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移速很快,跨石越草都如履平地,但坐在上面的感觉并不好受,起码比现代轿车差远了。
殷钰透过下眼缝隙偷看地面,只觉眼花缭乱,即使被宋莲牵着手,也有种随时可能掉下去的不安感,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记路线,她索性挣开他,双手死死抓着一边扶手,闭眼等待。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轿子速度忽然降下来,她又睁开眼,脚下似有台阶闪过,来不及细看,轿夫们突然腾空一跃,与视线变黑同来的是身体急速下降的失重感。
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攥住,瞬间提到嗓子眼,又很快重重落下,她整个人跌回了轿椅中又弹起,宋莲先一步伸手从前面环过她抓住椅背,护着她没有被颠下去。
两人同坐一椅本就是腿挤着腿,身挨着身,经他这一护,殷钰人是没掉下去,鼻子却撞到了他肩上。
“啊。”一瞬间眼中蒙上了水雾。
“撞到了?”宋莲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昂。”殷钰下意识仰起头,悲愤应声。
温热的呼吸打在宋莲颈喉上,带来一阵痒意,他略微后撤身子:“严重吗?”
殷钰摸着鼻下没出血,就是酸疼到落泪,她吸了吸鼻子,刚想闷声回否,顿了下,直接把头埋到宋莲胸口,娇蛮喊道:“严重,好疼,我鼻子好像撞歪了,呜呜我要变丑了,你赔我鼻子。”
她一边惊呼,一边偷偷掀开绸带观察环境,发现脚下是石砖,余光隐约能到看两边砖墙,道路狭窄,视线幽暗,竟是地下暗道。
察觉她所有小动作的宋莲默了下,柔声配合:“嗯,坏了赔你。”
行在前面的紫衣女子翻了个白眼,头也没回地嗔促轿夫:“走快点。”
暗道内有很多岔口,地形复杂如同迷宫,但轿夫们每次转弯行进从未有过犹疑,看起来对路线烂熟于心。
殷钰只坚持了半盏茶时间,就老老实实地把眼睛蒙上了。
轿子七拐八拐地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轿子落地时,她屁股都快坐麻了。
紫衣女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过来。”
殷钰不确定这话是对谁说的,但宋莲做出了反应,牵她下了轿子,慢慢朝前方走去。
空气中的兰香味渐浓,二人在距离紫衣女子五步远时止步。
“再过来点。”
二人又上前两步。
“再走近些嘛,人家又不会吃了你们。”
殷钰感觉到距离已经很近,警惕地捏了下宋莲的手,没有抬步。
宋莲也没动,微微歪头看向紫衣女子,疑惑发问:“阁下意欲何为?”
紫衣女子扑哧一笑,侧身让开:“坐过登云梯没有,来,再走两步就进来了。”
听她这意思,逍遥山庄建在高处。
两人按她说的上前两步,踏入她口中的登云梯中,脚下踩着的石板很快动起来,载着三人缓缓上升。
梯厢空间狭窄,里面有种空气不流通的闷窒感,且很好的隔绝了外部声音,耳边只有石板滑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殷钰脑海中浮现出电梯的样子,心道这逍遥山庄怕是好进不好出。
正心中忧虑,就听到紫衣女子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咯咯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她默默朝宋莲走近了些。
梯厢上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脸上的汗她擦了三次才停下来,空气重新流通的瞬间,前方响起年轻男子讨好的声音。
“紫玉姐姐,您今年好快啊,看来是遇到贵客了,想必定能得庄主头等重赏,小的就提前恭喜您啦。”
“就你小子嘴甜。”紫衣女子笑嗔一句,接着媚声警告,“既知是贵客,你可得给我伺候好了,若是出了岔子姐姐拿你是问。”
“紫玉姐姐放心,今年上房是您的,谁敢来抢,小的头一个不干。”
“嗯,办好了有你的赏。”
“真的吗?那小的可紧着等您了。”
“少贫嘴了,姐姐我还要去看戏呢。”
“嘻嘻,姐姐若看到好戏,回头可得好好讲与人家听啊。”
两人似在说房间问题,但调情意味十足,紫玉娇笑着转身,走到殷钰与宋莲身后中间位置,双手搭在两人的肩上,轻轻一推将两人送出梯厢,同时在两人耳边留下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饱含深意的语。
“乖乖等我回来哦。”
紫玉先一步乘坐登云梯离开,方才说话的年轻男子自我介绍了句名为黄莺,接着语气一变,颐指气使地朝另一个方向吩咐:“将两位贵客带到红莲院最好的房间,好生伺候,若有怠慢,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
殷钰这才知附近还有其他人。
几道声音一同恭谨应“是”,有男有女,都是山庄里的下人。
黄莺又对两人说:“路上不好走,便由这四人搀扶两位前往,往后两日衣食起居也由他们负责,若有伺候不周之处,两位贵客只管罚他们。”
话落,便有人上前将牵手的两人分开,殷钰被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宋莲那边则是两名男侍者。
此时两人双眼还被蒙着,谁也没有发出反抗,就这么半架着走动起来。
“前面有门槛,请贵客抬脚。”
“前方是石子路,请贵客留心脚下。”
“前方……”
一路上都是他们贴心的提醒声。
不知是不是自己疑心太重,殷钰听他们张口闭口地称呼“贵客”,怀疑这俩字在这里不是什么好词。
大概走了两刻钟,两人被带到被称为红莲院的地方,眼睛上的绸带也终于可以取下来了。
殷钰被阳光刺得想泪目,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见红日高悬,方知时间竟已过去了半日。
红莲院并不大,格局和他们成亲的宅院差不多,房屋看着也有些陈旧,不过显然是用心修整过的,柱子刷了新漆,各种装饰摆设也很多,院子中央还有一方清池,里头莲花开得正盛。
满池的荷叶挤挤挨挨,层层叠叠簇拥着粉红莲花,午时的阳光如金箔般倾洒下来,将它们镀上了一层亮色,显得越发明艳喜人。
殷钰看向宋莲,见他也在看莲花池,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玩笑道:“这地方和你挺配,不会是有人特意为你准备的吧?”
宋莲一瞬间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有人”指的是他那个不存在旧情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言语。
倒是旁边的一名侍女接了话:“回姑娘,是我们庄主喜欢养花,所以庄内各院以花为名,并在院里养相应之花,此处为红莲院,便养了莲花。”
殷钰被她吸引注意,转头看过去,挑眉问:“怎么不喊贵客了?”
侍女被问得一怔,触及她含笑但冷然的目光,身子僵了下,反应过来后直接跪下,略显慌张道:“奴婢知错,请贵客责罚。”
殷钰无语地皱了下眉:“我就随便问问,慌什么。”
侍女刚要松口气,就听她话音一转:“不过我真能做主惩罚你们吗?是单单我可以,还是入住的贵客都行,若罚你们的话,可以罚到什么程度呢,能要你们的命吗?还是不死就行?”
这话说的,谁听了不怀疑她是个喜好虐待下人的变\态?
其他三名侍者吓得赶紧跟着跪下,被问话的侍女更是脸色发白,但还是回答了她的疑问。
“庄主未说过有何不可。”
那就是怎么罚都行。
殷钰眯了眯眼,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测,这里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再看跪在面前战战兢兢的四人,年岁都不到二十的样子,长相也都不俗。
她忽然想到前两日在茶楼听小二说的拐卖事件,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缓和语气:“哦,别紧张,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且不懂就问,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都起来吧,大家自我介绍一下,互相认识认识。”
四人犹犹豫豫地起身,态度越发小心翼翼。
“我姓殷,是本地人,他是我相公,姓宋,你们呢?”
殷钰起了头,四人跟着一一开口,两名侍女名为白泉和白水,另外两男叫白露和白采,他们只说了名字,没有透露其他信息。
方才说话最多的是白水,许是见她没有恶意,胆子又大了起来,讨好道:“外头日晒,两位可要进屋说话?现下正是午饭时间,厨房备有丰盛佳肴,两位若有偏好、忌口尽可告知,我等定会尽心伺候。”
殷钰也不想打草惊蛇,便顺着她的话道:“行啊,正好我也饿了,我没什么忌口,爱吃甜的辣的,你们看着上吧。”
一直没说话、在静静观赏莲花的宋莲忽然偏头看来:“娘子病未痊愈,不宜食辣。”
殷钰暗暗瞪他一眼,并没有在这种时候作闹,笑眯眯道:“我感觉好多了,微辣行了吧,我就吃几口行不行,好相公?”
宋莲:……
殷钰见宋莲被自己干沉默了,转头朝四白挥挥手:“我们住那屋是吧,你们先去拿菜,我胃口不小,多拿点好吃的哈。”
她将四人打发走,立马拉着宋莲进入屋内,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后,便将自己关于人贩子的猜测与宋莲说了,看他是何反应。
宋莲面色如常:“那四人瞧着不像是被迫的。”
殷钰:“有没有可能,没被驯服的人根本不会被放出来待客?”
宋莲略一思索:“娘子所言有理。”
殷钰见他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心里嘁了一声,大善人什么的果然是装的:“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
“应当要等三日后问丹宴结束。”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江湖传言?”说起江湖传言,上次刚讲到徐家老祖二百余岁,她就晕了,还没听完后续,于是让宋莲继续讲。
宋莲却讲不出更多:“得到神仙丹之人都对此间经历讳莫如深,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不提也罢。”
殷钰觉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众多猜测中总有真相的一角,于是催着宋莲快讲。
这时饭菜被送了过来,宋莲妄图用一句“食不言”结束对话,她自然不肯,捏着两双筷子不给他:“不说就别想吃饭。”
宋莲无所谓吃饭与否,就默默地看着她,看起来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但用行动表示了不吃就不吃。
殷钰瞪着他。
宋莲叹了口气,正欲起身离开,面前就被放了双筷子,他偏头看向殷钰,只见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回你倒是听话了,又不是我花钱买的饭菜,哪有我不让你吃的份儿。”
宋莲便坐着没动。
殷钰也举着筷子不动,僵持了一会儿后,她忍不住催促道:“吃啊。”
宋莲了然,殷钰是在等他试毒。
他无奈地端起碗筷,尝了几道菜后道:“无毒的,吃罢。”
殷钰看着他吃过的几道菜,沉默两秒:“你不吃肉,也不吃辣?”
宋莲唇角微扬:“今日不想吃。”
殷钰气得差点把筷子捏断,他承认了!他就是故意的!
她一咬牙,忍了。
好在她不挑食,素菜味道也不错,但她还是气,所以干完两碗饭后朝吃饭慢如数米粒的某人冷哼一声,就转到内室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躺在床上思考人生,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还做起梦来。
梦里回到了她与宋莲成亲那日,不同于现实的是,梦里的婚礼热闹非凡,宋莲脸上也没有疤痕,身穿喜服,带着那张漂亮的脸蛋欢欢喜喜的,嗯,嫁入了她在现代的家。
洞房花烛夜他也没有像鬼一样站床头吓唬她,而是身穿喜服,容颜未毁,嘴角噙着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