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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云垂台正殿。

燕七双手反捆在身后跪于地面。

顾悬进退为难地望着他:“燕公子,今日之事你也别怪顾某。”

他伸出断指的那只手让燕七看,“太师之命难违,顾某不从便只能被他再一次割掉手指。”

“你若聪明就听顾某一声劝,将你偷的密道图交出来,顾某定会为你求情。”

燕七漠然笑道:“顾大人的求情真有用,也不会被切掉手指了。”

“你!”顾悬赫然而怒,“我一心为你寻求生机,你却恩将仇报嘲讽我?”

“你既不肯识相,来人!”

“太师有令,若燕七今日不交出密道图,便让他尝尝剥皮抽筋的滋味!”

一名影骑应声走来,手中长鞭打在地上发出瘆人的爆响。

“打!”顾悬下令。

长鞭挟着劲风挥舞而来。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正殿入口处传来。

顾悬转首望去。

只见沈风摇与沈谢一前一后跨入门槛,身后还跟着孙粼和赵固等影骑。

顾悬心中不安,遂猋地行至沈谢身侧卑笑道:“太师大人,顾某这些日子一直蹲守燕七,昨夜发现他与沈小娘子趁乱碰面,两人密谋之时提到您身上有一幅施玉密道图,今日卯时,顾某便当场抓到了他行窃。”

沈谢:“图在何处?”

顾悬:“尚在燕七身上。”

沈谢:“孙粼,搜。”

孙粼领了命,伸手便去探燕七的衣襟袖袋。

片刻后,他从燕七贴身的内袋中摸出一卷帛书。

“太师,图在此。”孙粼双手呈上。

沈谢接过帛书,尚未打开,顾悬便急着请示道:“太师大人,若此图当真对您重要非常,顾某此举可算是立了大功?”

“自然,若此图是本官心里想的那幅,你重重有赏。”

“谢大人!”

沈谢缓慢撑开帛书。

孙粼和赵固站在沈谢身后,刚一看到其中内容,二人刹时愕然跪地,“属下该死!”

顾悬见情况不对,也赶忙跑来瞥了眼帛书,“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能?”风摇冷言道,“太师命我操办赏月节,还让燕七协助我,所以昨夜我托他将太师送我的《摇女含珠》一图还给太师,怎得到了顾侍中嘴里就成了窃取密道图?”

顾悬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太师,顾某昨夜听得清清楚楚,他二人聊的就是施玉密道图,今日之事定是他二人设下的圈套,意在栽赃顾某!”

风摇:“顾侍中这话倒是有趣,既然你听得清清楚楚是施玉密道图,为何搜出来的却是摇女含珠?莫非在顾侍中眼里,太师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也能与军机要务混为一谈?”

“沈风摇,你休要再混淆是非!”顾悬慌神地望向沈谢,“太师大人,密道图事关重大,您不能轻信她!”

风摇亦转头看向沈谢,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太师,顾侍中说阿摇混淆是非,可阿摇连密道图是什么都不知,反倒顾侍中一口一个密道图,莫非这密道图本就在顾侍中手里?”

“你血口喷人!”顾悬怒视着沈风摇。

是他小看她了。

“顾悬。”

沈谢倏地唤了他。

顾悬眸中的阴鸷顿时散去,无辜委屈之感再次露出,“太师大人?”

沈谢:“是否敢用你的左手担保,昨夜他们聊的真是施玉密道图?”

顾悬右手已被切了小指,如今只剩左手完好无损,沈谢又盯上了他的左手。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逻辑死胡同。

承认燕七没偷密道图,便是自己诬告。

坚持燕七偷了,那他当场捉获的这幅画又如何解释?真的密道图又在何处?

假定密道图还在沈谢身上,那沈风摇和燕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偷......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而设局的人,此刻正站在沈谢身侧,眉眼低垂,学着他扮作一副无辜受屈的模样。

“本官最后再问一次,”沈谢盯着他,“敢,还是不敢?”

“顾某......”

就在顾悬犹豫之际,一直沉默跪地的燕七忽然开口:“顾大人不必为难,昨夜我与沈小娘子所言,确实有关于一幅图。”

“只不过,那是沈小娘子托我归还给太师的定情之物。”

“至于顾大人听到的施玉密道。”

燕七抬眸,勾唇看向顾悬:“或许,是顾大人心中太过挂念此图,以至于产生了幻听。”

“你胡说!”顾悬底气不足地厉声喝道。

沈谢归终失去了耐心。

“赵固。”

“斩去他的左手,以正视听。”

“是。”赵固手中环首刀出鞘。

手起刀落,当着风摇的面径直砍了下去。

那手掉滚至风摇的鞋边。

风摇脸上不受控地浮现出几分惊惶,自发地后撤了一步。

顾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因剧痛昏死过去,左袖处瞬间被殷红浸透。

沈谢:“孙粼,拖下去,找个医工吊着命。”

“本官还要留着他的右手,写误听诬告的认罪书。”

“是。”孙粼拱手领命,挥手示意两名影骑将顾悬拖出大殿。

沈谢来到风摇面前。

“怕了?”他问。

风摇笑言:“阿摇只是觉得,顾侍中此举实在愚钝,竟让太师为此等小事动了肝火。”

“这并非小事,”沈谢挑眉道,“本官赠你情画,是要来日赘进你家后,与你一同观赏,共享闺房之乐,你却让旁人拿着还给本官,你可知错?”

风摇轻拽沈谢的袖口,软糯恭顺道:“阿摇知错,太师尽管责罚,但能否别让旁人在这里看着,阿摇会不好意思。”

沈谢冷哼:“方才指证顾悬时,你可是半分也不见羞怯。”

风摇娇态道:“那是为了自证清白,阿摇心中焦急哪顾得上其他。如今事毕,阿摇只想......”

她抬眼望向沈谢,眸中水光潋滟:“与太师独处。”

沈谢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讪笑着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燕七身上,“你的细作嫌疑已洗清,继续留在影骑营听用,都下去吧。”

殿门冉冉合上。

沈谢俯首审视着风摇近在咫尺的面容,猝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施玉密道图的存在,你当真不知?”

风摇难过极了:“太师还说要让我学会领情,可您呢,我帮了您,您还怀疑我,不领我的情。”

沈谢闷笑了声,反问她:“你帮了本官什么?”

风摇:“帮您揪出了真正的细作呀,您想想看,我可以承诺自己没和燕七提起什么密道图,可顾侍中却知晓此图的存在,显而易见,他比我和燕七可疑多了。”

沈谢牵住风摇的手,拉着她走向殿侧的暖阁。

里面焚着沉水香,烟气缭绕。

其内有一茶台,两侧分放着蒲团。沈谢率先落座,示意风摇坐于他的对面。

“顾悬确实可疑,”沈谢为风摇添了杯茶,“但他也不过是一条被圣上放出来的丧门犬。”

风摇笑道:“那这丧门犬,阿摇帮太师教训得怎样?”

沈谢饮了口茶:“不怎么样。”

风摇一怔。

看来沈谢已看出她今日让燕七送图一事,乃是在给顾悬挖坑。

但这坑她挖得不悔。

顾侍中本是圣上派来的人,与沈谢自是分立两个阵营,起初她因初次面对沈谢而将顾侍中视作同一战线,让燕七去帮顾侍中和王统领救治百姓,但顾侍中难抵沈谢的恶威,被沈谢以断指为要挟派去监视燕七。只要顾侍中抓到燕七和她私见,顾侍中就能免去被切手指,与之对应,燕七就要死。她能理解人在生死关头总会被逼做出无奈之举,顾侍中既能无奈地让燕七送命,她作为燕七的女公子,又怎能不为燕七筹谋。

风摇调皮地学着沈谢的口吻,重复了他的话:“不怎么样~”

她气鼓鼓地娇哼了声,“帮了也落不着好,那我以后不帮了。”

沈谢笑着又轻啜一口茶:“你想要什么?”

风摇眼睛一亮:“想去城东找货郎买胡饼吃。”

沈谢端盏的手一顿:“本官以为,你费尽心机设局,所求的至少是自由。”

“结果,只是为了几张胡饼?”

风摇眨了眨眼,一脸纯真地点头:“虽然城东的胡饼铺子都已被太师放火烧毁,但仍有货郎行走叫卖,他们做的胡饼烤得焦香,不输铺子做的,阿摇馋了好几日了。”

沈谢盯着她看了半晌,忽道:“去城东可以,但本官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风摇懵道:“太师不喜欢吃胡饼,也要陪着我去么。”

沈谢放下茶盏:“你坐马车,总得有个车夫。”

风摇有些意外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放了她一人前去。

“本官还要去处理昨夜影骑营遇袭之事,”沈谢起了身,“酉时,本官要在这里看见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风摇跟在他的身后同样出了大殿,目送过沈谢,一辆青帷马车静停于阶下。

仲容拱手道:“太师吩咐,由属下驾马送小娘子去城东。”

风摇心中那点因沈谢放行而升起的窃喜顿时散了大半。说是让她独自去,实则就是换了个法子将她圈在眼皮底下。

风摇盈盈一笑致谢,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正值午后,街上人来人往。

风摇撩开帘子一角。

“仲将军,”她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左转,是去往城东的捷路。”

仲容手中缰绳一紧,马头顺势偏转:“驾!”

马车行约半炷香时间,行至城东的一处偏僻巷口时。

风摇又道:“停!”

仲容勒马,入眼看到几位货郎正在行走叫卖,“小娘子,尚未到城东主街。”

风摇下了马车,笑道:“阿摇自小在玉门长大,比仲将军更知何处小巷里有最地道的吃食。”

她径直走向其中一位货郎,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先生,两个胡饼。”

货郎咧嘴一笑,用油纸包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胡饼递来。

她接过咬了一口,吃得香喷喷。

“仲将军也尝尝?”她举着另一个胡饼,笑吟吟地看向几步开外的仲容。

仲容懒言道:“属下职责在身不敢懈怠。”

“小娘子用完便请回马车,莫要在此久留。”

风摇不舍道:“太师让我酉时才回去,现下还早呢,我想跟这位先生学做胡饼,做给太师吃,可以吗仲将军?”

仲容无语催促:“学艺之事来日方长,此刻并非良机,吃完赶紧走。”

风摇咬了口胡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那我回去就告诉太师,你不让我对他好。”

仲容傻眼:“喂,沈风摇,你坑人上瘾了吧,连我都坑?”

“我坑谁了?”风摇索性直接将胡饼塞进他手中,“我是你未来的主母,你必须听我的,把饼吃完。”

仲容握着还烫手的胡饼,一脸不耐:“真是唯小人女子难养也,说的就是你和顾悬。”

他烦躁地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

风摇见他吃了,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倏然,她注意到巷口有不明人士来回走了两遍。

“仲将军,”风摇指着仲容身后的路,“那边还有货郎卖梅浆,我想去买一壶,配上胡饼吃更香。”

仲容眉头皱得更深:“太师只允你买胡饼。”

“太师也没说不许喝梅浆,”风摇心寒道,“你执意不让我喝,是根本没把我当作主母吧?亏我今日还帮你家主公惩治了顾悬,你们就这么对我?”

仲容眼见面前少女竟就这么哭了起来,它一介武夫何时见过这等场面,遂摆手嫌弃道:“你去你去,哭啼啼的,真不知主公怎会看得上你。”

风摇霎时收了眼泪,欢快地应了声,跑向那卖梅浆的货郎。

仲容愣住了。

世间女子的眼泪都是这般收放自如么?

他紧盯着沈风摇的背影,以防她是借机偷溜。

乍然,巷口那道身影再次出现。

已是第三次了。

仲容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方才一直在与沈小娘子周旋,未能顾得上这行踪诡异之人。

仲容取下背着的弓箭,拉弓对准巷口:“何人鬼鬼祟祟,出来!”

那黑影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现了身。

仲容拉紧了弓:“阁下在巷口徘徊三次,意欲何为啊?若是不说清楚,休怪本将军箭下无情。”

“长弓将军仲容,早就听闻你箭术了得,”黑影笑言,“但仅凭你一人之力,真能杀得了我吗?”

倏然,有同伙递给了黑影一把弓箭。

仲容眸光一颤。

此弓竟与他所持的“撼春弓”一模一样。

黑影邪笑着搭弓拉弦,同样对准了仲容。

噌得两声。

对峙的两箭向彼此袭来。

两箭相撞,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火星四溅后双双坠地。

仲容拧了眉。

能接住他这一箭,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他蓦然看向沈风摇所在方向,见沈风摇仍在与货郎品评梅浆,丝毫未发现他曾与黑影交手。

“长弓将军。”

仲容忽地听到那黑影的声音近在耳畔,他蓦然回首,脸前骤然被撒了一把迷粉。

“对战时最忌讳的,就是分神啊。”

黑影笑完,眼睁睁看着仲容,倒在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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