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卿抬眸,满心疑惑,刚冒出来一个想法却又被推翻,开口问:“你什么意思?”
“本座才叫昭妄。”
见卿有些难以置信,世事无常,那人长得如此像风落,为何偏偏就是昭妄?
“你也觉得风落与昭妄手足情深?”天空中声音沉默了良久,又问。
见卿怪异地睨了眼虚空,为他所问好笑:“所以你压根不懂何为血脉亲情是吗?”
“本座见你如此冷性,竟也懂这些?”
“渡的生灵多了,难免会沾染。”
画卷里,风落气得将木桌拍得一震,怒火中烧:“岂有此理!”
昭妄拽着他的衣袖,直摇头,“哥,算了吧,我……”
后半句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委屈。
风落盯着他一息,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压下焰气,语气冷静了几分:“没事,有我在谁敢动你?”
昭妄不吭声,其实他并不希望风落替他做什么,可他又有别的私心,他害怕堕世谷,他想利用他。
这就是魔种。他们生来贪欲缠身,骨子里便是自私。
那几日昭妄也不敢回自己住所,而风落寻访古卷,找到了一丝线索。
深秋的夜里刮起了大风,重重吹在脸上很凉,乌黑的天云像一块落灰的罩布。
昭妄的屋门被人推开时,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微微弓着腰,一手扶着门框,狼狈得很。
昭妄见到风落微微一惊,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无妨。”风落走进来,身上的衣袍裹着深秋的风,很冰冷。
他张开掌心。
昭妄愣了一下,朝他手心上的东西看去,大惊失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那颗金色丹珠浮空在风落手心里,珠身隐隐约约浮现出龙纹,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屋内很静,昭妄心跳得很快,像是石头重重砸落,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发慌。
他听见风落勉强用余力说道:“你我互换神魔丹,从此你是风落,我是昭妄。”
昭妄抿了抿发白的嘴,脸上褪去了大半血色。
风落又道:“我神丹不凡,如今又下有障眼术,无论是你魔体或魔血皆可骗过,可你必须在十年之内将修为提升百倍,不然一切都是白费。”
昭妄的眸光看向神丹,垂下的手微颤,肩膀不由得在抖,哑着声道:“哥……”
“别废话,先将神丹融下,你再将魔丹取出可少些痛苦。”
风落坐在椅上,缺少神丹的丹田火辣辣地疼。体内血气几乎一刻不停地翻涌运转,他皱着眉,后背脊椎疼得几乎直不起来,惨白的脸上直冒冷汗。
昭妄没再犹豫,一手接过神丹。
那秋夜里,他们互换神魔丹。
互换身份,互换命运。
直到风落被扔进堕世谷,昭妄都未曾露过一面。
“我要见昭……风落!”
风落被族人团团围住,手臂和脸上横着道道刀剑割伤,血肉翻卷。
紫衣上染着并不显眼的血,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有族人强按着他跪在地上,他不服气地瞪着眼大喊。
押着他的族人声音里满是鄙夷,刺耳得很:“你一个魔种,也配见我们小族长?”
“什么?!”
风落听到小族长三个字,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那人在说什么。他心下大骇,神情愈发狰狞:“怎么可能!不可能!风落不可能当小族长,让我见他!”
“笑话,他是你想见就见的?”
暮年壮音格外威严,有人将拐杖重重插入地间,掀起一阵狂风,沙石滚地,扫了人一脸。
风落顶着威压,不肯服输地仰着头,布满血丝污浊的双眸,下一秒似要流血般,他紧绷的拳头,青筋暴起,用尽余力呐喊:
“爹,族长,魔种何错?我与他骨肉至亲,凭什么要这般对我?”
哪怕在最后一刻,他也依然想改变这样的不公平。
“错就错在,你生为魔种。”族长冷漠坚硬的言语不容置疑,回响在干燥的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落微微一愣。
这就是种族歧视,是无法改变,也无可奈何。
若是假以时日,他定当改得了这制度。
风落身子一软,已经不企图再同他讲什么,只是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嚷嚷要见那个和他互换身份的人:“求……求你了,让我见他一眼,就一眼……”
“带走!”族长撂下句话,转身离开。
神种面对魔种厌恶冷漠至此,他们之间血脉亲情早就成了深渊,成了血海深仇。
直到黄昏前最后一刻,风落都没有见到昭妄。
天空聚起了黑云,灰蒙蒙一片,紫色的闪电在空中嬉闹宣泄。
黄昏时分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冲刷了泥土,冲洗了血液。
有恨意烂在地底,留下了腐朽。
见卿站在雨下观望,雨水穿过他身体落在地上。
他也似在这里等个人,只是雨停都没见昭妄出现,于是觉得可笑:“他换了你一生,他走时你都不愿来看一眼,真是薄情寡义之人。”
虚空中一片沉默,就像是无言以对的逃避。
幻境的画面一转变。
黑云压顶,久久不散。四处流窜的黑烟腾起,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浓稠刺鼻。片片焦黑的土地上,尽是腐烂烧焦的尸体。
一个紫袍人手持黑色骷髅骨剑,在半空大开杀戒。
紫黑色的剑锋沾满鲜血,一挥便有人头落地,溅起的血几乎洒了他一身。
风落早已没了理智。强烈的恨意烧红了他的双眼,他感觉不到丝毫疲惫,无穷无尽的力量被他肆意挥霍,口中不断念骂:“昭妄,你给我滚出来!!”
“昭妄!昭妄!你个胆小鬼!哈哈哈哈,连出来见我一面都不敢!”
落神星河里,仍有神种在拼命抵抗这个魔头。也有人趁他分心时,满心疑惑:
“昭妄是谁?他莫不是找错地方了?”
“他大爷的谁知道,简直是个疯子!”
“族长什么时候出关?这怎么抵抗得住?”
他发疯似的发泄,发疯似的杀人。忽然听到那些人的议论,眸中阴鸷更盛,面色一沉,愈发阴森:“族长?你分明知道我平生最厌恶族长,最恨族长,更不愿当什么族长!你用着我的神丹,用着我的名字,用着我的身份,去做落神星河的族长?!哈哈哈……”
这世间,再没有比他更可笑的人了。
“昭妄,住口!”
天地一息变化极快,有人持剑化影,刺向风落。
风落眸色一沉,见剑影袭来,身侧猛然蹿出煞气抵挡。
他笑得更加疯癫:“哈哈哈,三千年了,你用我的名字,用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不成?”
昭妄被煞气缠身,剑气斩不断那团煞气,索性离风落更近一步。
风落冷眼看着他,一丝苦涩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声音发冷:“三千年了,你可曾找过我一次?可曾对我有过一丝愧疚?”
“你胡说什么?”昭妄被他激怒,也冷瞪着他,金袍着身,高居人上。
风落冷冷瞥了一眼底下那些活着的神种,对他道:“你怕我道出真相?哈哈哈,可笑。我风落敢作敢当,一生光明磊落,竟被你蒙骗双眼!”
“住口!!”
风落无视他,手中骷髅剑朝底下的活人一挥。
剑刃所过之处,来不及躲闪的神瞬间化为白骨,鲜血渗进土地:“你若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那就把他们杀光啊!”
“昭妄!够了!!”昭妄望着那些在他面前瞬间死去的人,血肉横飞,心尖涌出一股无尽的寒意。
“够了?你知道我在堕世谷里怎么同魔种恶煞做斗争,怎么活下来的吗?”
“你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你知道三千年里我有多少次想杀你吗?”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哪怕我愧对天下人,何曾愧对过你?”
风落早已经被恨意麻痹,三千年里没有哪一天过得安逸舒服。
死灵恶煞折磨着他,仇恨囚困着他,生死危机时时刻刻包裹着他。
他凭何要这样活?
可这些话出口之后,风落脸上仍会浮起一丝生不如死的痛楚。
堕世谷里,他为了活下去,亲手折了手臂,剔除皮肉,日日夜夜篆刻,花了整整五年才做出骷髅剑的初体,这才得了一丝生机,从那里离开。
昭妄被他吼得一愣,望着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心口一阵抽疼。
他抬手,也不顾魔气腐蚀。
冰凉的手指触上风落脸边,那道已经结疤的伤痕,指尖一颤。
昭妄垂下眼,声音极轻,没有起伏地问:“哥,疼吗?”
风落下意识偏过头。指尖划过脸颊,竟留下了一丝余温。
黑沉的天边漏出唯一一缕光,火焰呜咽,无风也无雨。昭妄的指尖却多出一滴泪,很凉,很凉。
“很疼。疼了三千年。”
风落此刻委屈得像个孩子,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红着眼,泪如同血一般滚落。
昭妄垂了垂眸,手探向风落握剑的手背,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对不起,久等了。”
风落终于握不稳剑了。手指一颤,沾满血的骷髅剑顺着衣摆坠落在地。
可他刚想开口说什么,皮肉深处到五脏六腑的剧痛便疯狂席卷而来。
只见昭妄在他腹前丹田处结了一道紫色法印。那一击,丹田被毁,肺腑溢血,疼痛遍布四肢百骸。
风落口吐鲜血,瞪大双眼。
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在半空半坠中苦笑连篇:“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你魔种,是多么……冷血自私的人……”
是我一直在骗自己。
骗自己,三千年前你不来是因为有苦衷。
骗自己,你始终没来找我,是在等一个时机。
骗了自己整整三千年。
骗到最后,还要再经历一次血的疼,落得个一无所有。
“对不起。”
昭妄顺着风落坠落的方向,布下五道法阵,各显金光。死阵必诛。
可他没想到,风落身上缠着的不仅是魔气,更有恶煞。那些煞以风落为本,自他身后蹿出,呲牙咧嘴,不尽不灭。
它们带着各自的仇恨,凶狠地扑向昭妄。昭妄眼中大骇,认出那些全是从堕世谷里逃出来的煞。
“活着的还愣着干什么?跟本座一起封印他!”昭妄转头瞥向身后那些活着的人,厉声呼吁。
“是,族长!”有残留下来的人,开始飞去半空,同昭妄一起布阵。
“在这里挑十一个最顶尖的苗子,布十二杀魔阵!”昭妄继续大声喊道。
天空瞬间又黑了一片,黑云暗涌,电闪雷鸣,十二杀魔阵以十二地支方位结印,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杀魔阵初成便有人法力尽失,坚持不住,从半空中坠落。
昭妄蹙眉,继续朝地面上的人喊道:“补人,重新补人!”
地面有人跃了上来,补了刚东方一角坠落那人的位置,法力灌注阵法中,也有人即将受不了,大汗淋漓,偏头说:“族长,得快啊!”
昭妄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们只负责布阵,结十二印的任务却落在昭妄身上。
风落在法阵中并不老实,恶煞不断冲撞阵法。
“昭妄,十二杀魔阵是杀不了我的,我已半魔半煞,世间如何杀我?哈哈哈!”
“改法阵,十二封印阵!”
昭妄的声音重新响起,众人只能临时修改法阵,待金光将结印,风落已无所畏惧,只是死盯着昭妄,想将他拉下那高高的神台。
“昭妄,我恨你,我的恨,绵延千古,不死不尽!”
昭妄在结最后一道印时突然离风落更近了些,四面雷雨声交加而来,他紫眸暗不见底。
他说:“若是有来世,无论神魔,我与你,生死不离。”
“可笑……”风落再也听不进去他鬼话连篇,只觉得自己成了千古笑柄。
他终其一生,从头到尾,一无所有。
法阵的光渐渐熄灭,十二封印阵已然成形。可盘踞天上的黑云,却聚集千年不散。此地再无生气,再长不出野草,也再回不到从前。
画面定格,见卿站在黑云下,已经看不见有法阵余留的痕迹。
或许,风落将被埋入地底永生永世难见光明,或许他将随风而逝,前世怨念归尘入土。
那一年,昭妄收起了骷髅剑,日夜凝视,每次沉默不语。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身影总在那片荒芜之地游荡,他的声音总对着天地自言自语。
直到落神星河从草地变为荒漠,直到他活着,为自己建了一座坟。
坟墓里有他创造的苍生,坟墓里埋葬所有过往。
“你爱自己的兄长吗?”见卿突然向虚空发问。
虚空一片沉默,没有回答见卿只言片语。
见卿却自行思索了番,“不爱,你能轻而易举抛之弃之杀之。苍生星际不过是你用来麻痹自己的坟墓,你心里其实只有你自己。”
“若是你该怎么做?”虚空也突然发问于他。
“与你完全不同的做法。”
“若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呢?”
见卿盯着那片虚空看了几秒,毫不犹豫道:“世间之情难得可贵,得其一便要叩谢天地。生死与共有何不可?”
“苍生星际外,停留几天吧,或许你能等到意料之外。”
虚空里安静下来,那段往事其实还藏了些东西,藏了些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
很久以前他连解释都没解释的东西。
比如,为何会当上小族长。
比如,为何那天没有来。
比如,为何杀阵改成封阵。
见卿再次见到迷翎时,已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原来他便是骷髅剑的剑灵。
迷翎如幽灵远远看着见卿,见卿主动上前一步:“小灵,如此舍不得我?”
“我不叫小灵,我有名字。”迷翎偏过头,的确是被见卿猜中,有所不舍。
见卿细眉微挑又问:“你叫什么?”
“迷翎。”
见卿望着苍生星际一片灰蒙。就算是剑灵,困在这里上万年,也难免乏味,总该想出去。
于是他开口:“我带你出去。”
苍生星际没有风。迷翎抿着嘴,愣愣地看着见卿。
他总觉得自己该活在黑暗里,见不得光。
他想,原来听见有人说要带自己出去,还是会动容。
“你带不走他!”
虚渺中有道声响阻拦。
“为何?”
“苍生星际是他的根。”
见卿似笑非笑,反驳道:“他从不该被你困于此。”
“苍生星际不会让他离开的,不然他又怎会留到现在?”昭妄说。
迷翎垂着眸子,半晌才看向见卿,话里多了丝难过:“他说的没错,我离不开这里。”
见卿明白,世间有太多事身不由己,事与愿违。断不开的瓜葛,烧不尽的燎原。
那些解释不了的东西,只能交给时间慢慢化解。
所有人脖子上都套着一根锁链,他也不例外。
“或许时间够久后,你会自由。”见卿轻轻叹气,并不强求。
迷翎一直盯着他,紧抿着嘴,总想道一句“再见”,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说:“相遇过的人将重逢,道别过的人将再见。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遇。”
见卿朝他轻声笑了笑,转身离开时,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迷翎站在他背后,眼眶里积满了泪,雾气氤氲一片。
为了让见卿听见,他高声道了一句:“再见!”
只是很多年后,一处地方,有遗憾哭泣的声音。
他袖摆抹泪,总抱怨:“他明明跟我说过再见的,可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其实那就是很多人的一生。
春日初见花开,冬日再见却落败。
若来年再次花开,花非彼时,人非彼时。
有人的遗憾化作了风,飘过千秋江山;有人的遗憾埋进了土,等待千万年后,重见天日。
谢尽安其实什么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