火热的赌坊。
结果还没走两步,路晚双眼看还没出这荒郊野岭,尹子溪就转头对她说:“到了。”
路晚双睁大了眼,这是到哪儿了?这周遭连房舍都没几间啊。
尹子溪从容带她走到了其中一间房舍前。
路晚双踏过院门,往里走渐渐意识到,这儿的构造与她住的那处是一样的——从外显窄,里头宽敞。
她在心里猜测此地的功用,但很快有一人出来对尹子溪行礼,后头还跟着一两个怯生生的小娃娃。
“公子,这几日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能吃饱。”
尹子溪点点头,然后唤他身后的孩子上前,单手将一个抱在怀里,一手牵起了另一个。
“我进去看看他们。”他对管事说着,又想起什么似地指着路晚双,“哦,这是我外甥女,来来来,别见外。”
路晚双见到如此有冲击力的画面,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她大概也能明白尹子溪所做的了,但她实在不能把那次在行院见到的人,和眼前慈父一般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不会有另有什么目的吧......装得跟个菩萨一样,实际上是个玉面修罗。
路晚双跟着往里走,见到了更多的小孩子。
有各种年纪的,有的皮肤白,有的黑一点;有的长得高,有的又瘦又矮。
尹子溪将怀中的孩童放下,任她跑到孩子堆中,跟他们待在一块。
路晚双没想到小孩竟有这么多。不过,这边房舍不仅够住,还有两间用作学堂。
她望见学堂里排排的桌案,还有夫子未来得及收走的墨块。
忽然间一个扎着小辫的阿妹牵着她的衣袖,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口里小声念着:“姐姐,姐姐。”
她一下心都要软化了,伸出手来捏了捏身旁人的脸颊肉。
尹子溪看她玩得入迷,不禁调笑着提醒:“小心些,有几个壮些的出手打人还挺疼。”
路晚双手摸着小女孩的脑袋,惊讶道:“他们还会打架?”
“怎么不会,只不过被我收拾过,现在老实多了。”
“倒不是说她,是那几个性子闹的。”
路晚双松口气,她就说嘛,这么乖的小女孩,怎么会跟他们打架。
她边走,边问起尹子溪这地方的来头。
“看他们可怜,便一个一个收来,后边又请了夫子教识字,不知不觉就像个慈幼局了。”
“他们多是无家可归的孩子,爹娘不知去向,没到这里的话,可能就要卖身为奴讨饭吃了。”
路晚双与他看着在远处无忧无虑跑跳打闹的孩子,心中思绪复杂。
尹子溪说得隐晦,而真实状况恐怕更残酷,她无法低估人性的险恶。
她不敢共情,又害怕不能共情。
前世奶奶让她不要恨母亲,可唯有冷淡相待,才能勉强做到“不恨”。
等这些孩子再长大些,长大能谙世事的年纪,又会怎么想抛弃他们的爹娘?
路晚双如是说:“霸凌没有生存能力的小孩,怎么看都不公平。”
“你也这么作想吧。”尹子溪难得找到了知音。
花这么多银钱,又耗许多心力,就干出此般费力不讨好的事。
旁人乃至身边的朋友都笑他,有的甚至还说:“又不是自个儿亲生的,你对这些孩子掏心掏肺,转过头人还未必记着你!”
尹子溪只付之一笑。
那般举目无亲的无助,他们只是没有切身体会过而已,你看眼前这小丫头就懂。
“从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话声淡然,耳边发丝被风带起。
“虽然跟经历不全相同,但总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