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的午后，宋莲静坐窗边，眼睛虚望着庭院，似在发呆。

直到内室响起说话声，他凝神细听。

原来是殷钰在呓语，嘟嘟囔囔辨不清楚她说了什么，但从那声透着得意的冷哼可见她并非在做噩梦。

大抵是有谁在梦里惹到了她，正在被她教训吧。

宋莲阅人无数，如殷钰这般直来直往、不忍脾气之人往往不易受委屈，也嫌少会被梦侵扰。

佛法说梦一身体不调，二日有所思，三曾更念，四先兆，五他引，即天人鬼神指引。

以殷钰抵触神佛的态度，想来不会受神佛青睐，排除四五，便是她身心不净导致嗔梦，即便在梦里有所发泄，却累及身魂，如此下去，等她醒来怕是又要病情加重了。

昨夜她不肯忏悔，怠慢神佛，他便对此有所预料了。

“滚开……”

忽而听见她囫囵低骂，宋莲心中微叹，起身走进内室，来到床边。

只见殷钰蜷缩侧卧，一手抓着枕头，满头细汗，嘴巴微张，眉头轻轻蹙起，似不大舒服，却又面若桃花，偶有低哼，也不像在受苦。

宋莲看不出殷钰在梦什么，但见她这副神态实在奇特，便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妙莲……”

直到听到殷钰唤了声自己法号，语气带有嗔怒，但因声音娇软而显得无甚威胁性，宋莲怔了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被猫尾巴扫了下。

这感觉一闪而逝，他还来不及捕捉，就看见殷钰忽然抬起手臂，打人一般往前挥了一下。

随着她手臂落下，曜黑的手链磕到床沿发出嗒的一声闷响，她瞬间睁开了眼，如岸上的鱼儿终于回水，呼吸重了一下，神情茫然。

殷钰在反应过来自己梦见了什么时内心是羞耻的，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她以女王的姿态让宋莲跪榴莲，以报被他逼迫下跪之仇，结果不知怎得就到了床上，被他吃干抹净了。

拜托，这可是她的梦，就算那啥也是她把他欺负哭好吗？！

短暂的羞耻感过去之后就是极度不平衡，殷钰神情羞愤，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床头站着个人，下意识转过头，在见到宋莲的一刹那，所有情绪都变成了惊吓。

她几乎是弹跳着坐起来，如受惊的小媳妇般捂着胸口往后仰身，感觉心脏差点骤停，艰难地吸了两口气后，几近崩溃地吼道：“你是不是有病？！”

宋莲眼中闪过疑惑，打量着殷钰恼羞成怒的神色，好奇问：“娘子梦到了什么？”

他猜殷钰梦到了昨夜他帮她驱邪的事，但仍不明白她为何生此执念，难道她所谓的精神虐待当真如此可怕，以致于他后来道歉并答应教她点穴都不能平息她心中怨气？

就算如此，依照她的性子也当只有愤怒，可为何她方才看见他时第一反应是惊恐，难道他在梦中做了更让她生气的事？

宋莲见殷钰在自己提问后脸色倏尔变得通红，看起来更怒了，聪明地没有给她时间发作，转言道：“不想说便罢了，此时空闲，娘子要学点穴吗？”

“……”

殷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深吸口气，咬牙道：“学！”

她迅速下床，先去洗了把脸，洗去身上睡出的汗热，并借此平复心情。

她年轻气盛的，做个春梦实属正常，梦到认识的人虽然有点羞耻，但反正对方又不会知道，她在现实里也没那个意思，所以根本无需在意。

方才反应有点大完全是被吓得，就像是刚干完坏事还没来得及离开现场就撞上了受害者……正常人都得慌一下子。

好在梦中行为纯属虚幻，与本人现实意志无关——她什么都没干。

再回头时，殷钰已然冷静下来，只有两颊淡红残存着一丝方才的窘迫。

她走宋莲面前，压下心里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尴尬，一脸正经地开口：“开始吧。”

宋莲看出殷钰是真想学，也没敷衍：“一指封穴看似轻松，实则需要精准把控内力，否则容易伤人根本，重则害命，不过以娘子的年岁，从头修习内力已晚，若求速成，最好是练外力，即强健指骨。”

简单来说，就是增加手指头的力气。

殷钰听明白了，但有点不服：“拜托，我才十七岁，正是身体和头脑开始踏入巅峰期的时候好吗，你没有帮我速成内力的秘籍可以直说，我又不会看不起你，但你不能随便否定我知道吗？”

宋莲发现殷钰话变多了，确切地说是从今早那场辩论开始，她不再限于用表情或肢体语言来表达不满，开始与他讲道理。

对此他乐见其成。

宋莲眼眸轻弯，笑着应声：“好的。”

殷钰：……你这样显得我很暴躁、还没礼貌。

她维持人设的宗旨是道德可以临时抛，名声可以不要，但格调不能丢。

她要的是宋莲觉得她恶毒可恨，而不是愚蠢可笑，只会无能狂怒。

殷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露出工作式微笑：“感谢理解，那么请问我该怎么练指力，宋老师？”

宋莲神色顿了下，他被人喊过师傅、仙人、恩人、活菩萨……还是第一次被称为老师，而且对象是殷钰的话，感觉有点奇特。

他抿了下唇，脑海里快速闪过许多增加指力的办法，最后谨慎道：“先练抓握，强健手指关节，往后出指才不易伤手。”

“这样？”殷钰举起双手抓握了几下，感觉动作有点猥琐就停下了，她在现代虽不爱好健身，但基础设施还是知道一点的，“是不是还得握着点什么东西，好练习用力？”

宋莲眼中闪过赞赏，肯定地点头：“待离开此处，我再为你寻合适的工具。”

殷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手掌可惜道：“我大概知道怎么练了，就是感觉有点糟蹋了这双手。”

要想当练成点穴手，就得放弃纤纤玉指。

殷钰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这个我回头自己练，你再告诉我一下穴位呗，就昨天你点我那三个地方。”

宋莲听殷钰道可惜才想到练指力后手指会变粗的问题，不由多看了她两眼，确认她当真要继续学，便伸出手指虚指了下那三处，并未碰到她身体。

殷钰看见宋莲这般迷惑行为，无语地看着他：“你昨晚点我的时候不见手软，这会儿怎么矜持起来了？再来！你不好好教的话，哪天我把人点死了算你的。”

宋莲默了下，以殷钰目前的身体素质，想把人点死少说也得苦修三年五载，还得有所天赋。

他没说什么，再次抬手在殷钰喉下轻点了下，确认她记下了，才点向她腰侧。

轮到后背的神道穴时，殷钰因为眼睛看不到，感受完位置后便在宋莲身上尝试着找位置。

“是这里吗？”

“往左一寸。”

“这里？”

“对。”

殷钰暗戳戳用力在宋莲的神道穴上点了点：“这里哈，我差不多记住了。”

见宋莲没什么反应，她想着既然他愿意给他练手，其他穴位也不妨试试，于是转手点向他腰侧：“章门穴……”

话音未落，宋莲条件反射般歪了一下腰身，极速侧身躲开，从背对殷钰改为正面相对。

殷钰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接着目露惊奇地问：“这招这么厉害，我点的很准吗？”

宋莲全身微僵，还有些没从被戳到腰侧的奇怪感觉中回过神，他像是被蜇了，不疼，而是一种让人无端发软的麻痒，难以忍受、又莫名想再体验一次的奇怪感觉。

殷钰问他位置对不对，他没注意，他不知道……他感觉胸口发窒，想出去透透气，还有点口干，但此时离开好像不太礼貌。

宋莲暗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微笑道：“再往左半寸。”

殷钰见宋莲眼神游离了两秒就恢复正常，还以为他在回忆她刚刚点的位置，于是便按照他所说又点了一下。

这次宋莲没有什么特别反应，立马给出反馈：“再往下半寸……嗯，这次对了……天突穴你也试试，对。”

殷钰在他身上熟悉三道穴位后，又低头在自己身上试着点了点，正想问宋莲对不对，一抬头只看到了他离开的背影。

“欸，你干嘛去？”

宋莲脚步一顿：“喝茶，娘子要吗？”

殷钰嘴角微抽，心道他也没说几句话，怎么刚下课就急着喝茶水呢，这教师综合征是否来得太快了些。

“我不喝，您自便。”

……

整个下午逍遥山庄都没有什么表示，红莲院也没有其他人来。

殷钰以为要等三日后才会有下一个活动，但在即将入夜时，四白提了热水来，并提供了两套衣裳，说是庄主有请，让他们沐浴更衣后到主院见庄主。

殷钰试探着问：“哪有晚上拜见主家的道理，明早不行吗？”

白水恭敬回道：“庄主白日要练功，还有晚课，听说两位贵客到来，特意空出时间，还请两位贵人见谅。”

如今身在别人地盘，对方又把话说到这份上，殷钰只能答应：“行吧。”

四白又问用不用他们留下伺候，殷钰摆摆手，又看向宋莲：“我不用，你呢？”

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下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站在窗边望天，都站半天了。

宋莲偏头，笑容如常：“不必。”

四白出去后，殷钰拎起他们准备的素衣查看一番，感觉很干净，也没有异味，便拿给宋莲：“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吃饭让他试毒，衣服也要他检查，她是真的怕再被下药。

宋莲任劳任怨地接过衣服检查，在翻到女子小衣时顿了下，又从容掀过，最后道：“应当没问题。”

殷钰其实也就图个安心，宋莲医术如何未知，但至少比她强多了。

闻言，她便放心地拿着衣服去盥洗室，然后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里面只有一个浴桶，水也只有那一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