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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你是谁

青迟到的时候正见谢尽安以血布阵,煞气冲天,血雾如倾泻的瀑布,滚烫的风,掀起衣摆,仿佛要将人压倒!

青迟站在阵外,被风压逼得根本迈不出步子。他抬手掠出一道法力,堪堪挡住那股凶悍的风。

他立在离谢尽安不远处,迎着猩红的煞气与铁锈般的血腥味,睁开一条眼缝:“谢尽安!天权上神!璇天主!你在做什么?!”

谢尽安听见那喊声,微微一愣,转头朝青迟看去。清冷薄凉的眼眸映着煞红的光,泛起无尽寒意:“谁让你来的?”

青迟既已知晓一些事,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冲他喊:“苍生星际里,为何会有恶煞?”

“你……知道?”谢尽安正流着血的指尖微微一颤,出乎意料地看向他。

“早就知道了。”青迟也不管他是否在试探自己,目光落在谢尽安指尖,那笔直如玉的手指,此刻沾满了鲜血。

他也不知为何,见到谢尽安指尖上沾染血时,眉眼涌动一股恹意,他一点都不喜欢谢尽安身上沾上这些东西。

那法阵有松动迹象,篱笆里煞气不停地冲撞,邪光照亮一片,映着他们的脸色煞白。

四周乱成一团,云雾不停地翻涌,云松也折断了好几棵,墨绿色的松针散落了一地。

谢尽安暂时将心思收了回来,满手的鲜血滴在笼盖着篱笆的蓝色法阵上,鲜血流动在法阵七处拐角。

青迟忽然取出那把三千客。

既然已知此剑属于谢尽安,他便再没有拿着的道理。当初在生死枢后知晓缘由,他怀着私心,没有交给谢尽安。

可此刻他明白,谢尽安比他更需要这把剑。

“谢尽安,你的剑。”

谢尽安垂眸,看着那把久未相见的剑,微微怔住。良久,薄唇微动,逸出一声叹息:“念青。”

眨眼间,青迟手中的剑便脱手而去,飞向谢尽安。

剑入掌心的刹那,谢尽安周身煞红的光被一层凛冽剑意压了下去。

念青剑身如雪,冷冽寒骨,剑柄上那道青色狐尾在他指间微微发亮,像被什么唤醒。

他握紧剑柄,血迹顺着剑身淌下,被剑光一照,竟泛出淡淡蓝芒。

谢尽安抬剑横扫,剑光如月,劈开翻涌云雾。煞气被生生斩退数丈,蓝光暴涨,将篱笆里冲撞的怨煞重新压了回去。

青迟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白衣银发的身影立于狂风与煞气之中,忽然觉得,他本就应该这样。

这才是真正的谢尽安,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手持念青剑,一夫当关。

可心里又莫名发涩。

最后,青迟看着剑光血影渐渐形成一个复杂晦涩的法阵,在谢尽安剑下不断完善。

“泯灭阵?”

青迟第一时间认了出来。

那是见卿曾用过的杀阵,威力巨大,对施术者自身的反噬更是不轻。

惶恐猛然涌上心头。千丝红线立刻从青迟这头窜出,缠上谢尽安的手腕。他五指死死攥住红线,将那只即将挥剑的手牢牢拽住。

嘶哑的嗓音穿过层层雾气:“别动!”

谢尽安没回头,只皱眉看了眼腕上紧缠的红线,腕间一挣:“松开!”

青迟咬牙。他太清楚谢尽安的性子,若硬拽下去,千丝红线定会割进皮肉。

他松了红线,同时身形暴起,穿过浓雾直扑谢尽安,目光锁在那把念青剑上。

谢尽安没料到他会突然上前,念青剑挥落一半,毫无防备。

青迟就在这一瞬抓住了机会。他从谢尽安背后绕到身前,手指紧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止住了挥剑的动作。

另一只手迅速夺过念青剑。

他怕谢尽安来抢,连忙退到几步之外。

“青迟!”谢尽安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寒眸里倏然流过一抹淡光,如火焰煌煌而颤。

千丝红线重新缠上谢尽安的手腕,绕到身上,将他困束得动弹不得。

青迟将念青剑在手中转了一圈,余光瞥见法阵尚不牢固,便学着谢尽安方才的样子,掌心毫不犹豫地划过剑刃,以血为引。

念青剑脱手而出,竖在空中,剑尖直指法阵中心,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剑身迅速放大,虚实交错,蓝白交替的剑影贯穿整座怨别篱。

“念青一剑,泯灭煞气!”

青迟重新握住剑柄,用力将念青剑刺入法阵中心。

那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何使用泯灭法阵,反噬会如此之大。

他身上的血连接着剑,连接着法阵,每次牵动或用力,疼的是死灵恶煞,同样疼的是自己。

灵识与剑相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法,若非无可奈何,若非情况危急,傻子才会用!

都说十指连心,如今青迟的十指如同被刀剑针刺来回扎刺折磨,痛感参差错落。

青迟心口重重一颤,疼得紧皱眉头,胸腔仿佛破了数道口子,煞气、寒风、冷铁的血腥气直往里灌,一口淤血要吐吐不出来。

他手中力度不减丝毫,握着剑让锋刃径直往下贯刺。

甚至在四肢百骸的疼痛中,还有别的心思想别的事。

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谢尽安拿他们没办法?

“你为什么还活着,我们死了,你也活不成……”

“你和我们一样,我们就是从你魂魄上割下来的……”

“你要杀我们……”

“愚蠢……”

“你以为世间什么最厉害?当然是你啊……最原始的……欲望,看一眼就能沦陷的……深渊。”

乌烟瘴气、沸沸扬扬的声音贯穿在青迟耳中,吵得他头疼欲裂,气息紊乱。

仿佛有千万个身影从他身上踩过,踩得他血肉模糊;有几万只剑从他身上捅过,捅得他面目全非。

他手指紧攥着剑柄,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他猛然挺起身板,将剑笔直有力地贯穿下去,痛苦嘶喊:“我跟你们,不一样!不一样啊!!!”

疼,太疼了,五脏六腑疼得要炸开,他撑在剑上,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抬头。

他拼命睁开眼缝,在闭眸之前见到一抹蓝色身影飞快向他奔来。

本该直线下坠的身体,倒在了某人清冷却安逸的怀抱。

“你跟他们,不一样。”

昏迷中,他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冰雪渐消,冷意褪尽,轻柔如海岸拂来的暖风,连身上的疼都散了许多。

青迟铺天盖地的一剑毁了怨别篱。

谢尽安将青迟送回青丘安置后,独自折返怨别篱。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一定会来的人,还他一句道歉。

“道歉的话不必说了。我只是来看一眼。”

谢尽安等到了。

可他还没开口,迷翎便已看穿了一切。

空气渐渐僵住。

迷翎曲着手指,垂眸,没有看谢尽安。

只见云松倒了大片,篱笆尽毁,山崖坠石化作灰雾,满目废墟,一片荒凉。

其实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他在苍生星际活了那么久,这里,是他第一个家。

“若千年前,本尊早知苍生星际,早知前世种种,或许就不会毁了你的家。”

谢尽安嗓音薄淡,但真的带着歉意,所以声线轻了很多,他垂了一下眼。

迷翎抬了抬眼皮,认真仔细地看着他,从他额间六欲花开始,一直扫到他线条清晰的颌骨。

“若是当年你早知道前世,会愿意接受我的靠近吗?”

“不会。”

北息地界的怨别篱回不来了,就像倒下的云松一样。

就像过往是回不去的记忆,未来是全新的开端。

辰时云雾弥漫,恶煞歇息在了地底。那里的一切都是世间独有,岁年又掩盖了最初。

“再见。希望这次我说完再见后,我们真的能再见。”迷翎在薄烟云雾里,朝谢尽安告别。

他笑着,笑着眼角落泪。

“再见。”

谢尽安看着他离开怨别篱,转身如烟消失不见。

青迟身上的情况并无好转,意识不清楚下,他心里有件事一直打转。

知晓了许多前尘往事之后,他又不得不开始疑惑。

他是谁?

为何生来就一身怨气,一身尘埃?

为何生来注定是恶煞?

这天底下到底有什么事是注定的?

世间总有这样一个说法,叫做命中注定。

可其实这个说法渊源甚广,且不置可否。

有人说桃花注定春日开,这就叫命。

而谢尽安的命,只因为他是天权,近乎所有苦难,命中注定落在了他头上。

可有些事,谁又想要命中注定?

谁又需要命中注定?

又凭何命中注定?

这件事几乎成了青迟的心结。

他懵懂无知地睡在黑暗里,心口似被剑剖开,剜出心肺,千刀万剐也难诉其疼。

青迟脸色惨白如灰,眉眼间的疲倦越来越重,甚至透出一层透明之态。

谢尽安指下法力如无底洞般不断涌出,淡蓝熙和如风,勃勃生机如雨,又似隆冬的雪,干净清晰。

他抬着寒凉的浅眸,一遍遍看青迟从床头滚到床尾,看他手化为利爪抓向心口,又一遍遍拦下。

谢尽安盘腿坐在床上,为让青迟好受些,以自身血气渡他法力。

谢尽安周身血色与蓝光交替,为青迟护起一道屏障。

他的血,对此刻的青迟,或许有缓解疼痛之效。

青迟手上的动作骤停,只是眉头拧成一股绳,额间墨发被冷汗打湿,薄唇干涸苍白。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梦见了哪里,他将手环在身上,又去摸索腰间那块暖玉,越抓越紧。

凉意从外到内渗进骨里,又像是从四肢百骸,由内而外漫出。他干裂无血的唇直哆嗦:“冷……好冷……冷,好冷……”

谢尽安静静听着,垂下眸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血未流尽。

有一瞬间他在想,是不是他的血太冷了?

于是他眉心轻动,将手指贴上青迟的脸。触到那片冰凉时,指尖微微一颤,又蜷缩回去,浅淡的眸中失了色。

谢尽安将床榻边的棉絮铺好,盖在青迟身上,守着他不动。

青迟陷入了一片,深暗寒凉的潭水里。

他站在浮着冰沫的潭水中,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暗。

那潭水的寒气攀上他的腿,冻得他发颤。骨子里循环流转的温血渐渐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寒冷。

心脏凉得发疼,肺腑像结了冰,一层层薄霜凝在身上,如针扎刺。寒风钻进骨髓,手僵得连屈指都难。

“你知道你是谁吗?”

黑暗里,有人嗓音沉重,如同死人沙哑般,穿进青迟耳朵里。

有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朝他掠来。

青迟艰难地抬了一下眼。

黑暗里渐渐走出一个人。

这般黑,青迟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在那个人出现的那刻,清清楚楚看见了。

那人一头墨发如瀑,被金冠高高束起,身披浅蓝色华裘,中指戴着一枚白玉戒指,腰间悬着一把银色翎羽。

翎羽很大一束,其中一根红色的最为醒目,像是凤凰祥羽。

他气度不凡,举止娴雅,雍容矜贵。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出来的,金枝玉叶,令人叹为观止。

唯独看清那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青迟愣住。

那是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可他们两人在同一个地方,却有天差地别之态。

骨血凝滞的疼痛,被他一时忘记,青迟眼皮打架,仍直勾勾看着那个人。

世间有一个传闻,据说看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称为心魔。

但青迟自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不是心魔。

因为他从来不会畏惧自己。

他骨子里透着冷漠,不愿亲手沾血。生死无常,他更喜欢冷眼旁观。

他并非穷凶极恶,可那份冷血,总让人避之不及。

他太了解皮囊之下的自己。聪明、愚蠢、执拗、难过、愤怒、贪婪、自私,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他这样一个人,一生光明磊落,是非分明。

若世间真有他的心魔,他会毫不犹豫地觉得,是谢尽安。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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