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苍却凭他对沈兆多年的了解,看出了他之所图,“我看你是急着护真正的假冒之人才会如此坐不住,定是你孙女无疑。”
沈兆发笑。
“如今你们廷尉查案,都靠猜了?”
“查案自然讲究证据,但廷尉的职责亦在于从蛛丝马迹中还原真相,我已有了目标,只差最后一步确证。”
“沈廷尉好大的官威啊,不过假扮之人到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对圣上有个交代,我与你积怨已深,你正好借此机会腰斩了我,不好么?”
“我沈行苍从不杀无辜之人。”
“哈哈哈哈哈!”此言一出,气得沈兆冲冠怒发指着沈行苍骂,“沈行苍啊沈行苍,你竟还有脸提无辜?!唐虞之死与你脱不了干系,普天之下还有谁比你沈行苍虚伪?!我沈兆此生与你再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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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骑营内。
风摇再次来给沈谢施针解毒,这次沈谢已能下地行走。
“为何要救我?”他问。
风摇将银针逐一收入针包,道:“太师乃国之栋梁,若是一朝倒下,大昭必乱。”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他凝睇着她,“你真以为,我不知道那假太师是谁?”
风摇一怔,很快又继续整理起针包上的系带,“阿摇听不懂太师在说什么。”
沈谢缓步走到风摇身后,俯身凑近她的耳畔道:“那日赏月节,假太师身形虽与我相仿,但步态却与你一致。”
“沈风摇,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那个廷尉伯父是傻子?”
风摇忍下心中惊动,若无其事地提起针包转身欲走:“太师若觉得阿摇可疑,大可将阿摇交由沈廷尉处置,何必在此多言。”
她的手腕陡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沈谢盯着她,眸色晦暗不明:“我若真想抓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给我施针?”
风摇亦变得不耐,“那烦请太师告诉阿摇,您究竟意欲何为?”
“你该去问你祖父究竟想做什么,”沈谢怫然不悦道,“他护你护得紧,连‘假扮太师’这样的死罪都敢一人扛下,若是引皇帝震怒,令入赘大典无法如期举行,误了本官的大计,别说皇帝杀他,本官先一步送他上路。”
风摇惊愣。
自己竟是从沈谢口中得知祖父要替她顶罪。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放开我!我要去见圣上!!”
沈谢未因她的挣扎松手。
他哂笑道:“你坚信皇帝是明君,是受我胁迫才会对我百依百顺,他在你心里这般伟光善,又怎会做出滥杀无辜之举?”
“因此,你祖父死不了。”
风摇不信,“我看未必吧,正因圣上对你千依百顺,只要你一声令下圣上便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
“有你在圣上身边一日,大昭便永无宁日。”
沈谢眸底闪过一丝讥诮,“你这番话若是让旁人听去,怕是要以为本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佞了。”
“还需要别人以为?你不就是么?”
沈谢定睛望着她,“呵,你终于不装了,又露出这副尖利的模样。”
“这些日子里,每当你想瞒着我做事,就会变得乖巧听话打消我的疑虑。”
“本官以为,你起码能撑着装到大典当日。”
他说得没错,她是早就装不下去了。
身上这层温顺讨好的皮囊,早在得知祖父欲替她顶罪的那一刻便已碎裂殆尽。
“我不过是惜命罢了,毕竟与国贼硬碰硬非明智之举。”她再次破罐子破摔了起来。
“惜命是好事。”沈谢忽而温煦地笑了。
风摇初次见他这般毫无阴霾的笑意,还未反应过来,沈谢再度咳嗽了起来,应是大病未愈又说了这会儿子话,让他面色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只是猝然又咳出了血。
奇怪,她分明已施针封住了他肺腑间的躁动,这血不该来得如此凶猛。
难道他身上还有内伤,还有她不知道的毒?
“沈谢,你为何......”她话还没问出口,章允急骤进了帐内,“主公!”
章允几步抢上前去扶住沈谢,旋即喂沈谢吃下一粒类似丹药的黑丸。
那药丸入口即化,沈谢强行咽下后,不出片刻,原本急促的喘息竟真的平复了几分。
章允见沈谢缓过气来,才长舒了口气。
风摇目光扫过章允手拿的小瓷瓶,问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章允道:“这可是续命的......”
“章允,”沈谢倏地严厉制止了章允要说的话,“带她出去。”
章允沉默了瞬,伸手请示道:“沈小娘子,请吧。”
风摇视线锁在那只已被章允迅速收入袖中的小瓷瓶上,心底那股违和感愈发浓重。
“沈谢,圣上命我为你解毒,你有必要告知我你事先在服用什么药。”
沈谢躺回了榻上,不再看她。
章允见状再次上前一步,虽是请示的姿态,身形却挡在了沈谢与风摇之间,一副送客的架势已然摆足。
风摇愈发觉得不对劲。
那药丸入口即化见效极快,绝非寻常补药,确实像章允所说的某种强行续命的虎狼之药。
但他一个好端端的奸佞国贼,何须以此等透支性命的方式苟延残喘?
风摇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却见沈谢已闭目养神,显然不愿再多言半句。再纠缠下去只怕会激起沈谢的杀心,或是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转身走出了沈谢的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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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守府。
“女公子?”漆月迎了上来,见主子神色凝重不由得低声问道,“外面又发生了何事?”
“漆月,你去查一查,近日玉门城内可有什么外来郎中或药铺,售卖过能让人回光返照的虎狼之药。”
漆月一愣,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沈太师不行了?这是好事啊!”
风摇眼底却无半分喜色,“好什么?我如今是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风摇脑海中挥之不去章允手中的那个瓷瓶。
“一个处心积虑要弑君篡位的人,怎会需要靠这种透支精血的虎狼之药来维持性命?除非......”
“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很难撑到大典那一日。”
漆月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迟疑道:“女公子的意思是,沈太师这是在强撑?可若他真到了这步田地,为何不干脆在大典前动手?”
风摇目光灼灼地看向漆月:“所以这其中必有蹊跷,燕七和我都被沈谢监视,不便行走,你去查反而更稳便,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漆月郑重地点头,正欲离去,又被风摇叫住,“我听沈谢说,祖父今日去面见了圣上,可有此事?”
漆月点了点头,忧虑道:“直到现在,家主还未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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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垂台这边,皇帝入住后把守更加严格。
沈兆来向皇帝陈情沈贼这些日子在玉门做的所有恶事,并认下自己才是假太师,刺杀沈谢就是为了清君侧。
周同泽道:“沈爱卿,沈廷尉早就说你今日会来向朕自首,但在朕看来,此事非你而做,应是你的孙女,所以朕不会腰斩你。”
“不!陛下,就是臣做的,求您......”
“诶,爱卿你急什么,先听朕把话说完,”周同泽慎重其事道,“朕,也不会腰斩你的孙女。”
沈兆一怔:“陛下为何?”
“爱卿和你孙女做的事都是为了护朕,朕不是傻子,看得出来,所以朕也要护你们。”
沈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预想过皇帝雷霆之怒会株他九族,甚至想过以死明志来保全风摇,却唯独没料到会是眼下这般光景。
“陛下,”沈兆哽咽道,“臣乃欺君罔上之罪人,假扮太师,扰乱朝纲,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陛下若因一时心软而宽宥,恐遭天下人非议,更会让那沈贼有了攻讦陛下的口实!”
周同泽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沈兆,无奈道:“爱卿何苦硬要与太师作对,太师自十七岁起便随朕一起打天下,朕与他情同手足,即便他如今行事乖张,朕亦不信他会做出弑君谋逆之事。”
“诚如朕相信爱卿和你孙女不会害朕,所以朕想了个法子,能折中解决此事。”
周同泽扬声道:“把人带来。”
两名禁军押着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浑身是血,被铁链锁着琵琶骨,跪在大殿中央时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还是被沈兆辨认了出来。
“他是,范思?!”沈兆难以置信道。
他曾听孙女说此人家中突发大火被劫财后逃了,没想到竟然落到了圣上手里。
周同泽挥退了左右禁军,只留沈兆一人在侧,缓步走到范思面前。
“朕听闻,竟有劫匪能从范县令家中劫走二百斤黄金,可见范县令这些年没少贪,死不足惜,今恰好遇上假太师一事,沈爱卿看这样如何?”
沈兆茫然地听着皇帝继续道。
“就说是这范县令曾被太师要求拿出一百斤黄金救你孙女,因此他有黄金一事被贼寇惦记上,导致他最后所有财产都被贼寇洗劫一空,范县令怀恨在心,认为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太师害的,所以他假扮太师行刺杀之举,岂不顺理成章?”
此话给沈兆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未等他回过神,皇帝就已下令腰斩范思。
明日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