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翁后,风摇准备去城中找燕七。
昨夜她本在房中等燕七来报禀赏月节筹备进度,奈何又被沈谢强掳了去云垂台,失了燕七的约,今早她只好亲自去趟城中。
刚踏出家门,温芷却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幅画。
定是沈谢又想出了什么阴招对付她。
风摇只好回正堂接待了温芷。
“沈小娘子,今早您从云垂台走得匆忙,忘了带走太师亲手给您作的画,奴婢特意给您送来。”
风摇目光落在那画卷之上。
画以帛书为底,金丝缠边,光是外观就已极致华丽,颇似当时沈谢送她的那些金簪之感,俗不可耐。
“太师说,此画名为《摇女含珠》,是太师昨夜灵感迸发,耗了一个时辰所作。”
“太师向来不轻易作画,更别提为女子画像。”
“沈小娘子,您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
风摇听到画名,倏地想起了些昨夜的荒唐。
她看到沈谢一步步朝她走来,说要帮她泄欲,随即将一乳白珍珠放进她的口中,不许她吐也不许她咽。就那么睨着她含贝躺在榻上,泪水混着津液顺嘴角滑落,滴在鲛绡上,晕开一片暧昧的水痕。
他目睹了她欲不得解而自行涎玉沫珠的狼狈模样,如今竟还将此景作成画赠与她,诛心一事对他沈谢来说真可谓是信手拈来。
风摇冷语道:“太师厚爱我消受不起,劳烦温姑娘带回去,就说这画太过贵重,收了我怕折寿。”
温芷笑言:“只怕您今日是非收不可了,太师交代,此画若不挂在沈小娘子床头日夜观赏,便是对太师心意的亵渎。”
“届时,太师恐怕会亲自登门教小娘子如何领情。”
风摇气得敛目劝自己。
如今申家兄妹生死未卜,燕七那边还需联络,她不能在此刻与沈谢彻底撕破脸,更不能让他找到借口再度控制自己。
忍。
必须忍。
她接过画卷,佯作欢喜:“既是太师心意,风摇便却之不恭了。”
“只是风摇还有一事,敢问温芷姑娘,太师手里确仅有这一幅画吧?”
温芷眼笑眉舒:“是还有另一幅。”
风摇冷了脸。
温芷道:“等您何时真正懂了领情,第二幅画太师自会再行赠予。”
“奴婢话已带到,先告退了。”
待这抹笑里藏刀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风摇脸上的笑意瞬间垮塌,她将《摇女含珠》气咻咻地扔掷于案上。
“女公子,”漆月亦替自家主子气不过,“咱们不如一把火烧了这晦气东西?”
风摇瞥了眼那卷金丝缠边的帛书:“他正等着我失态,好名正言顺地以亵渎心意为由再度踏足府内,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况且只是一幅画作,收进箱底锁起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去见燕七。”
漆月虽仍是一脸愤懑,却也知事有轻重缓急,遂拿走画卷前去封存。
风摇立于府门口等待漆月折返,身后忽传来一男子笑声。
“小娘子急匆匆出门,要去找谁?”
风摇回首望去,只见章允拨楞着羽扇走来。
“章长史这般大摇大摆在我家中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地是您章家。”
“小娘子何必挖苦在下,您也知晓,在下昨夜是奉太师命来陪老太守和布功曹下棋,”章允打了个哈欠,“下了整整一夜,甚是乏累呐。”
“章长史既已劳乏,便快些回曲生楼歇息吧。”风摇笑言。
章允笑着作揖:“谢小娘子体恤,太师也说了,近日城中不太平,小娘子高热之症刚愈,还是少出门为妙。”
“毕竟小娘子早已将赏月节布置安排妥当,只需燕七和影骑执行便是。”
章允这是在替沈谢传话,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多谢章长史提醒,”风摇垂眸,“那我就在府中静候赏月节。”
章允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又幌动起了羽扇:“如此甚好,那在下便不打扰小娘子休息了。”
待章允身影消失,漆月恰好折返,见风摇脸色阴沉,忙问:“女公子,那章长史说了什么?可是又要为难您?”
风摇:“只是提醒我安分守己,别出门罢了。”
漆月担忧道:“那燕七那边?”
风摇勾唇一笑:“不能明着去见他,但没说不能明着去见沈谢。”
—
是夜。
云垂台来了位不速之客。
风摇不请自来,径直去了昨夜垂钓之处。
沈谢果然在。
他疏懒地倚在凉亭里的软榻之上,“不是听了劝要在府中静养么?怎么才半日工夫,便耐不住寂寞了。”
风摇道:“我领了太师的情,太师也该照约将第二幅画赠我。”
沈谢眉梢微挑,倏地起身斟了杯酒,“想要,得拿出诚意。”
“......太师想要什么诚意?”
沈谢端着酒盏倚回了软榻,咬住酒盏的一端,含笑勾惹地望着她。
霍然,昨夜沈谢用嘴喂她吃蜜饯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虽没吻她,但彼此唇瓣邻近时,那暧昧屈辱的吐息至今仍残留在她唇齿之间。
何况云垂台广庭大众,到处都是影骑和陌生的侍仆,如今他当众故技重施,分明是想看她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沦为他的玩物。
但她别无选择。
她必须想办法见到燕七,哪怕用她厌恶之法。
风摇上了软榻,膝行两步凑至沈谢身侧,正欲张唇咬住酒盏另侧,沈谢忽又改了主意。
他将酒盏拿离自己的唇,反伸到她的唇侧。
“今夜,你来喂。”
风摇一怔。
四周影骑肃立,似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窥视着她即将崩塌的尊严。
她颤着手去接。
“用嘴。”他道。
风摇垂下眼帘,贝齿轻启含住了那冰凉的盏沿,羞赧地徐缓倾身,沁凉的酒液倒流进了沈谢口中。
她一时与他极近的四目相对,恨惧交杂不禁想要退缩,然后脑忽被一只大掌狠狠扣住,逼她继续喂。直至盏中酒被他饮尽,他才松开了钳制她后脑的手。
“诚意尚可,”沈谢从她口中拿回了酒盏,“但第二幅画,还不能赠你。”
风摇见他出尔反尔,顿时心头火起,噌得下了软榻,正要斥他,反听他道:“作为补偿,可满足你一个心愿。”
风摇意外:“......当真?”
沈谢:“君子言而有信。”
风摇几乎脱口而出:“陪我去城中,验收赏月节布置成效。”
沈谢嗤道:“你还想去见燕七。”
风摇佯作无辜:“赏月节乃玉门盛事,我身为协办之人若不去亲眼瞧瞧,心中实是难安。”
“况且太师既说君子言而有信,难道连我这点微末心愿都不肯成全?”
沈谢冷哼了声。
“狡辩。”
风摇装相抹泪:“太师又误会我,您捏着我的身家性命,让我操办赏月节,我不过是为了护下家人和自己,才想去城中瞧上一瞧,却要被您说成是为了男人。”
沈谢冷笑:“你当我三岁孩童,会被你这番做派哄骗?”
风摇枉屈道:“所以才让您同我一道前去,我既已身陷囹圜,又能翻出什么浪花?不过是想去看看那些花灯绸缎是否挂稳,免得赏月节当日出了岔子又被您罚。”
“呵,”沈谢调谑一笑,“你如此尽心,本官若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站起身眄视着她。
“记住,到了六街三市,眼睛只看该看的东西,少看旁人。”
这话意有所指,风摇听得明白,这是警告她不要借机与燕七私见。
她笑道:“阿摇谨记。”
马车驶出云垂台。
沈谢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风摇掀开车窗,仔细观察着街道的布置。
赏月节的氛围已然浓厚,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只因四处房梁皆是悬挂素白乘云绣,纵使花灯华美,亦难掩哀思。
风摇忽然开口:“太师,今年我选了许多蟠螭灯装点赏月节,此灯机关巧妙,任何一个能转出三十六种花样呢。”
沈谢敛目嗯了声。
风摇试探笑道:“不如我们下马车走走,近些去瞧一瞧那蟠螭灯的妙处?也好让百姓们看看太师与民同乐的风范。”
沈谢睁开眼睨着她,扬声朝车夫说道:“停。”
马车停在一处热闹的街口。
沈谢率先下车,随后伸手扶风摇下来。
他们沿着街道慢走。
风摇佯作欣赏花灯,趁沈谢不注意之际,目光迅疾搜寻着燕七的身影。
然一路走来,除了随处可见的影骑暗哨,并没有看到燕七的影子。
风摇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此街是赏月节最后一处未布置完好之地,燕七若在太守府见不到她,定会返回此处继续布置,以待时机再见。
若不在此地,他还能在哪?
影骑营?
正当风摇心绪纷乱之际,前方忽有一阵喧闹声起。
两个百姓正围着一盏巨大的蟠螭灯推卸责任,那灯骨架子歪斜,似被人为撞坏。
“明明是你撞的,为何要诬陷我?!”
“我诬陷你?我呸!分明是你自己手脚笨拙,撞坏了灯架还想赖账!”
那被指责的百姓是个瘦弱书生,闻言气得满脸通红,“你血口喷人!我方才眼见有人从暗处推了你一把,才致使你失衡撞向灯架!”
风摇脚步一顿。
有人从暗处推了一把?
她迅即看向那盏歪斜的蟠螭灯。
灯座底部有一道划痕,且周围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竹篾,切口整齐,只有被利器削断才会呈此样式。
沈谢亦停下了脚步,蹙眉问:“发生了何事?”
风摇道:“阿摇去看看。”
她走到那二人面前,俯身拾起一片碎竹篾,指尖摩挲过其上切口,随即抬眸看向那瘦弱书生:“这位公子,方才你说看见有人从暗处推了这位大叔?”
书生见是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问话,神色稍缓,点头道:“正是,那人一身黑衣动作甚快,转瞬便没入人群不见了。”
“我看得真切,绝非虚言。”
黑衣?
风摇寻思燕七是惯穿玄色劲装。
但,会是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