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钰无语,就算是感情不错的真夫妻,也不至于在别人家里洗鸳鸯浴吧,这逍遥山庄难道缺水不成。
她用水瓢舀水淋在身上冲了冲,很快就洗好了,又把换下来的衣服简单搓了一把,晾到衣架上。
看在宋莲用心教她点穴的份上,给他留点洗澡水。
殷钰擦着头发出来,见宋莲还立在窗边,若无其事地从他身后路过,走到桌边坐下:“你去吧。”
宋莲转身,只看到殷钰的背影,他温声道:“不了。”
殷钰:……
错付了。
而且你这样显得老老实实沐浴更衣的我很呆你知道吗?
殷钰暗暗咬牙,憋着气朝宋莲走去。
窗口处凉风簌簌,她舒服地眯了下眼,不禁跨过宋莲身边,来到窗边享受这份难得的凉爽,身体舒服了,连带着心情也平和下来。
“你有心事?”
此时天已黑了,空中不见星月,阴沉沉的,显得屋中灯火都明亮了几分。
殷钰披散着长发斜靠在窗边,橙色的烛光覆在她侧脸上,竟显出些温柔来。
宋莲眨了下眼,似是不解:“什么心事?”
殷钰偏过头,见他一脸清澈无邪的表情,默了下:“看你在这站半天了,不是有心事,难不成是在发呆?”
宋莲柔了眉眼:“放空心神,感受自然,有益于修身养性。”
“哦。”她就多余问。
许是受宋莲的从容淡定影响,殷钰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瞎想见庄主的事。
来都来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就这么站在窗边安静吹风,直到殷钰头发干得差不多,站在门外暗暗观察的四白及时出现,提醒他们该去见庄主了。
殷钰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挽好发髻,收拾妥当后才与宋莲一道出门。
红莲院外是一片林园,山石杂乱,草木茂盛,看起来没怎么修整过。
四白各自提灯,两两分站前后,将殷钰二人夹在中间,白泉白水在前引路,白露白采在后照亮脚下石阶,小心周全地引着二人往高处走去。
约莫走了几百台阶,又穿过一片竹林,便能看见百米外有间竹屋,房檐两端各悬一盏灯笼,照亮门前一段横向石子路。
石子路一头通向不远处的一座凉亭,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而白日里姿态张扬的紫玉此刻正乖乖立在旁边奉茶。
殷钰几人刚出现就引起了紫玉的注意,她立刻给对弈二人添了次茶,然后轻手轻脚匆匆走出凉亭,来到几人面前,低声严肃警告:“庄主最不喜与人对弈时被打扰,一会儿过去安静侯着,不许出声。”
初次见面就整这出,殷钰怀疑自己受到了服从性测试。
她冷笑出声,故意放大音量,阴阳怪气地质问白水:“这就是你说的庄主特意空出时间见贵客,就这?敢问你们庄主的礼数是跟哪位大师学的,说出来让本小姐长长见识呗!”
话是对白水说的,眼睛看的却是凉亭方向,她双手抱胸,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之意,尽显嚣张大小姐派头。
白水与紫玉脸色大变,前者直接跪了下来,一句辩解都说不出。
凉亭中的二人想装聋都不行,其中一人站起来,快步走下凉亭,边朝几人走来边拱手致歉:“鄙人徐欢,正是逍遥山庄的主人,招待不周之处,实在抱歉。”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穿素青道袍,气质儒雅。
他在三步远处站定,摆手让被吓得跪地的四白起身,也没怪罪紫玉,只又朝殷钰加行一礼,含笑解释:“是鄙人一位故友忽然来访,喜不自胜,绝无故意怠慢贵客之意。”
他口中的友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穿着同款道袍,但一张鬼脸面具遮住了面容,单从瘦削的身形看不出年纪,声音粗沉,语调轻挑。
“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逍遥山庄可不是你家后院,小心惹怒了不该惹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的套路殷钰见多了,她放下胳膊,侧退一步,半边身子躲到宋莲身后,一手拽住他衣袖,一手指着面具男,冷静告状:“相公,他吓唬我。”
众人:……
宋莲偏头看了殷钰一眼,又转向面具男:“阁下何故恐吓我娘子?”
面具男不知是何心情,一时没有说话。
徐欢赶忙出声打圆场:“我这位小友性情活泼,最爱开玩笑,还请两位见谅,相逢即是缘,两位小友不如到凉亭中坐坐?”
宋莲再次看向殷钰,似在征求她意见。
殷钰只是要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目的达到,也没傻到得罪山庄主人,扯了扯唇道:“我可不喜欢被开玩笑,不过看在庄主的面子上,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徐欢感激地笑笑,亲自引请两人前往凉亭。
面具男默默坠在末尾,阴测测的视线紧盯着前方。
殷钰感觉后背有点凉,心中警惕,脸上挂着虚假微笑,同宋莲一起踏入凉亭。
凉风呼呼而过,她随手理了下鬓角被吹乱的碎发,眼睛不经意往旁边一瞥,脸上的笑骤然僵住,连脚步都停下了。
之前因为阴天天色太黑,没能看清周围环境,此时借着凉亭里的灯光才发现这亭子竟建在悬崖边,栏椅外面就是一望无底的深渊。
难怪来逍遥山庄要坐那么久登云梯,难怪刚刚一走出竹林就感觉冷风阵阵,原来是因为海拔太高了!
她恐高!
宋莲余光看见殷钰忽然止步,跟着停了下来,刚偏头看她怎么回事,就被她拉着迅速偏行几步,拐到了亭子中央的棋盘旁。
没等主人家请坐,殷钰就先一步坐下了。
她是绝对不会坐在亭边栏椅那种危险座位的。
徐欢转头看见两人一坐一站占据了一个对弈位置,随和地笑笑:“这位小友也喜欢下棋?”
殷钰绷着脸点头,垂目佯装在看棋盘上下到一半的棋局:“略懂。”
面具男忽然嗤笑一声,跨步上前走到她对面坐下:“方才正值酣战时被人打断,我这心里正难受得紧,这位小姐又占了我的位置,真是欺人太甚呐。”
没等殷钰回答,他又缓和了语气:“不过我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你与下一盘,今日之事便作罢,如何?”
殷钰感受到了对方的恶意,花费三秒思考如果自己直接拒绝的话,对方会不会当场恼羞成怒动起手来,她可不想在悬崖边跟个江湖人打架。
“好啊。”不就是下盘棋,她可以。
两人一起分拣棋盘上的棋子时,面具男又含笑开口:“既是对弈,当有彩头才有意思,这样吧,赢家可以要求输的人做一件事,小姐可敢?”
殷钰立马停下动作,手一松,棋子啪啪落回棋盘,微笑:“那还是算了吧,沾染黄赌毒没有好下场,我不玩这个。”
面具男脑袋一歪:“何为黄赌毒?”
殷钰平静道:“□□、赌博、对某类药物成瘾。”
面具男静默一息,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有意思。”
笑完,他前倾身子靠近,饶有兴致地问:“小姑娘见识很广嘛,跟谁学的?”
殷钰矜持地笑了笑:“这个就不方便透露了哈。”
面具男又哈哈大笑起来,声之大,甚有回音从远峰荡开来,引得片片鸟鸣,隐隐还能听到几声狼嚎,大晚上怪渗人的。
“……”
徐欢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古怪气氛:“还未请教两位小友如何称呼?”
“殷钰。”
“宋莲。”
徐欢看了眼还在笑得不能自已的面具男,似乎是想介绍一下他,但不知为何没有开口。
面具男渐渐收声,大概是想抬手擦眼角,但被面具挡住了。
他改为摸下巴,语调略沉了两分,似笑非笑:“殷姓在澧阳可不多见,我听说前任知府家大小姐因做出丑事被扔到乡下庄子里自生自灭了,不会就是你吧?”
殷钰微笑回怼:“这位公子姓徐,难道是现任知府的儿子?”
面具男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忽而怒声道:“老子姓季!”
殷钰眨了下眼,无辜地面露疑惑:“你说的老子是写《道德经》那位吗,我怎么记得他老人家姓李?”
话音刚落,宋莲忽然低笑出声。
他什么都没说,但笑声已胜过千言万语。
“……”季行雨此刻只想把这夫妻俩一起扔下悬崖。
这时空中有道闪电划破天际,周遭被照亮了一瞬,映出远处山峦叠嶂,教凉亭里的人深切体会到脚下山峰之高,如处云霄。
接着阴风大起,不远处闷雷滚滚,眼看将有雨来。
宋莲看向徐欢:“我娘子身子欠佳,淋不得雨,庄主若无要事,我们便告辞了。”
徐欢立刻表示理解,亲自送二人离开凉亭,并道:“今日是鄙人招待不周,之后定会送上赔礼,请千万莫推辞,红莲院是山庄最好的院子,两位小友只当住在自家,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出来。”
宋莲颔首道谢:“庄主留步。”
徐欢站在石子路上,目送二人走入竹林,视线一转,落到已然跪趴在身边的紫玉身上,语气温和。
“你这是做什么,今日非你之过。”
紫玉匍匐于地,不敢说话。
她是看好殷钰两口子,特意与庄主提起,庄主也是被她勾起了兴趣才愿意提前见他们一面,谁知道白日还乖得很的两人突然变得这样……尤其是殷钰,竟那般胆大包天,真是气死她了。
徐欢转头看向抱臂倚在亭口、望着竹林方向的少年,方才的儒雅从容顿时不见,带着讨好询问:“季公子以为如何?”
季行雨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女人,嗤笑:“关我屁事。”
……
两人刚回到红莲院的房间,大雨骤然袭来,窗户被吹得啪啪作响,宋莲立时过去关好。
少了说话声,屋内一时陷入安静,莫名有种不熟男女共处一室的尴尬气氛。
殷钰忽然想起晚上睡觉问题,目前这种情况,分房睡太危险了。
她扫视一圈屋内,最后目光落在屏风旁的矮榻上,丝毫不歪恶毒女配人设,指着它冷酷无情道:“晚上你就睡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