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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范思身为施县县令,在玉门弃市被行刑当日,风摇与众百姓围观。

她听到周围百姓都在唾骂范思与沈谢沆瀣一气,皇帝这是在为民除害,乃是明君,今日皇帝杀得了范思,明日便杀得了沈谢。

百姓们激动无比,风摇却甚是茫然。

她从祖父那里得知范思是圣上找来的替罪羊,可圣上怎知沈谢曾要求范思准备一百斤黄金来赎她,难道施县也曾潜伏有圣上的眼线?

“女公子,”漆月凑近了些,道,“家主方才派人传话,让您即刻回府,莫要在此久留。”

风摇道:“就快行刑了,再看一眼也无妨。”

午时三刻已到。

魏屿身为玉门县令,在有了皇帝的禁军撑腰后,底气足得连走路都带风。

他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朱笔一挥签牌落地。

“行刑!”

随即,范思被两名刽子手粗暴地拖至刑台中央。

风摇盯着范思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她秘密去往县廷狱一事。

她靠钱买通了狱卒,能有半炷香时间与范思说话。

那狱中阴冷潮湿,范思蜷缩在角落,一见到风摇就讥讽起了她。

“沈风摇,你自诩善良,却先是让山匪劫我钱财,后让我替你赴死,你的伪善比起沈谢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从未说过自己善良,我只信一报还一报,”风揺道,“你敛财数年如今又败在钱上,是你咎由自取,你所谓的替我赴死一事,乃是圣上明鉴,圣上不会冤死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贪官,你不管是因何种罪名而死,都是你自找的。”

“哈哈哈哈哈!”范思猝然仰天长笑,“沈小娘子还真是有张和你祖父一样厉害的巧嘴,只是祸从口出,沈谢找上你自以为是福,殊不知亦有可能是祸啊!”

风摇问他此话何意,范思却只是笑,就是不回她的话,风摇便换了个问题,道:“你为何不将沈谢供出来,反倒替那奸贼背了这口黑锅?”

范思倏然止住了笑,“你以为陛下为何选我?因我是唯一能合理恨上沈谢的人,若我咬出是沈谢指使那便是谋逆大案,牵连甚广,陛下可不想这个节骨眼上掀起腥风血雨。”

“况且沈谢许诺过,只要我守口如瓶他便保我家人周全。”

风摇:“沈谢连亲爹都杀,你真以为他会信守承诺?”

范思:“前些日子我也不信,但自从范某被关在这间牢里,范某信了。”

风摇不懂他的意思。

范思哑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有朝一日,你会明白范某所言的。”

风揺:“......”

此刻,刑台上刀光一闪。

风摇不想看到这残忍的腰斩一幕,她背过身去的那刻,身后传来了刀落之声。

—

翌日。

距离入赘大典仅剩三日,风摇依旧给沈谢施针,这次沈谢有了上马的力气,正当七郎将高兴时,皇帝驾到,向沈谢索要王统领与顾悬,风摇趁着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时,与燕七合力在影骑营搜寻饶雨和其他玉门百姓。

这些都是之前逃到雁归郡时被抓的百姓,其中包括宥泽和他娘。

风摇在阴暗潮湿的营帐角落寻到了他们,却没有找到饶雨,燕七认为饶雨已被沈谢转移,具体位置不明,风摇决定先救这些百姓。

她与燕七巧妙利用影骑的盔甲将百姓转移,让申瑞鸣代为接应,并托宥泽告知申瑞鸣,饶雨不在影骑营,但她会想办法继续找。

沈谢这边,他将顾悬和王统领二人归还给了皇帝,皇帝见顾悬又是断手又是断指,却未曾责怪沈谢,反倒训斥顾悬不听沈谢的话。

只是训着训着头疼起来,孔太常提议找沈风摇来给皇帝治疗头疾,结果一堆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风摇,章允笑道:“许是沈小娘子给太师施完针,又回府学习大婚礼仪了。”

—

太守府。

因临近风摇大婚,玉门沈家的亲眷们都开始陆陆续续地赶往玉门。

今日率先抵达的是风摇的大姑祖母沈娇逸和大姑祖父滕岑。

此二人能成婚,也曾历经波折。

滕岑幼年时流落街头被沈娇逸所救,取名“沈之先”,其后一直养在沈家,奉风揺曾祖父即沈兆父亲沈容台之命,护卫沈家三位女公子,却因“唐虞之死”护主不力而被赶出沈家。多年后又以都城滕家少主滕岑的身份与沈娇逸重逢,其父滕康乃是当时的三公太尉,与沈容台亦有些仇怨,却因自家儿子滕岑一再破坏沈娇逸婚事而在宿敌沈容台面前丢尽了颜面,最终不得不向沈容台低头,求沈容台答应将大女儿娇逸嫁给他儿子为妻。

这段往事在玉门沈家并非秘密,只是年代已久鲜少有人提及。

风摇记得,祖父曾言他的三个妹妹性子大不相同。

三妹妹唐虞性子活泼爱笑,二妹妹西冰性子羞怯温婉,大妹妹娇逸看似性子最冷,实则心肠最软也最是护短。

当年三姑祖母出事,全家上下噤若寒蝉,唯有大姑祖母不顾曾祖父禁令,偷偷去给带着伤被逐出府的大姑祖父送过药。

如今想来,在那时大姑祖母就已将大姑祖父当做命根子护着了。

“女公子,”漆月提醒道,“大姑祖母的车驾已至正门,家主让您过去迎一迎。”

风摇敛去眸中思绪,迈步向府口走去。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滕岑。

他与祖父同样鬓角微染霜雪,却难掩眉宇间的沉稳英气,待目光扫过太守府的门庭确认是太守府无误后,才回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车中人。

沈娇逸借着他的手力缓步下了马车。

后方还有一辆马车紧随而来,其内乘坐的是风揺的表伯父滕汲和表姑母滕沁。

滕氏一家四口齐聚沈府,先后向沈兆行了礼。

“娇逸给兄长请安。”沈娇逸微微福身道。

沈兆与大妹妹久别重逢,笑意满面道:“都是一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滕岑拱手笑道:“之先见过兄长。”

沈兆含笑道:“我方才说了娇逸不必拘礼,你怎也跟着学起这些虚礼来了?”

沈兆笑着伸手虚扶,目光在滕岑与沈娇逸之间流转,眼底满是欣慰,“你们能来,便是给这玉门城添了喜气。”

“如今阿摇婚事在即,家中琐事繁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妹夫与妹妹多担待。”

“兄长言重了,”沈娇逸道,“能在此时赶回玉门,为阿摇的婚事尽一份心力,是我们分内之事。”

风摇本立于沈兆身侧,趁着话头屈膝行礼道:“阿摇见过大姑祖母,大姑祖父。”

完后又朝向滕汲和滕沁兄妹二人施礼:“见过表伯父,表姑母。”

滕汲双手虚抬道:“阿摇快起,自家人不必如此。”

滕沁则含笑上前,细细打量了风摇一番,眼中满是喜爱:“几年不见,阿摇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只是瞧着清减了些,可是为了筹备婚事太过操劳?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尽管同表姑母说。”

风摇心中微暖,“多谢表姑母挂怀,一切都好。”

沈娇逸目光落在风摇身上须臾,遂转头看向沈兆,道:“兄长,此处风大不如进去说话,正好我也有些体己话想同阿摇讲讲。”

沈兆会意,笑道:“快请进。”

众人簇拥着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仆役们奉上茶盏,茶香袅袅间,气氛稍显松弛。

沈娇逸道:“阿摇,婚事在即,你身为新妇,这几日便安心在府中待着,外头的风雨自有长辈们替你挡着,那些不该你去操心的事,便莫要再沾手了。”

风摇乖巧应道:“阿摇省得,只是阿摇奉皇命要为太师施针,阿摇不敢违逆。”

滕汲倏地唏嘘道:“那沈太师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听闻他早年随陛下打天下时,也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虽权倾朝野,却落得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下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若非今朝执意赘给阿摇,怕是这辈子都要在冷寂中度过余生了。”

沈娇逸听到儿子这番话,毫不苟同,“你说他可怜?汲儿,莫要忘了这玉门城的百姓死在他手里的可不在少数,他那条命是金贵,旁人的命便是草芥么?这般凉薄的人即便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也断不会有人真心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滕沁见气氛有些凝滞,忙笑着打圆场:“母亲说得是,只是如今阿摇既已许了婚约,那沈太师不日便要赘进来,我们总归是一家人了,往后还得仰仗他护着阿摇,有些话不必说得这般绝。”

“沁儿心善,总是把人往好处想,”沈娇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但阿摇,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像沈谢这样在权利漩涡中打滚多年的人,你与他可以有名分,却绝不能生出情分,切莫因一时心软而忘了自己该做的。”

风揺一怔。

何为她该做的?

诛杀沈谢么?

她本以为大姑祖母远在都城,会对玉门近日发生的种种乱象有所耳闻,却未料想大姑祖母竟能洞若观火,一眼看穿这桩婚事背后的杀机与算计。

风摇垂眸应道:“阿摇谨记大姑祖母教诲。”

滕岑一直沉默旁听,此时才徐缓开口:“阿摇,沈谢此人深不可测,对付他时若有难处尽管告知我们,滕家虽不在玉门扎根,但在都城尚有几分薄面,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大姑祖父垂怜,”风摇敛衽一礼,“若有需借重都城之力时,阿摇自会开口,绝不逞强。”

此时,外头骤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漆月快步走进来,道:“女公子,二姑祖母一家也到了。”

“太守府冷清了这些日子,终是要热闹起来了,”沈兆起身道,“你们在此歇息,我亲自去迎。”

“兄长,这不合礼数,”沈娇逸一家跟着起身,“西冰是我们的妹妹,可她更是宁王后,今日她与宁王一道前来,我等身为臣属理当出迎。”

话音刚落,宁王周潜已携夫人沈西冰进了正堂。

“兄长和大姊还是这般在意礼数啊。”

周潜笑言。

“但孤今日可不做宁王,只想清清静静地,做一回沈家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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