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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赴宴约

谢尽安从梦境中醒来,暗不见底的眸中,总有消除不掉的惆怅,但在他浅色的瞳孔太淡太冷,渐渐让人觉得他一贯如此。

只有他知道,这些所谓罕见的梦境,都是过往里挥之不去的记忆。

他虽然不知道睡了多久,但酒好歹醒了,他在寝殿没有看见青迟的人影,便起身出去找。

一出寝殿的门,便撞见了人。

青迟正握着白玉坛,仰头大口大口地灌酒,像是铁了心要不醉不归。

谢尽安眉梢轻轻一蹙,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眸中压着怒火,冷声道:“又喝成这副德行,白担了个酒圣的名头,没一句中听的。”

半醉半醒间,青迟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眼神朦胧:“你说什么?”

谢尽安轻轻合了合眼,自知方才气急失了口,神色自若地改口:“起来。今日是第几天了?”

青迟醉得糊涂,并不答话,反倒自顾自地咕哝着真假难辨的话:“我……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

谢尽安先是一怔,没反应过来,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顺口问:“什么东西?”

青迟猛地将身子一起,站到他眼前,用手指尖指了指脑袋,又觉不对,垂手按上心口的位置,话语含糊:“装在这里的……记忆。”

谢尽安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一把夺过他手中酒坛,朝草地砸去。酒水四溅,泼了满坪。

他冷声道:“别喝了!醉成这副样子。”

此刻他冷着一张脸,模样凶煞得很,拽起青迟的袖摆,便往寝宫走去。

青迟被他拽着还算乖,进了寝庭之后谢尽安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去寻醒酒茶。

青迟半醉半醒躺在床榻边,没等一会,见谢尽安端茶走近,忽然想起刚才谢尽安所问,说道:“谢尽安,你要走了吗?”

谢尽安垂眼将茶水轻轻放在桌子上,淡淡问:“你希望本尊留下吗?”

希望啊,怎么会不希望呢。

青迟心里涌上一丝苦涩。

但是,你不会留下,不是吗?

“你曾经说过,让我不要试图接近你,可是你真的不愿意让我靠近吗?”青迟抬起双眸,眼尾淡红,目光在醉酒下却清澈,坚定不移地看着谢尽安。

如果不愿意让我靠近,为何忘川边上,你默不作声,替我揽下那般疼痛。

如果不愿意让我靠近,为何生死枢内,你又因我而来,将我带回遇卿宫。

如果不愿意让我靠近,为何在青丘,你会选择留下来。

这些事分明与你,毫不相干,你也有别的的选择,不是吗?

谢尽安,我们很早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就算不认识,从我第一眼见你,就再也忘不掉你了。

谢尽安抬起眼皮,那双浅色花眸底只映着青迟一人。

他语气很淡,仿佛毫无波澜:“若靠近我,会万劫不复。你不怕吗?”

“谢尽安,这世间有很多事,不做,比万劫不复更可怕。”

“若靠近你会万劫不复,那我宁愿万劫不复。”

青迟沉声低语,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不愿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丝毫动容。

还未等谢尽安回话,愫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手拿一封请帖,递了过来:“神君,神帝宫中送来的请帖。”

青迟听见愫的声音,方才收回酒后千万思绪。

他指尖轻勾一道法力,愫手中的请帖便落入他掌中。嗓音清冷:“你先下去吧。”

“是。”

青迟目光落在赤红的请帖上,还未翻开,便先道:“神帝这是要成亲了?”

谢尽安这些日都不在神殿,也不太清楚言临的动作,他目光落在请帖上,默默思索。

青迟见谢尽安无声,只好翻开请帖自己看了起来。

“写的什么?”谢尽安问。

青迟看了他一眼,然后念道:“今年正值盛年,恰巧本帝七千岁生辰将近,宴请青丘神君十日之后,烛怡红涧赏世俗,聚六方。”

谢尽安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完道:“也好。”

青迟却听不懂他这一句“也好”,是也好有了借口可以回去,还是也好自己有事将离。

“你会出现吗?”青迟问他。

谢尽安摇了摇头,“我若不出现,你难道就不会去吗?”

“我还是会去。”青迟目光微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谢尽安神色不变问:“你那么想去?”

青迟睨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这才道:“承蒙庇佑多年,我得去。”

“而且,我读书百万卷,听说烛怡红涧是极美的地方。若是有幸目睹,一定不会错过。”

“其实见过太多事也没什么好的。见的越多,知道的越多,懂的越多,留不住的越多,执念也就越多。”

谢尽安早已起身。话落,他轻轻转身,朝山外走去,只留半道影子和被风吹散的银发。

青迟也匆匆起身,看着他微怔,还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便在他身后喊道:“这不就是人生吗?你想留住什么?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谢尽安脚步微顿。在青迟意想不到的目光里,他回过头。

白云浮过蓝天,长风卷起衣角,银发散落胸前。他永远纤尘不染,可唇间的话,却早已入了红尘。

“愿与一人结发为盟,白头偕老。”

青迟猛然止步,再不敢上前。

他忽然有种错觉,在谢尽安的世界里,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粒尘埃。

十日在那种心绪下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宴席那天。

烛怡红涧,青迟并不认得路,他将那封请帖掐在指尖燃烧,请帖变成一抹红光自行飞了起来。

青迟便这样一个人,去往那个地方。

也不知跟着那红色星火绕过了多少地方。

青迟的目光始终低垂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等红衣少年再次抬头,人已到了宴会所在的山涧。不远不近,刚好能望见火云红木,地上铺满红草。

像是天地间燎原的烈火,有败花落在地上,被燃成灰后掩藏。

山涧里立着几座宫殿,赤红与草木相融,殿堂各处都点着红烛。

灯火煌煌,星星点点。

若是夜里,像一座红色地狱。

虽隔得不远,却也能听见人群鼎沸之声。

青迟缓缓走近。

红衣与花叶相融,本该是招摇鲜明之色,在这里却并不起眼。

言临立于宫檐之下,一眼便看见了走来的青迟。

他一闪而至,落到青迟身前,笑道:“青迟,这么早就来了?”

青迟朝他点了点头。

从踏入这里开始,他便发觉,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在下承蒙陛下照顾多年。印象中,这可是陛下头一回举办生辰宴,自然要早些来送贺礼。”

青迟看了一眼随言临而来的神侍。

那神侍意会上前。

青迟将一只白玉储纳盒放在神侍手中,朝言临拱手,声音略高,敬道:“祝陛下福寿绵长,寿比南疆。春风送暖意,秋月寄长年!”

青迟收回手,与言临对立:“陛下,我就先下去了。”

那神侍的声音紧在青迟话音之后响起:“青丘神君青迟,送万年白蝶莲三朵,八千年椿一株,冬青雪二十对,琥珀玉一百,黄金五千两,御灵珠三千。”

坐于无缘红木上的一名女子听见神侍所念,眼眸一亮,她待青迟离开后,立刻从树上翻越而下,落在言临眼前。

言临被突如其来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之后,安抚了一下心脏,皱眉道:“你干嘛啊你?”

“万年白蝶莲,八千年椿,我说神帝你要这些东西可就浪费了,不如送给我。”

女子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淡青色的瞳孔,一身青灰色短裙,她双手腕上环着花圈,赤脚在地。

整个人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言临白了她一眼,说道:“前辈,你不带贺礼来这蹭吃蹭喝也就罢了,如今还想将别人送我的生辰礼给要走不成?”

她是止水山的主人,是神山上住着的一只妖,是与春回上神齐名的妙手妖仙。

但是在言临眼中,她的身份不仅仅只是如此。

她更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前辈,是一个神,是比春回上神更为有名,更厉害的上神。

止琼若有所思地看着青迟离开的地方,“连我都找不到的东西,他居然给找到了。”

言临倒是怕她突然就缠上了青迟,连忙道:“那两样东西我送给你了,你可别吓着来客。”

“好啊,那便多谢神帝啦。”止琼眼睛一亮,话完便想伸手去拿储物盒。

青迟走入一座宫殿。约莫是来得早,殿内人还不算多,有几张面孔他曾在惊蛰宴上见过一回。

他随意寻了个案几坐下,将环腰的剑取下,搁在桌上。

自他进门起,百常的目光便深深浅浅地落在他身上。

不同于旁人回避,他反倒主动换了个离青迟更近的位置,笑道:“可是青丘神君?”

青迟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他肩头盘着的一条小蛇:“阁下是?”

“无名之辈。我于惊蛰宴上见过神君风姿,觉得神君是个有趣之人,想与神君交个朋友。”

青迟看着桌上的点心,轻轻一笑,蓦然直视他:“怎么,什么时候妖界之尊也算无名之辈了?你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还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百常轻声咳了咳,倒有几分尴尬。惊蛰宴上,青迟的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过,他竟以为青迟不认得他。

“但本殿与神君交友之心,并非虚情假意。”

青迟多看了他几眼。

这句话,他的确无法反驳。

毕竟谁会闲着没事跟他做朋友,又图什么呢。

“为何?”青迟依然疑惑。

“因为你和本殿一位故友很像。本殿已有上千年,没见过比他还有意思的人。”百常笑着端起桌上酒,细细品味。

青迟微微一愣。

其实那日的话,他是骗谢尽安的,什么烛怡红涧很美,他不想错过。

他来烛怡红涧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这天下六界的图纸。

但眼下,青迟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动声色地问:“妖帝曾经,也是璇宫天的人吧?”

百常轻抿淡酒,摇了摇头:“不是。”

青迟刚想在脑海里细想,究竟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百常在撒谎,百常又开口,轻声道:“不是曾经,而是从始至终。”

他从始至终都是璇宫天的人,而非只是曾经,他也讨厌曾经一词。

青迟轻微顿住,哪怕百常语气轻松,但他还是能从那风轻云淡里听出一丝沉重。

他倏然想起惊蛰宴开始之前,神宫前站着的金袍青年,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一次听到“璇宫天”这三个字,他尚在远处,且从未深思。

如今听到“璇宫天”这三个字,近在耳边,连沉重与悲哀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犹如被困在这团团迷雾之中。

青迟压下心头因那三个字而泛起的颤意,继续道:“世间总说璇宫天。除了璇天使与天相上神传说寥寥,璇宫天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数不清的传闻。”

“可唯有一个人,世间仿佛从未留下过他的痕迹。就连他的称号,我也只在经历过那场惊天之祸的前辈口中听过。只是他们提起时,也不过三言两语,不敢深谈。”

“我对世间之事多有好奇,不知妖帝可曾听闻过一二,能否为我答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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