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晚双将羽殊的话当真,就在这僻静的地方过了些时日。
不过,她的吃食都是瑞雪从外边带来的。尽管刚来的时候,羽殊还当她面喝下丫鬟奉上的茶水,但路晚双仍觉得他不怀好意。
对人的印象总是难改的。
之前车行奔波,好不容易闲散过了几个日子,路晚双才想起,自己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白日里瞧不见几个府上的丫鬟,正好给她机会了。
她的屋子最靠南,而其余几间居室都是空着的,没有人住。
羽殊也不住这里。
此地像是一个天然的囚笼,只是没有落锁,还装潢得好看些。
路晚双到院中随意走走,看庭中古木参天,树身泛起点点绿意。
若不在这个时节,也许能为整片石板地落下荫蔽。
说来,汴州比金陵要冷,约莫过不了多久,她就能看见雪了。
路晚双前世生活在南方,没亲眼见过雪;眼下的时节,也不知道金陵会不会下雪。
她忽地想起先前包铜钱的那个约定,到真正实现的那天,会是一幅琪花玉树的雪景吗?
心底没由头浮起一阵酸悸之感。而那个人......罢了,她不再想他。
路晚双将脑中思绪抛开,接着俯仰交替探察这间屋舍的构造。
看了半天,并没有什么收获。唯独只见一间像是书房的屋子被挂了锁,还找不到钥匙。
本来还琢磨着要不要靠蛮力踹开,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是她力气不够,不一定能踹开;二是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这位家主癖好独特,在里头养了老虎呢?
于是路晚双又靠着最中央那棵老树蹲坐下,浑身松弛下来。
这世外桃源实在是太安静了,只能听着些鸟鸣声,不知不觉她都涌上些困意。
但闭上眼却无法入睡,不知是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缘故。
一个不留神,她的发簪“哐啷”一声掉在了杂草稀疏的泥地上。
她伸手去捡,地面在视线里骤然贴近,又觉着有些不对劲。
路晚双定住了两秒钟,一瞬不瞬地望着手中的发簪,再打定了主意,用力将它往地上砸去。
发簪落下发出声响,她复将其捡起,又使劲往别处树根旁别处砸去。
如此来了数次,她肯定了心中想法。
第一次不慎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像空鼓,感觉地下缺了一块。
而她往别处砸去的时候,声音对比起来更厚,不带弦外之音。
路晚双顾不上别的,登时便用双手刨土,以验证心中的猜测。没挖多久又觉得徒手太慢,跑去柴房找了工具来。
小铲子很快就开出个小坑,一抹不同于周遭泥土的暗棕色渐渐显露出来。
路晚双一边手中动作不停,一边作出判断,这看上去是个匣子的一角。
它在土里埋得不深,很快就露了半截出来。
但她动作一滞,接着默默喘了口气。
为什么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会感到畏惧呢?还是她先前已经受过一次冲击,所以无形中给自己设下了缓冲?
不论如何,路晚双仍是咬着牙,将整个匣子,从泥土中捧了出来。
是什么人将这物件留在这里,又被她找到?
之前羽殊说的话,像一下下敲着的鼓槌,击在她的额上。
路晚双将多余的土扫去,慢慢启封这被掩藏多时的木匣。
但打开之后,只是些叠放在一起的信纸。
信虽然泛黄了,但保存尚好,上面的字还能识清。
路晚双聚精会神地翻看。
“阿水在学堂有没有用功啊......不过也不用太劳累,若是想阿姐和爹娘的话,后日就来接你。”
而另一种的字迹的是回信:“阿姐勿念,我这里一切都好。只是我比同窗年纪都小些,他们不大爱理我。”
“我们阿水可是乡里最聪颖的孩子,怎能被别人看不起......下回阿姐亲自见见你的同窗,帮你涨涨士气!”
“没那回事,阿姐还是别去吓他们了......”
这一来一回,毋庸多说都能体悟到姐弟两人道不尽的感情。
可是压在下面的几封,却变了画风。
“阿姐真要给那人做妾?他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不就趁我们家衰颓借机抢了人去,你过去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回信道:“阿姐不是没有认真想过,总归是要嫁人的,那人开的条件是十分大方,不仅能让你顺利念完书,还能为锦心攒下不少嫁妆。”
“我有手有脚的,还不至于靠卖姐姐来换贪图享乐的日子!这个书我不念了就是,往后换我来养阿姐。”
“我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你只要好好读书,将家业继承下去......”
信纸微微有些皱巴,还有晕开的水渍,仍残留在字里行间。
她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咫尺不到的身后。
“你......真将信找到了?”
路晚双被这声音惊得猛然回头,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曾见过的脸。
那时紧依在锦心身旁,惯用奚落的口气。
“你......是上次的——子溪?”
“你还记得我,”子溪瞥了眼她手上沾的泥土,和丢在地上的匣子,“倒比我想得要聪明。”
她怎么能不明白:“你同时也是阿水,我母亲的亲弟弟?”
他浅浅勾了下唇:“是。”
“我本姓尹,唤为尹子溪。”
他用审视的眼神,扫过路晚双整个人:“你是路家的?”
路晚双抿了下唇,再点点头。
他轻笑:“你与她长得挺像的。阿姐从前,只是生着这张脸就要被旁人骂。”
路晚双脸色忽变。
如果眼前的他就是自己要找的舅舅,那他为何要对这么对她?
不是说......血浓于水。
尹子溪将她请进客室,命人上了茶水。
她仍是没敢动桌上的杯盏,只听对方娓娓道来。
“从前我们的父亲只做了一个小官,生活不算富足,但很幸福......”
但所谓好景不长久,命运总爱捉弄人。
“不知是哪一天,父亲到下值的时候却迟迟没有回来。后来问了人才知,他受指控贪赃枉法,被革职查办,押入牢中。母亲听闻消息,直接就晕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
一切的悲剧仿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而他不过才十岁出头。
“阿姐先前还能找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做,但母亲的病实在花钱太多,只靠她一人填不上这些窟窿。”
“而就在这时,经过此地办差的路元越趁虚而入,找上了阿姐。”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路晚双一眼:“后来的你也知道了,不过那些细节,他们应该都不愿对你说起。”
路晚双听得更专注。她没有与生母的记忆,而路元越更不可能主动提起自己是如何将陷入绝地的单纯女子哄骗做了外室。
从生母的信来看,她不愿将自己的怨恨带至下一代,大概对此绝口不谈。
只有面前的尹子溪知晓,并且能告诉她:“路元越不仅答应为我们的母亲治病,还承诺奉上八十两银子,助尹家渡过难关......只要阿姐答应给他做妾。”
原本的条件都是羞辱,结果却是连妾都不如,只被当作一个无名分的外室。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阿姐了。”
“原本答应的银钱,路元越只给过一次,后面坚决不许我与阿姐相见,连寄信都不行。”
尹子溪自嘲说道:“我的阿姐......只是一个外室,我如何去讨得说法?”
“那最后......”路晚双听得心惊肉颤,眼观面前之人神色黯淡,是暗自将心中悲痛隐忍下了。
“最后?”尹子溪尾音略微上挑,几乎要笑出来。
“他们都不在了啊。”
路晚双仿佛被刺痛,因这末尾的一句话,让自己置身于不见光亮的万丈深渊。
她又恨自己,明知结果的事,还非要亲口再问。
“父亲在牢中没熬过去,母亲的病药石罔效,而阿姐也......”他不愿将话道完。
路晚双并不只母亲的死因,但眼前人放下了话头,她也再难开口。
“你不必感到抱歉,这些事于我是烂熟于心,倒有些麻木。”
路晚双暗暗垂眸:“我来汴州,本就是为了这些。”
尹子溪话锋一转:“不过,你可能想问,我为何不主动来找你,寻回阿姐留下的唯一骨肉?”
他一笑:“还在路途上给你使下绊子。”
路晚双嘴唇微张,一切都了然。被订满的客舍、无处落脚的小城、暗藏迷药的茶水、还有一曲悲哀的琴声......是因为他犹豫过?
她不禁问:“你恨我?因着我的存在,才让母亲想走也不能走。”
她还为母亲带来那么多的苦痛。
尹子溪闭目,摇了摇头。
“并没有,我从未恨过素不相识的你。”
他睁开眼,透着无尽的寒凉:“只是我为什么要爱屋及乌?你是你,阿姐是阿姐。”
“我懂得。”无根据地寻求他人的爱护,是太过谬妄。
母亲说“舅舅也会疼爱你”,只是设想的理所当然,但这般亲情之爱并不理所当然靠血脉承继。
而她的血脉还掺杂了那欺骗的源头。
她想到过去,奶奶能爱她,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眼下,我想法改变了。”他单只手撑在下巴,似笑非笑,“你确实很像阿姐,不论外表和脾性。”
路晚双用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
“日后再谈吧,”他瞥了眼桌角,“茶已经凉了。”
路晚双才醒悟过来,说了这么多,都觉口干舌燥。
她端起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滋味甘冽如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