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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凭何拦

“天真,真的太天真,白痴,傻子!”

青迟承受不住谢尽安讲述内容带来的打击,他抬了一下手,手指贴着耳侧紧搓耳骨,力道没轻没重,整只耳朵被搓得赤红了一片。

睫毛阴影遮住了眼睛,谢尽安看不见他此时神色。

只见青迟异常冲动气愤,耳朵要被他掐出血来,于是谢尽安抬手将他手腕扣住,不让他再继续搓下去。

“世间怎会有这般傻子!”

青迟心里还是气,眼睛发酸,红烛煌煌的火光盖住了他暗沉的脸色。

谢尽安没有继续讲,他目光放在青迟如白藕的手腕上,衣袖垂落大片,能见到他手臂的皮肉下青筋暴起,目光渐渐深了深。

青迟见他迟迟没再开口,忍不住看向他:“为什么不继续?”

“不想讲了。”

也不知是夜里太安静,还是烛光照得人昏昏欲睡。

谢尽安的嗓音显得低哑,声线沉沉的,少了薄凉冷漠,说话时格外动情,格外悲哀。

青迟能猜想到一些缘由,沉默了一瞬间,夜里寂静的只有烛火燃烧滋滋的声响。

“你,在想什么?”谢尽安问。

“我在想,有没有勇气听完。”

青迟突然抬起头,正好与看过来的谢尽安对视,他盯着谢尽安说:“但,我想知道。”

谢尽安看见他眼眸里闪着的光亮,像是无所畏惧的火,最后扭不过他。

“殿下,将银钱全部散出去了,可人是无底洞,他们贪婪又自私,他们不满足、不知恩。”

月回国里,王城的百姓再见到那个琼枝玉叶的殿下回来时,已经是另一番场景了。

某年深秋,王城的百姓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他浑身横着数不清的伤疤,深浅不一,结了一层薄痂,破衣素服也遮不住。干涸的血迹与泥土胡乱粘在衣上,又脏又臭。

脸上糊满灰土,掩去了原本雍容白皙的面孔。蓬乱的发丝用一根粗绳勉强束着,才没有散开。

月回国有一个规矩。

不冠发,不出门。

王族子弟将那条规矩视作命。

那个人还少了一根中指,陈年旧伤,他牵着一匹马,落魄地走在街道里,所有人都投来怪异的目光。

百姓看了半天都没能认不出来他,却有人看见他手中牵着的那匹白马,指着他大声惊呼。

“王子殿下?”

梦回抬了一下头,街道上几乎所有目光都朝投射他来,他心中窘迫,没有笑,沉着张灰扑扑的脸不失礼貌地回视他们。

那年王宫里,他的父王抱着他,哭了一宿。

“我的孩子啊,是……是谁干的!”

梦银见到梦回的样子勃然大怒,王宫里差点因为王子的回归腥风血雨。

“父皇,儿臣没事。”

梦回脸上笑容少了很多,除了点头回应以外,其余时间大多沉默。

脏恶的东西见过的太多,会抹杀一个人。

你要问人性罪恶吗?

毫无疑问是罪恶的。

但罪恶的人杀不死圣洁的神。

梦回依然如初。

没有人知道他去那个千里之地还遭遇了什么。

也没有人问过他,悔不悔。

只是每逢百姓危难,他还是会在朝堂之中率先出言、站出来分担。

朝堂之上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恐怕就是:

“儿臣愿为父王分忧,愿为黎民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那个时候,百姓或许有了答案。

殿下,从来不知悔字。

谢尽安极轻地顿了一下,暗晦的寝庭里他能看见,青迟面上的眼泪。

只是青迟背对着谢尽安。

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藏住一切。

于是谢尽安与青迟并坐在床榻上,一个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脸。

谢尽安将手放在他背后,快伸到他肩膀上又停了停,最后又无奈放下。他以为那么轻的动作没人发现,其实烛火映在地上的影子,可以当做镜子。

青迟借着拂过墨黑长发的动作,用衣袍擦掉了眼泪。

他转过头去一脸平静地看着谢尽安,殊不知漏洞百出。

“为什么不讲?”

“其实,是我不愿意再回忆一遍。”

谢尽安也盯着他,嗓音低哑淡淡,并不是谎话。

那些偶然光顾过的、青迟的故事,他已经不想当着正主面再讲一遍。

“我愿意回顾一遍,不论多么不堪。我想,我总该有个由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谢尽安眸子裹了一层薄薄的红光,他看着青迟,说得很平静缓慢。

“可那也是我应该或者必须知道的事。”

青迟很固执,就像当年梦回王子一样。

“殿下终究是恩德如山,百姓将王子当做了神明,修建了殿下的神像,从东到西。

人们每日对神像跪拜,殊不知他们一分念想,一分欲望,一分贪婪,一分奢求都会在神像上留下痕迹。

那是死灵恶煞的开头,也是苍生恶念的起源。

直到梦银死在苍生手里。”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们割让土地?这是我们的家!”

“就是,他们不过神种,魔种,我们的殿下也是,凭什么要向他们低头?”

“让殿下出来,我们只听殿下的!”

“殿下神通广大,殿下征战四方,请殿下亲自带兵出征!”

王城围满了百姓,他们满身怨恨,愤懑不平,说着推崇殿下无上至尊的话,却亲自将刀剑架在了梦回脖子上。

当年梦银从神种和魔种手中抢到这么些供人安居乐业的土地,早已经身受重伤,跟随他的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他知晓魔种和神种的厉害。

让梦回出兵对抗魔种和神种,他不可能愿意。

“让殿下出来!就是他将殿下关起来的!”

“杀了他!还我们殿下!”

“杀了他!我们坚决不退让土地!”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百姓只是想推出一个人,推出一个庇佑他们的人,或者推出一个拒绝割让土地的理由。

梦回的确是被梦银锁在了宫中,因为他的父王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那群疯子会逼着梦回送死,所以他只能将梦回锁了起来。

王宫外的声音震耳欲聋,梦回手指发凉,他拼命去推打殿门,怎么样也推不开。

“够了,孤绝不会让孤的儿子出兵!”

因为这句话,百姓几乎都疯了,他们抓狂地往王宫中冲去,有人手无寸铁,有人木棍刀剑。

那一刻梦银看见的已经不是人了,那是一群恶鬼,所有恶意都朝他一人翻涌而来,最终人魂俱损。

梦回出来时,王宫里一片混乱,他看见自己深爱的父王死了,死在了曾经他庇护过的百姓手中。

身躯被刀剑捅了千万个窟窿,一个人的血几乎沾满了每个人的脚。

他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那是梦回唯一的亲人,那个曾经日日夜夜都会陪伴他的父王。

他母后在他三岁时病逝,后来他就和父王生活在王宫里,父王再也没有娶过妃子。

梦回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那么爱我母后?他们说男人都是风流鬼。”

梦银假装不高兴,在他鼻尖上轻轻屈手指刮了一下,撅着嘴道:“你这又是听谁瞎胡说的?你要是之后爱上一个人就明白了。爱这种东西一两句话讲不明白,单是回忆就够我活三辈子。”

“他们说,爱意就像花一样会枯萎。”

“爱发生过,是不会被埋没在时间里的,只是你还小,不懂罢了。”

梦银笑着和他说。

其实梦回生在帝王家,三妻四妾并不为过,可他的父王放不下一个人,也只爱过一个人。

所以梦回也是那般固执。

从前梦回不开心时,父王总会放下手中的奏折,陪他溜出王宫,去王城里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比如会转的风车,会飞的风筝,会走路的木偶。

那些记忆,或许是他喜欢月回国的原因,因为当时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现在,记忆如同镜子摔得七零八碎,梦回站在血泊里,哭喊声淹没了王宫。

“后来殿下自刎了。百姓一怒之下砸了所有神像,那里怨气冲天。月回国里没了支柱,神种魔种血屠了月回国,那些生魂到死都将错归恨于殿下,于是世间有了煞,有了源头。”

谢尽安断断续续总算将故事讲完。

他沉默了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很久之前的那一幕。

他看见那群自视清高的百姓,在梦回尸体上来回碾压,千万只剑捅得尸体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谢尽安不自觉蜷了一下手指,指尖的凉意散布掌心。

“那青遇是谁?”青迟抬了一下眼。

“殿下神像里一半善念一半恶念,渐积渐多。曾经有人拜神像求子嗣,求姻缘,求大富大贵,求长生不老,求重逢,求人死,各种各样。于是成了,生,老,病,死,怨,憎,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世间苦楚,全部堆积在了殿下死魂之上。”

于是他活不成死不就,最终化成了上古银河混沌之元,煞气冲天,怨恨深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烧杀抢掠,无止无休,不死不灭。

最后被玄玉点化师徒,成为青遇。

“那我是?”

“你和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青迟不置可否,曾经那些种种都是真的。

“你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青迟手指纠缠在一起,突然生出不解:若是在上古银河之前,见卿还未降世。

“杀戮星际里,我曾见过一个人的过往。那是前人留下的血海深仇,世间很难消亡。”

原来如此。

青迟似乎明白了什么。

青遇当年在杀戮星际里见过的东西,原来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身上发生过的,只是那时的他不知道罢了。

原来他身上日夜纠缠不休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了。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青迟没有思虑太多,他将头垂下,给人一种什么都明白了的模样,只是单纯的质问。

谢尽安浅色瞳孔终于出现微妙的变化,这次他真的看不懂青迟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我是梦回,是青遇,是青迟,可这中间你还瞒了一个人,应识青。”

青迟说出口的话很平静,仿佛他睡一觉就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一般。

谢尽安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抬步就想走,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果然。

青迟手疾眼快拽住了他的衣摆,他垂着眸依旧在床榻上坐着:“我在结缘树里看见了一段往事,我找到了六界图,我去了离妄渊。”

“你去了离妄渊?”谢尽安倏然转头,但很快波涛汹涌变成了潺潺流水,渐渐冷淡下来。

离妄渊里守了一个人在。

青迟的话里带着七分试探。

他站了起来,指尖拽住谢尽安的衣摆没松开。

少年虽矮谢尽安一个脑袋,但他依然有底气逼视谢尽安:“上神,你露出破绽了,离妄渊有人将我拦了下来。”

谢尽安没有说话,由他拽着,由他逼视,桃花眸里没有一丝能被捕捉到的情绪。

青迟捏着他衣摆的手指紧紧了,皱了一下眉:“所以,你到底为何瞒我?瞒了些什么?”

青迟被他的沉默冷淡惹出几分恼怒,松开他的衣摆,甩出一道话:“我要去望离妄渊!”

他必须追寻那个过去,他的心告诉自己曾经忘记的东西很重要。若是他不去追寻,一定会发生更大的悲剧。

离妄渊是什么地方,去了会经历什么,谢尽安再清楚不过了,他不可能不拦:“不行!”

他嗓音冷了几分,手中显出念青剑横在青迟面前。

那是谢尽安第一次带着铺天盖地的寒气,朝青迟发火,绝不退让。

青迟对谢尽安终究有着怀疑,他眼前的这个人什么事都不肯告诉自己。

青迟眼尾极轻地弯了一下,眸光渐渐凉了,倏而勾唇冷笑:“你拦我?你凭什么拦我?又以什么身份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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