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揺心中一喜:“此话当真?小叔父真会放我回家?”
沈谢又开始看起竹简。
风揺心中不安:“......”
温芷便替沈谢回答:“小娘子既已亲手写下婚书,愿做公子的夫人,公子自然会送小娘子回府备嫁。”
风揺又乐了起来:“那还等什么明日,我今夜就带着婚书回家。”
沈谢抬眸瞥了风揺一眼:“别忘了你的暗卫还在我手上,他既是你献上的投名状,从明日起,他便是影骑下的一员。”
“至于他能不能活到下月初三,就看他的本事,还有你的表现了。”
风摇笑容僵在脸上。
她就猜到沈谢不会这么好心到轻而易举放她回家,他果然拿了燕七威胁她,好在她提前和燕七通了气,能打入影骑内部探查敌情对她来说更是求之不得。
风揺面上重新挂起娇憨的笑意:“侄女的暗卫就是叔父的暗卫,叔父尽管驱使。”
沈谢懒得看她表演,淡淡道:“回房歇息吧,明日自有车马送你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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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之际,影骑大营内,燕七被捆在刑架上,身上有被鞭子抽打的痕迹。
孙粼走来,用钳子夹起一块烙铁,将滋滋作响的烙铁对准燕七,“沈小娘子如今亲手写下婚书,对太师表了忠心,太师决定也给你一个机会。明日起你便是本将的手下,若敢有半分异心,或是办事不力,这烙铁会直接印在你的脸上。”
燕七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孙粼见他不语,以为他是被吓破了胆,轻蔑一笑,随手将烙铁扔进一旁的冷水桶中,激起一阵白雾。
随后两名影骑上前粗暴地扯开燕七身上的绳索。
孙粼又道:“明日卯时操练,迟到一刻鞭二十。”
燕七被松绑后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撑着焦黑的地面,想起了女公子对他的叮嘱,一定要摸透影骑在玉门的部署。
他强忍着身体剧痛,直起腰身回禀:“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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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曲生楼门前早已停着一列浩荡的马车。
温芷恭敬地立在车旁:“小娘子,请。”
风揺抬起右脚,稳稳踏上车前的脚凳,身形没入了车厢,端坐在铺着厚绒垫的座位上,听到车轮转动的声响她才安了心,终于能回府确认祖父是否安好。
帘外风声呼啸,风揺微微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
打眼一看,如今的玉门在历经屠杀和火烧后,已是满目疮痍。
曾经熙攘的长街如今一片死寂,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成堆的瓦砾灰烬。风揺甚至一路上都没看到有百姓,可她记得顾侍中和王统领不是去救了吗?还是说他二人如今也已落在沈谢手中,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风揺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马车辘辘前行,停在了太守府门前。
风揺下了马车,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她从小长大的家,如今被沈谢的影骑围得水泄不通。风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却还需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对着领头的影骑行了礼,“大人,风揺是奉太师命,回府待嫁的。”
为首的影骑应是早就得了令,他抬手示意手下让路。
风揺快步进了院子,府内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尸横遍野,但往日里侍弄花草的老仆,还有洒扫庭院的丫鬟此刻皆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名影骑伫立在回廊阴影处。
在替沈谢监视她。
风揺看到这些影骑就来气,她径直走向祖父的寝房,守在门前的布迟先生见风揺平安折回,大惊:“女公子回来了?”
“这两日城中大乱,百姓死的死伤的伤,布某还以为女公子也遭了那沈阎王的毒手。”
风揺见布迟先生面露惶色,便强撑出一抹轻松笑意:“先生莫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说罢,她看向屋门:“只是我前日迫于无奈将祖父锁在屋内,不知祖父可有怪我?”
布迟先生长叹一声:“主公自前日被锁入房中,便再未出过门。布某几次送饭进去,主公都没动筷子。女公子如今既已回来,还是亲自去劝劝吧。”
风揺随即推门而入。
只见屋内光线昏暗,沈兆正对着门口,垂首敛目坐在一张梨木椅上,瞧着沧桑了许多。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他还以为又是布迟来送饭,垂眸沉声道:“布迟,你出去吧,阿摇未归,老夫无心进食。”
风揺鼻尖一酸,快步上前,在沈兆身侧跪下,“祖父。”
沈兆一怔,陡然抬起头来看到风揺,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风揺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这一切只是幻觉,“阿摇......你还活着?”
风揺握住祖父枯瘦的手,强忍着泪水笑道:“祖父,阿摇没事,阿摇回来了。”
沈兆惊喜之余,上下打量着风揺,见她穿了身与离家时不同的衣裙,还打扮得像个贵妇,他心中顿时又变得不安:“阿摇,你这身衣裳,可是那沈阎王逼你穿的?”
风揺委屈地红了眼眶,却又不想让祖父担心,于是面上强作镇定,柔声道:“祖父莫要多想,这不过是寻常的罗裙。孙女知道祖父不喜奢华,但这料子轻薄,穿起来倒也舒坦。”
沈兆见风揺对他的疑惑避之不答,心中一凉,猛地抽回了手:“你告诉祖父,他......他是不是辱了你?!”
风揺一愣,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兆怒而流泪:“快说,是也不是?!!”
倏然,温芷走了进来,将婚书呈向风揺:“小娘子,方才您走得急,忘了带上您与太师一起新写的婚书,奴婢特意给您送来。”
沈兆目光触及那卷帛书,再想起温芷方才说得那句“一起写的”,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已是被气到了顶点。
风揺见温芷还在这里火上浇油,从她手中快速夺走了婚书,“你出去!”
温芷完成公子交代之事,便也没再纠缠,温和地笑着退下。
风揺急忙朝着沈兆解释:“祖父,孙女当时是躲在军械箱里才会不巧被沈谢抓到,孙女只能设法与他周旋,好在他自负心重,吃软不吃硬,孙女便顺着他的意换上他给的衣裙,还顺着他写下了这份违心的婚书,孙女只能这么做,否则只怕阿父的暗桩首领性命难保,就连祖父您也早已遭了那沈谢的毒手!”
沈兆闻言如遭雷击:“荒唐!”
啪的一声,沈兆猝然掌掴了风揺,“你......”
沈兆老泪纵横:“你竟为了一个暗卫,还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自轻自贱至此!”
风揺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发懵,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但她却不生祖父的气,只希望祖父能理解她,“祖父,只要能哄得沈谢欢心,让他不再滥杀无辜百姓,孙女不要这清名也罢!”
沈兆听到百姓二字,才意识到他的孙女阿摇定不只是为了救他和暗卫,更是为了这满城百姓。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抚上风揺红肿的脸颊,却又觉得自己一时昏头做了错事,不该求他的孙女原谅。
然风揺却抹去了泪水,笑着哽咽道:“祖父莫要自责,其实沈谢虽然逼孙女做了许多荒唐事,但他并未真的和孙女行夫妻之实。”
沈兆怔愣。
风揺又道:“仔细想来,沈谢气量狭小,他与您有怨,便将怨气也撒在孙女身上,可他到底是厌恶着我们的,又怎会真的碰孙女。”
沈兆听着孙女这番强颜欢笑的宽慰之语,心中百感交集,啜泣道:“我沈兆戎马一生,如今竟落得要靠孙女牺牲名节来苟全性命,可见我的无能,护不住我的孙女,也护不住这玉门百姓啊。”
风揺心中酸涩难当:“祖父不让孙女自轻自贱,便也不该看轻自己,孙女能周旋在沈谢身边,全仰仗祖父往日教导。”
“如今婚书已立,孙女也在此立誓,此生定会手刃国贼,为祖父雪耻,为玉门百姓讨回公道!”
沈兆神情一怔,眸中的怒悔渐渐被骄傲取代,他望着风揺,流泪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霍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有影骑在屋外喊道:“太师有令,如今玉门流寇余孽已清,需多加安抚受难百姓,限玉塞郡太守沈兆二十天内,操办玉门赏月节以拜月神,祈求风调雨顺,庇佑玉门。”
风揺冷笑:“沈谢前脚刚屠了玉门,后脚便要办赏月节来粉饰太平,他是想用此计来掩盖玉门的惨状,好让圣上在赏月节几日后来参加入赘大典时,无法察觉他的谋逆之心。”
沈兆认可孙女的猜测:“但往年朝廷从未管过玉门的赏月节,皆是由民间自发筹办,或是由你阿母牵头,联络城中富户共同出资出力。如今城中大乱,富户死的死逃的逃,驻守玉门的官兵也悉数沦为亡魂,哪里还有人手和钱财去操办这等盛事?”
风揺轻声安抚:“祖父莫急,沈谢限期二十天,说明他急需这场庆典来收复民心,他不会真的看着我们束手无策,甚至可能还会调拨部分影骑来协助我们。孙女已让燕七混进了影骑,到时孙女和燕七里应外合。”
“正好在入赘大典前的赏月节当日,杀了沈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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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玉门的城防高墙上,沈谢负手而立,睥睨着脚下的焦土时,忽地发现街上有风揺的身影。
章允道:“这沈兆接了二十天操办赏月节的命令,却一直不见他出府,莫非是沈兆将此事交给了他孙女操办?”
沈谢让孙粼去把风揺带上来,孙粼领命前去,不多时便带着风揺登上了城楼。
风揺还穿着沈谢送她的那身衣裙,笑着向沈谢行礼,“侄女阿摇,见过小叔父。”
沈谢仅一眼就注意到了风揺脸上的掌印。
“沈兆打的?”沈谢忽然问道。
风摇一怔,抬手轻抚了自己红肿的脸颊,面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意:“祖父怎舍得打我,这是我急着回府看望祖父,不小心摔了一跤碰的。”
章允撇了撇嘴:“摔能摔成这样?沈小娘子何必护着那些打你的人。”
风揺听出了章允的挑拨之意,一时间再也笑不出来。
“你祖父既接了令,为何迟迟不见动静?”沈谢冷不丁地问。
风揺一愣,顺着沈谢的目光望向下方死寂的街道,才知晓他所言何意,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祖父年迈,又受了惊吓,这几日正卧床静养,实在是有心无力。”
风揺抬眸,眼波流转间多了丝狡黠:“小叔父若真急着要玉门恢复原样,不如借侄女些人手和银钱?侄女保证在二十日内,还太师一个繁华玉门。”
沈谢嘴角忽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抬手示意孙粼调人手给风揺,又示意章允拨钱给风揺,风揺见沈谢突然这么好说话,可趁此机会要回一些太守府被关的下人们。
风揺笑道:“小叔父待阿摇真好,只是男女有别,阿摇毕竟是女子,总不能一直与影骑待在一处,若是小叔父能让阿摇的丫鬟漆月,还有府中的其他丫鬟回来帮衬一二,阿摇做起事来也能更顺手些。”
沈谢敛了笑:“你倒是会顺着杆往上爬。”
风揺听出了沈谢的讥讽之意,但他没直接拒绝她,表示这些丫鬟是有机会被放回来的,这便给了风揺继续冲沈谢示弱的信念。
她轻抓住沈谢的衣袖,佯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软声道:“求小叔父疼阿摇。”
风揺娇嗔的声音激得章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主公心志坚定,定不会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俗话。
“好。”沈谢倏然回道。
章允顷刻间,笑容尬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