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风摇对燕七的了解,他心思缜密,断不会众所瞩目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再则,他本就负责披挂蟠螭灯,若出现差错,沈谢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他,没道理靠破坏灯来向她传递信息。
包括瑞鸣阿兄,若他已来到玉门也定会秘密行事。
此盏蟠螭灯乃街中最大的一盏,位置也最为显眼,黑衣人先是用利器毁了它,后又人为制造争执骚乱吸引了她和沈谢的目光。
沈谢一旦下令调查,灯早已被毁之事将会泄露,而整个玉门如今众所周知与沈谢不对付的就是她太守府。
就此沈谢定会认为是她做的手脚。
风摇忽觉后脊发凉。
好一招栽赃嫁祸。
她必须和此事撇清关系。
风摇将那枚带着整齐切口的碎竹篾示给沈谢:“太师,这灯架应是被人蓄意破坏,阿摇怀疑自从您下令再次开放城门,或有歹人趁机混了进来,意图搅乱赏月节安宁。”
沈谢抬手示意身后的影骑上前:“将此二人押去云垂台,命章长史彻查此事。”
“是。”两名影骑领命,分别上前欲押那两个百姓。
大叔不忿道:“太师大人,草民本是施县人,听闻玉门将要盛办赏月节,想要一观,这才连夜赶来,打算先找个客栈宿下。”
“草民途径此街,见这灯甚是好看便多驻足了几刻,怎就成了歹人同伙?”
书生亦抱屈地望着风摇:“小娘子,如今推这位大叔的歹人跑了,却要把罪名扣在我们两个无辜百姓头上,求小娘子明鉴,为小生做主!”
换作往常,风摇或会心生怜悯替他们辩驳几句。但此刻,她深知沈谢多疑且睚眦必报,任何多余的善举都可能被他解读为是她心虚。
她请示沈谢:“太师大人,事发突然,恐是有人刻意安排为之,可尚且不明之际,就严刑拷问这两个百姓,阿摇怕您又落得个冤屈良民的骂名。”
“不如就放他们二人离开,再派影骑盯着,若他们真与黑衣人有牵连,他们自会露出马脚。若是清白,太师此举也能彰显宽宏,安抚民心。”
沈谢睇了眼惶恐的书生和大叔,道:“有本官最疼之人替你们求情,算你们命大。”
沈谢挥了下手,两名影骑即刻松开钳制。
书生和大叔如蒙大赦,分别作揖谢了风摇和沈谢,各朝东西方向离去,两名影骑也各自跟上了一人开始监视。
风摇趁机陈请:“太师,灯坏了总得有人修,阿摇想留下盯着修好。”
“您放心,阿摇发誓不见燕七。”
“只修灯。”
良久,沈谢才开了口。
“孙粼。”
被叫之人从暗处现身,“属下在。”
“你留下盯着她修灯,”沈谢吩咐道,“一个时辰修不好,你提头来见。”
“是。”孙粼应道。
沈谢转身上了马车。
风摇听着马车轱辘声渐远,心中愁云密布。
燕七就跟在孙粼手下做事,如今孙粼已出现,或许燕七也在这附近。
风摇望了眼那盏残破的蟠螭灯,冲着孙粼无奈叹道:“孙将军,还得劳烦您去寻几位手艺精湛的匠人来。”
“这灯机关复杂,寻常木匠恐怕修不好。”
孙粼瞥了她一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几名工匠便匆匆赶来开始修补灯架。
风摇监工时而指点匠人一二,顺势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行人。
夜渐渐深了。
风摇心中愈发煎熬。
就算燕七真在这附近布置,有孙粼这双眼睛盯着,燕七也不敢轻易靠近她。
“小娘子,”一名老匠人忽地指着灯座底部那道划痕,悄声道,“此划痕,老朽瞧着应是卷云纹青铜削刀所致。”
风摇一怔。
卷云纹青铜削刀乃是胡人擅长使的武器,玉门城中鲜少有人用此物。若是胡人潜入意图破坏赏月节,那这背后的图谋便不仅是栽赃她那般简单了。
风摇窃语道:“老先生看走了眼,许是铁器刮擦所致,莫要声张。”
老匠人一愣,见风摇神色凝重,他紧忙识趣闭了嘴,俯首继续手中的活计。
孙粼拧眉走来,问起:“修得如何了?”
风摇笑言:“骨架已正,只需最后蒙布即可。”
“孙将军放心,误不了时辰。”
孙粼眯眼盯着她,仍在辨别她所言真假。
霍然,一名影骑匆匆奔来,在孙粼耳边低语几句。
孙粼脸色微变,随即吩咐四周暗守的影骑:“影骑营遭流寇偷袭,全都随我前去支援!”
言毕,孙粼如离弦之箭般带着众影骑离去。
风摇愣住了。
影骑营遭袭?
这消息来得突然。
黑衣人方才破坏了花灯意欲栽赃太守府,现今便有影骑营遇袭。
接连的变故总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但机会只有一次。
风摇目光疾扫四周,原本严密监视她的影骑已随孙粼尽数离去,街头只剩下几名维持秩序的普通兵卒,以及那几个仍在埋头糊灯的匠人。
她佯装焦急地催促匠人:“时辰快到了,太师若知灯还未修好,定会怪罪我们!”
匠人们被她厉色所慑,手上动作愈发加快。
风摇又道:“你们先忙着,我再去检查一下这附近其他的灯架。”
说罢,她便随着人群流动方向而行,一路巡视四周,期盼燕七能快些趁乱与她会面。
行至东侧小巷时,一道黑影陡然从屋檐掠下。
月光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眉眼冷峻,还穿着一身玄色劲装。
风摇欣喜喊道:“燕七!”
燕七见到风摇,亦扬了唇角,“女公子。”
他目光警惕地扫了眼巷口,确认无追来的影骑后,才焦虑地开口问道:“您昨夜被沈谢掳去云垂台,可有受伤?”
“没有,”风摇说起话来比他还着急,“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沈谢让顾悬带了十名影骑抓你是细作,你切勿被他抓到把柄。”
燕七点头:“女公子放心。”
“另外,您让我潜伏在影骑营探查沈谢在玉门的部署,属下已摸清了施玉密道图的出口具体方位,就在玉门城东的冲沟崖壁下,被沈谢伪装成了土坯羊圈。”
风摇一怔。
冲沟崖壁地势险要且远离闹市,是藏匿密道出口的绝佳之地。
她又确认了一遍:“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亲眼确认?”
燕七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借着月色展开:“经属下反复探查,在羊圈西北角的食槽下发现了一处机关暗扣,触之可打开密道,不会有错。”
风摇收了草图藏于袖间,“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
“仅属下与申公子知晓。”
风摇大喜:“你见到瑞鸣阿兄了?”
燕七颔首:“申公子前日便已潜回玉门,一直藏身于城东,属下前日夜探密道时曾与他匆匆见了一面。”
风摇悬着的心自此落地大半,得知瑞鸣阿兄平安无事,且已与燕七取得联系,连施玉密道图的出入口具体方位也已尽在掌握。
至少临近入赘大典的今日,她终是有了和沈谢谈判的筹码。
“瑞鸣阿兄可有说什么?”她急切追问。
燕七道:“申公子只让我转告女公子,赏月见节。”
此话与之前老翁转交给她的密函上说得一样。
风摇心落了槽。
“我知道了,但是燕七,我还是不放心你。”
燕七一愣。
风摇忧虑道:“我思来想去,只叮嘱你当心顾悬,这会使你陷入被动,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燕七:“女公子有何计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风摇唇角微扬,“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误以为,他真的抓到了你是细作的‘证据’”
—
隔日。
已是到了沈谢最初划定的赏月节验收之际。
昨夜蟠螭灯被毁尚且能有说辞脱罪,今日若再出现差错,沈谢定会严惩不贷。
怀着这般忐忑的心境,风摇登上了早已候在府外的马车。
行至城门高台处。
她抬眸望去。
城墙之上,沈谢一身玄紫蟒袍,俯瞰着下方熙攘的人群。在他两侧,赵固和孙粼分立左右,神色肃穆。
风摇缓步登上高台,走到沈谢身侧半步之后站定,“见过太师。”
沈谢道:“今日便是验收之期,若再出什么岔子,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风摇抬眸看向沈谢,作态担忧道,“只是听闻昨夜影骑营遭袭,不知太师是否安好?若需阿摇分担一二,阿摇愿效犬马之劳。”
沈谢冷言:“影骑营的事自有孙粼处理,你只需管好你的灯。”
倏然,王统领前来报禀:“太师,方才侍中大人在云垂台抓......”
正说着,他瞥见沈风摇也在,遂欲言又止。
“无妨,”沈谢道,“继续说。”
王统领直言道:“侍中大人已抓住燕七是细作的铁证,眼下已将燕七控制在云垂台,还请太师前去审理。”
沈谢睇向风摇,诮问:“燕七是你的人,他在本官这里偷窃情报,应是全都传给了你吧。”
风摇付之一笑:“太师说笑了,您早就从阿摇这里要走了燕七,他现在是您的人,怎会向我泄密?”
“况且阿摇近日一直被太师严加看管,与燕七无甚往来,早已生分。”
“你和他生分?”沈谢讪笑着伸手挑起风摇的下颌,“本官能信你么。”
风摇顺势仰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冁然而笑。
“阿摇句句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