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常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细细想了一番:“你是想问璇天主啊?其实历过那场惊天之祸的人都知道他,只是外人很少敢提罢了。”
“连妖帝也不敢说?”青迟装作漫不经心地吃着桌上点心,问道。
“可本殿本就不是外人,自然敢说。你还是第一个敢明目张胆问我的人。”百常说。
青迟含了块点心入嘴,歪头疑惑:“为何?”
毕竟,璇天主这个人,只要在世间闻风而生,好奇之人必定做不到不问。
那又是为何,别人不敢问?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我们璇宫天之人的伤疤,不敢去揭开,自然就无人敢问。”
青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敢说的都是璇宫天之人,然每一个璇宫天之人都身居高位,道法无边。
寻常人接触不到,就算有的接触到了,又有谁敢冒着可能掉脑袋的风险,去问这样一个问题呢。
怕是只有青迟了。
青迟面上闪过僵色,又拿起酒,“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不应该问?”
“不,只要有人问,本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他,本就不应该被世人忘却。”
百常肩头的小蛇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正趴在他手指上,吐了吐蛇信。
“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青迟放下酒,专心致志地看向他。
百常:“……”
他大概是没有想到,头一次听有人打听天权上神,居然是问他长什么样子……
百常缓缓敛起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像神的神灵。”
青迟只觉得他说了一通废话,却还是勉强听了下去。
“怎么说呢……至今为止,本殿所见之人里,他最是高深莫测,从不显山露水;也最是清心寡欲,从不为人动容。”
百常这也是头一回与他人谈起天权上神的性情。那种感觉,仿佛天权上神还活着一般,胆颤心惊依旧强烈。
青迟眉头微跳,百常确实是在说废话。
他轻轻吸了口气,提醒道:“我问的是,他长什么样?”
百常仔仔细细想了一圈,最后用最差的形容词道:“他有一头银发,桃花眼,额头上有一朵银白色的六瓣花纹,喜欢穿蓝色和白色的衣袍。对了,他从来不束发。”
就是谢尽安。
错不了。
青迟袖下遮掩的手指微微颤抖,低下眼来,为自己这得到的答案而欣喜。
谢尽安没有告诉过他答案,但是他依然可以自己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可是天权上神?”青迟紧紧攒着袖子问。
“你是如何知道?”百常抬眸,疑虑般看向他。
青迟不慌不忙,瞎话张口就来,从容道:“我去过鬼界的问古阁,曾无意间看见过这个名字。”
百常不知信还是没信,点了点头,但是青迟的话的确无法判断真假。
“说来也巧,你与他之间其实也算有缘,青丘一地……”
百常的话还未说完,一道不清不淡的声音横生截断:“百常,好久不见。”
百常蓦然抬头,只见殿门前停站着一个青年。
青白色长袍相交,身形笔直,眉眼清明,他手中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剑柄上刻有一个“柳”字。
“折柳上神?”百常猛地站起身来,眸中闪过惊讶和久别重逢的欣喜。
西风愁默了声,他出声时其实有丝心急,久别重逢,一千年未见,所以他根本就没想好,突兀打断百常的缘由。
他只是受一位故人所托,让百常不要轻易将这些话,说给外人听。
西风愁余光瞧了青迟一眼,沉默了半晌,随后胡乱扯了一个借口:“外面晴空大好,不如赏花叙叙旧?”
百常对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迷茫,不过想着是折柳相邀,于是道了一声:“好。”
青迟默看了西风愁几秒,觉得他插话有些可疑,只是不能言说。
西风愁的确带着百常去赏花了。
只是不巧,午后黑云蔽日,天色暗沉,压根没有西风愁口中的晴空大好。
况且烛怡红涧内尽是红树,远看近赏,其实没见着几朵像样的花。
虽是盛春,此地冬雪却才消融不久。没有阳光,外面的风一吹,便极寒。
青迟立在晃着火光的红烛下,漆黑如墨的眸子映着一点光,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想:
既然都是故人,那为何谢尽安不来?
如若他是璇天主,那惊天之祸他没有死,现在又为何要隐瞒他还活着的事实?
他静静站在烛怡殿边,一直站到西风愁回来。
青迟轻轻瞥向了失了神的百常,浅浅眯起了眼。
西风愁从青迟身边经过,带了一身凉风与红叶木香,脚步未停。
青迟便隔着缝隙抬手,拦下了百常。
“折柳上神找你做什么?”
等西风愁彻底迈入殿中,青迟才好奇地问。
百常抿了抿唇,回过神后,嘴角带着一丝僵硬,苦笑道:“吹风叙旧。热死个人。”
青迟:“……”
青迟转了一下头,熹微光下,拉扯一道长长影子。
西风愁淡白的身影修长,墨发散了满背,光线恍惚。
一瞬间青迟觉得,曾经只在记忆里见过的折柳上神,此刻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会生出一种微妙感。
毕竟,他不像忘川边上的钟遗,再也回不到这个世间。
他竟然为折柳活着而庆幸。
“你方才是想跟我说什么?”青迟愣了一下问道。
缓过神后,百常恢复了那双浊暗的眸子。
他脸庞俊美,谈吐不俗,淡淡开口:“没什么,本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出去一趟便忘得差不多了。”
青迟并不傻,明白百常这是在拒绝他的打探,于是话锋一转:“传闻中璇宫天之事数不胜数,不知妖帝可愿为我讲上一二?”
“你想知道璇宫天?璇宫天向来只收少年天才,数千年来,不超过三十人。从前璇宫门开启,以百万灵蝶书告天下,在璇天阵中历练生死,只有活着走出来人,才能成为璇宫天中的一员。”
百常缓缓道来,面色深沉,对璇宫天那块冷地并无多大感情。
于是他只这么讲述着,那片没有故人的故地,陌生、寒冷、无味。
青迟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百常察觉到了他的脸色,没多想其他,只道:“你也觉得残酷?东息之地埋了千万生灵,数千年前血流成河,乃是非之地。”
“那为何……”青迟突然皱眉。
罔顾他人生死的是非之地,又为何流传至今,又如何受苍生敬仰?
百常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凡知晓东息之地森森白骨的人,都会这样质问,就连曾经的他也一样。
“因为,璇宫天的背后有一位地位极高,受四海八荒敬仰的人在。”百常轻描淡写。
青迟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一个人。
即使世人从没见过。
但他心下却肯定是那个人:“是‘天’?”
“苍生都叫他‘天’,世间法则以他为源,也曾是这世间救主。”
青迟喜欢热闹,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总会以各种方式钻进他耳里。
若追溯青丘神庭百年之前的旧事,他手下的神侍最爱议论的,便是“天”。
世间之人几乎不曾见过“天”,可有关他的光辉事迹,纵是蹉跎岁月,也磨灭不去。
所以这个世间千奇百怪,总是以“天”为首。
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
传闻也不置可否。
的确是“天”撑起了四海八荒。
百常轻轻一下垂眸,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声音微顿继续道:“还有一个人,撑起了璇宫天。”
青迟并不难猜,那个人是天权上神。
他也明白在折柳上神的出现后,百常不愿意说关于谢尽安太多事。
可青迟内心深处作怪,还是想问一句:“天权上神,可曾爱过人?或恨过人?”
百常诧异。
他勾了一下嘴,突然笑了起来:“一个冷得快要结冰的人,怎么可能爱人,要爱也就苍生能入他眼。若是说恨,有一个人,他或许是真恨。”
青迟倏地心里一紧,他分明知道谢尽安心不冷,怎会有恨……
百常轻轻抬眸,瞥了青迟一眼。
“那人也出自璇宫天,性情桀骜难驯,嚣张得很。当年随天权上神外出历练,归来后多次惹怒天权上神,不是砸杯,就是拔剑;不是甩脸,就是冷斥。本殿虽不知其中发生过什么,但想来,天权上神对他极为头疼。”
青迟怔忪听着,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发自心底地问:“为何一定是恨?”
天外乌云,白日的光并不强烈,光火煌煌很微弱。
提及很久之前,百常总万分享念,继续说:“自然不会因此以为是恨,只是觉得很奇妙。但无心谷中天权上神曾将他重伤,斩了他的剑。”
“为何?”
百常沉默了几秒,扑朔迷离道:“据说,他杀了人。”
青迟:“?”
青迟:“……”
绝了。
百常见他一脸悚然和震惊,轻咳了一下,委婉说:“他可能对跟随过自己的人比较苛刻。”
青迟抿着凉凉的唇线,不敢接他的话。
杀个人,就能要那个人的命。
这已经不是苛刻了。
在旁人看来确实有恨。
青迟觉得自己问不下去了,于是沉默半晌后换了一个问题,“妖帝可有六界图?”
百常这一次挑眉有些意外,细细想了一番:“有。”
“可否借在下一用?”青迟问。
“你青丘境内便有一张六界图,何必问本殿借呢?”百常眨了一下眼说道。
青迟显然是不知道的,道:“青丘有六界图?”
“就藏在青丘结缘树中。”百常说。
青迟却不得不问,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百常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妖帝如何知道?”
不过百常并未将他的质疑放在心上,他轻轻一笑,淡说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你问本殿那么多问题,不如本殿问你几个?”
“请问。”
“话说,你与言临……”百常话才出口,有个人影慢慢悠悠走了上前。
言临一脸僵硬地上前,缓声打断,叫了声:“百常。”
百常:“……”
他见言临一脸僵色,顿时毛骨悚然,生怕自己的话被他听去。
百常眯眼看着言临,除了不自然外,一切正常。
“怎么了你?”
言临牙齿都僵了,嘴角微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找、你、有、事。”
就在片刻之前,言临本在自己的宫殿里休息,一道法光闪过,便看见谢尽安藏在暗处,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那视线格外折煞人,寒气渐渐浸身。
言临实在受不住,主动凑上前问:“天权上神,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谢尽安和他瞪眼半天,最后似认输一般,瞥了眼青迟所在的宫殿:“把百常支走。本尊有事找青迟。”
“你,为什么……”不去?
言临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差点被谢尽安那不可置疑、渗着寒芒的眸光冻死,黑着脸忙转口:“我去,我去。”
百常慢吞吞咽了口气,跟着言临走到一旁。
见他脸色迟迟不松,半晌不说话,百常疑惑起来:“你不会也找我吹风的吧?”
“赏花。”
百常:“?”
大爷的,你有病吧你。
百常真忍不了了。
若说多年未见的折柳上神便罢了。
可他与言临之间打交道的次数并不算少。
他一向闲,有事没事就往神渊里跑。时间一久,他早就不怕言临了。
百常气得牙疼,毫不犹豫吐出一个“滚”字,气冲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