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后很轻地勾了一下唇,他娇贵傲慢,不屑一顾。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狼狈不堪的青迟面前,眼尾微弯,不禁笑了起来。
青迟说不准他是讥笑还是冷笑,那股笑意掺着凉寒,笑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他缓慢而优雅地走上前来,抬步走在潭水之上。
那人俯瞰着他,就似高高在上的圣人。
“我就是你啊。”
他声线像一种病态的低落,嗓音暗凉嘶哑,眉睫泛起恹恹之色。
他还在笑,笑得薄凉寡淡,似乎一生没有这样笑过。
“不可能,不可能。”
青迟如遭雷劈,电流在身上来回流转,他嘴里碎念,漆黑暗沉的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青迟怔忪了一刹那,像是失了魂的木偶,木讷:“我是谁?”
那人依然淡凉,眼尾恹恹下垂,仿佛风一吹就要消散,他声音极轻,却摄人心魄:“我。”
那人墨眸黯淡无光看着青迟,一直看着他,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而青迟从他那双冷漠的双眼里,看见了一个过往。
上古银河那年,最早除了神魔灵外,更早出现的是人种。
曾经那里有一个国度,是人种的乐土。
月回国的国王曾经从神魔手中,抢到了这个地盘。
月回国也曾海纳百川,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繁华鼎盛,拥有着无数臣子。
月回国的国王梦银只有一个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琴棋书画,他样样精通,舞刀弄剑也不输将军半分。
是任何人提起来,都赞不绝口的天之骄子。
他出生那年,曾天生异象,红了半边天,凤凰降世,掉落了一根赤色翎羽,萦绕王宫飞了三圈,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回字。
就此王子有了名字,梦回。
月回国有一个镇都,名叫梦回镇,和王子的名字一模一样。那是镇上的人为了铭记王子大恩大德重新改的地名。
曾经,月回国里有极苦极穷之地,离国都甚远,那里荒漠遍地无甘泉,寸草不留,种子难发芽,花难生。
人们筑石为屋,却也时常挡不了风雨霜雪,风餐露宿、饥寒交迫、民不聊生。
梦回在书卷里读到过有关那里的记述,于是动了去往的念头。
“殿下,何必走千里路去那个破地方?”
每日服侍他的仆人,其实心存不愿,但王子要去,他也不得不跟随,于是坐在马车前问。
“月回国里,无苦土。本殿要大江南北盛世昌乐,百姓安康。”
他嗓音清脆嘹亮,天真烂漫。
他红袍冠发,一身华贵,银色翎羽随他的动作发出极为好听的声响,优雅风度地坐在金色马车里,喝着王宫内数一数二的桃花茶,车帷紧闭,蒙盖了他的眼。
那一年,他十六岁。
他带了几队人马,领了百来个木匠,带了许多金银财宝往去了荒漠。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青迟僵硬的身体瘫软了片刻,他跪坐在寒冰刺骨的潭水里,提着心里最后一口气,像是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罪犯。
他狼狈不堪地看着梦回,瞳眸渐渐涣散。
记忆里的画面从梦回身上消散,可故事远远未完。
梦回缓缓后退,腰间的翎羽发出的声响如凤鸣鹤唳,身上散着的红色光渐渐变成了黑色,仿佛化成了烟雾一般。
他脸色苍白如雪,勾起的唇缓缓抿起,薄凉笑意褪尽,面目狰狞。
“你问我?我就是你啊,那些人,那些恨,所有不公都压在你身上,杀光他们,他们都对不起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你!”
我若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样说,因为我厌恶血腥。
青迟想拼命反驳,可嗓子嘶哑,裂开火辣辣的疼。眼尾泛红,泪水流了满脸,抽噎声不止。
他口口声声说着,我不是你。
其实那种疼,那种恨,早已刻骨铭心深入魂魄。
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梦回悄然消失不见,昏黑暗沉,水声滴答,渐渐万籁俱寂。
青迟额头冷汗结成了一层浅浅的冰霜,潭里的水很凉,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血腥味,
他没办法逃离,忍不住嘶喊。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
黑暗里鸦雀无声,本以为等不到答话的时候,突然传出来疯癫又冰冷的笑声:“哈哈哈……你就是我,后来……后来你去问他啊,外面那个人知道。”
青迟微微一愣,紧捏着拳头,渐渐沉默下来。
声音再也没有出现,梦回再也不见,就像是一场无端噩梦,只有寒意依然如初。
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待了多久。
等青迟再次醒来时,眼皮沉重,手心的白色花佩温热滚烫,但他动手指却是僵疼的。
床头的光很昏暗,暧昧的橘黄映上他惨白的脸,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沉睡了很久的蝴蝶。
微弱的光亮,让待在黑暗里久了的他感到不适,青迟轻轻抿了抿被人润湿过的唇,眉眼渐渐褪去了恹色。
他细眯着眼好久,缝隙里只能看见煌煌烛光,模糊不清,最后不得不睁开。
起先睁眼传来一阵眩晕感,仿佛天地倒转,黑白颠倒。
他不小心偏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吱呀声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灌进了肺腑,然后放弃乱动。
谢尽安在哪?
我这是睡了多久?
怎么这么疼?
“很疼?”谢尽安的声音渐渐入耳,只是青迟不能偏头,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
他本还想着轻微动一下,去寻谢尽安的身影,结果一双手略先探进他苍白的颈脖处。
谢尽安芊芊玉指仿佛雨后青笋一般,杂带着初春最早的凉意,他将熙和的法力缓缓运转于手心,为青迟疏松僵劲。
青迟很安静的没有动,他睁着乌漆墨黑的眸子,掠着一点火烛上淡红的光,寒意渐渐消散,暖流暗涌。
只是他还是看不见谢尽安,等脖颈没了僵硬感,疼痛化成春水散去,他马上动了一下,低下头颅,垂眸直勾勾看着谢尽安。
他的眼眸,像是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滔天烈火。
烛光摇曳生姿,跃上谢尽安的脸,冷白的肌肤有了难以言说的温和。
他的下颌线清晰带着冷意,脸部轮廓深邃风韵,桃花眸低垂着敛起寒光,修长的手指此时按着青迟的颈脖。
“时间不长,只是你睡时身上很冷,像结冰了一般,醒来才会如此僵硬。”
谢尽安边按着他边朝他解释。
青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问他时间过了多久,想必谢尽安也不记得。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手中的玉没有松开。
他想起黑暗里的潭水和满身是血的自己,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青迟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暗哑,拉扯着嘴上僵硬的皮肉,近乎杳不可闻。
他垂着大片睫毛,烛火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睛。
低垂的目光能见到自己高挺的鼻梁,顺着鼻梁的线条垂下视线,看见了自己在光下的手指。
他心想:若是没有烛光,我的手是不是像梦里一样苍青惨白,就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那样。
谢尽安被他没来由的话,问得沉默半晌,猜不准他在问什么。
所以谢尽安静静站在床榻边,没有声息。
突然青迟手指动了动,另一只手覆上手指,轻轻捏了捏。
手指很硬,就像骨头上包了一层薄薄的肉,修长清瘦,所以很好看。
“我是说,梦回王子。”
谢尽安总算动了动眼皮,只是很轻,他抿着薄唇,也没有打算开口。
青迟垂眸等久了,将头缓缓抬起来,目光落在他眼里,居然看见了一丝心疼。
“其实我知道了很多事,包括梦回,我只是想听个后来,他告诉我,外面的人知道。”
青迟说,他不是梦回。
其实从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世间的事千奇百怪,没有缘由的事也多了一大把。
但若是丝毫不知便罢了,可若闻风声而晓,却又不得不探个究竟。
“月回国,梦回王子,十六岁那年从东至北,沿路走,沿路遭人跪拜,从东到西形成了一座人桥。王子心善,下马车一一分发金银财宝,救助穷人子弟。
从春走到冬,又从冬走到春。
直到千辛万苦马上进入荒漠前几天,他的手下卷走了最后的财宝,给他留了一架马车。
没有了人马和金银珠宝,他要在此地帮助那些平民百姓,难上加难。”
那年冬,寒雪不降临荒漠。沙地上穿着破布草衣的人朝着他跪了一大片,口中都喊着苦,喊着怨。
“恭迎王子驾到……”
“王子殿下是来救我们的!我们有希望了……”
“王子殿下的马车里装的都是金银财宝,王子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王子殿下,求求你救救我们,这里太苦了……”
梦回墨袍袭地,看见跪满荒漠的人,依依搀扶起来,心里有万般难处化做烟灰。
他眯眼带着笑,走过每个人的面前都会给一串铜钱。
只是仅剩下的铜钱数量太少,底下不少人窃窃私语,引起人性贪婪的不满。
“怎么这么少?”
“这王子也太小气了吧。”
“这点怎么够啊……”
“你看他的手指,戒指啊,玉做的!”
“你看他腰上挂的……”
有不少声音被他听入耳朵,梦回只是觉得心里有愧,千里之外远来,却带来不了安居乐业。
于是他又轻声安抚。
“金银珠宝自然有,只是沉重,已经在路上了,过几天再分发给大家,先把这几天熬过去。”
人群散开之后,梦回去了当铺。
当掉了华袍丽服,金银发冠,他转头瞥了眼当铺外的马车,将车当掉,留下了一匹马。
过了几天,他素衣裹身,粗带系发,身上唯一留下那银色翎羽和中指上那白玉戒指,带了银钱来。
只是荒漠一地就有上万人,这些银钱是远远不够他们吞噬的。
得到银钱的人将他夸赞成神明,没有得到银钱的人将他咒骂进地狱。
荒漠里的漫天黄沙,掩盖不了他们的贪婪,金银珠宝上流光溢彩的色泽,堵不上他们丑恶的嘴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身上银钱不够,没有那么多。”
梦回满怀歉意朝他们低头道歉。
“胡说,你身上分明还有银有玉。”
人群里有人愤愤不平地喊了一声。
梦回微微一愣,看了眼腰间的银翎羽和中指上的戒指。
那一天他狼狈地离开了人群。走时,素衣上留下了咸臭味,有无数脏手朝他摸了过来,企图拽走他身上的唯一。
他躲去了别处,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差点没恶心得吐出来。
可是当天夜里,当铺里就又出现了他的身影。
当铺掌柜看见他,一脸笑意,嘴里却吐不出好话,“哟,殿下又来当什么?”
梦回不好意思笑笑,躲避他的眼神,将腰间那串银色翎羽扯下来,又轻轻抿了抿嘴,把红色的羽毛留了下,其他翎羽给了掌柜。
掌柜眼睛发光,直勾勾看着翎羽,嘴里碎念,“这是凤翎银啊,宝贝,宝贝啊!”
梦回犹豫地看了眼手指上的白玉,问:“掌柜,这戒指是我母后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若是今日当在这里,日后能否再买下来?”
“哎呦,王子啊,您就别天真了,我这当铺的东西可都是要送去过王城的,不然你以为这当铺哪里来那么多钱银,谁还知道你那戒指会去哪里?”
梦回攥着带戒指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拿上了刚才换的银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