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今犹记,曾在止水山与迷翎比酒,那坛酒的名字,也叫问情。
问情只赠有缘。因为世间缘则情,情则缘,他问的是情也是缘。
此甜非彼甜,取自苦海无边,遇缘则甜,遇情则浓。
所谓甘甜,不过是苦尽甘来,一切都值得。
“好名字啊,是否有因果?”青迟不知此刻想到了什么
“有。那只蝶曾喝过一壶叫问情的酒,醉了好几日,不分东西。我便想让它长点记性,就起了这个名字。”
谢尽安蓦然谈起往事,眉眼间似捎了淡淡笑意。
只是太淡了,被风一吹就散开,只剩下冷漠。
青迟不知他过去种种,见谢尽安心情似乎不错,心里生出几分不自然。
酒圣所酿的问情酒,一只蝶都能喝到,那谢尽安必定认得那酿酒之人。
如此说来,让他愉悦的并非往事,而是人吧。
青迟轻蹙眉,心里郁闷。
问情蝶停在他指尖,似懂了他的情绪,光色竟也暗了下来。
他抬了一下眼,望向那只问情蝶,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想法,他甚至觉得问情和他颇有缘分。
青迟举起酒杯,仰头闷了一口。
谢尽安瞥着面前的酒杯,抬手握了上去。
青迟刚想开口阻止,他已将酒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便是这一小口,谢尽安微微蹙眉,玉白的脸瞬间涨红。
他尚留了几分清醒,还没完全醉倒,倒之前声音里带着疑问:“这是……窥伤鹤?”
谢尽安眼皮一沉,身子往前倾,额头眼看就要磕上玉桌。
青迟慌忙伸手去接,掌心堪堪托住他的额角,指尖顺势滑入他银发间,触到一片微凉的柔软。
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他腕间,一下一下,令青迟心跳加快。
“我就不该给你倒酒。”
他带着几分醉意,缓缓抽离手后,将自己杯中的酒喝完,眼神迷蒙,看着伏在桌上的谢尽安,喃喃道:“喝不了,还非要手快去拿。谢尽安啊谢尽安……”
但显然,他酒量也是极差的,没一会就磕着玉桌睡着了。
大概是在生死枢外见到迷翎一事,始终扎在谢尽安心尖,所以这一醉,他竟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那些本该留在上一世离妄渊里的记忆,正慢慢涌回脑海,清晰如昨。
不可否认那是他最原始的记忆。
苍生星际里有一抹白灵,是变化万千的虚妄中唯一的生命,也是苍生安乐里唯一的悲剧。
一个活生生的生灵,被困在苍生星际上千年。
而恰巧,有一年,他遇见了进入苍生星际的见卿。
“活人?”迷翎见星际里走进来个活人,微微诧异,也不遮遮掩掩。
白灵没有人形,也不似恶煞,他只有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和如烟雾般的身体,没有手脚。
见卿听见迷翎惊呼,并不理会。
迷翎却不依不饶,飘在见卿身后企图引起他的注意,“小鬼你来这里做什么?”
“观苍生。”见卿淡淡瞥了他一眼,施舍给他一句回答。
迷翎突然停了下来,觉得他很可笑。
他一时不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细笑出声,在空荡荡的地方格外刺耳。
见卿从中听见一丝讽刺,微微顿步:“你笑什么?”
迷翎一笑不止:“谁告诉你苍生星际里有苍生的?”
见卿一时没反应过来迷翎的意思,迷翎却主动替他解释,“幻境如何叫苍生?”
见卿这才开始正视起苍生星际。四处张望,皆是虚渺,青烟薄雾笼盖了一团,仿佛掩盖了虚实。
他从心底生出疑问。
什么叫苍生?
“苍生多变,有的不止是安乐,还有生人气、人情味。苍生不缺乏遗憾、怨恨,不缺乏嗔痴、贪妄,不缺乏贫苦、富安。有人创造了苍生星际,以为这里就是苍生海。若你去过杀戮星际,方能知道,什么是苍生。”
迷翎给他讲了这样一段话。
那是见卿年少时听过最受触动的一段话。可他还是忍不住问:“虚幻,就不算苍生吗?”
迷翎摇了摇头:“虚也是苍生。死去的生灵、游荡的怨鬼,都是虚物,可也都是苍生。跟‘幻’字哪里沾的上边?”
见卿心里反复转着“杀戮星际”四个字,又问:“杀戮星际在哪儿?”
“苍生星际对面。不过你怕是要错过了。况且,别动这个念头的好,杀戮星际里,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为何?”
见卿没有露出过多的惊讶,反而神色比之前更要浅淡,像是随口一问。
“你以为的苍生不一定善良。杀戮星际里是苍生地狱,一般人承受不了。”
苍生星际里没有风,四周安静得异常。迷翎凑近他,笑说:“我觉得有个词跟你很贴合。”
少年见卿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问:“你是要说我冰冷,还是无情?”
“冷艳。你的冷确实没错,可你这张脸,可不单是一个‘冷’字能形容的。艳啊,美艳动人。”
见卿疑声质问:“你怎么不说我妖?”
“诶,妖和艳怎么能是一回事?妖要更妩媚,可你媚得恰到好处,只能是艳。”
迷翎说着还扭了扭身子,想显出那股媚来。
见卿心里想笑,嘴上却故意敛了笑意,收了情色,冷了几分,想吓吓他:“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这还是见卿头一回听别人这样说他,竟难以听出是夸还是骂。
明知迷翎本意无辜,却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迷翎丝毫不把见卿的话放在心上,他悠悠地打了个哈欠,“虽然吧,你很强,但是恐怕你在苍生心际里,还杀不了我。”
见卿没答,若有所思朝他点了点头,终于见他样子滑稽,忍不住极淡地笑了一下。
迷翎很快就明白他笑什么,一气之下,弹了起来,很不服气,“我若是出的了苍生星际,能化形,肯定是个大美男,哪里由得着你笑?”
“好,我不笑。”见卿好生安抚他几声,淡淡的笑意却明目张胆挂在嘴边。
见卿是第一个进苍生星际的人,其实迷翎更希望他能留下。
苍生星际不灭,迷翎便出不了牢笼,若是能留下一个人,或许万年孤寂也是能承受的。
即便知道苍生星际没有苍生,见卿还是在那里度过了一个个轮回。
等他再见到迷翎时,白衣少年眉心的稚气已经散了。
迷翎静静看着他,以为他要离开,不敢出声挽留。
迷翎亲眼见过见卿在苍生星际里遇见仁人君子,见过繁花似锦,走过春色满园,尝过逍遥自在,看过乐善好施,睹过世间繁华。
见卿心怀苍生,灵刻悲悯,应是最懂世间性情、最是多愁善感之人。
迷翎亲眼看着他走过苍生乐海,才恍然大悟,这里的苍生,是假象。
那种感觉,如同醉酒后的一场美梦,在逐渐瓦解时,折磨得人惆怅难忍。
哪怕流连忘返,见卿也依旧坚持离开。
曾经谢见卿走过幻境,所见四季,也有人出声挽留。
他们说:
“为何离开,这里难道不是天下所爱的苍生吗?”
见卿没有答,似乎不乐意让他们知道这只是个幻境。
若是假象真的能使他们快乐,何必由人去戳破。
他只是站在一处高山悬崖上,对着云海大声呼喊:“苍生星际虚幻,你为何要留个生灵在这里陪你当囚徒?”
那茫茫云海之闪过一道金光,语气诧异:“你发现了本座?”
“我能感应到你。”见卿面不改色,眸光看向那片云海。
“你很特别,本座留不下你。”
那雄厚的男音略微惋惜。
见卿并不关心他在想什么,直言不讳问:“为何要创造苍生星际?”
“这是,本座给自己的一个坟墓啊。”
见卿一愣,没料到他的解释。
“有人一生活在怨恨里,怨恨化成了无数恶煞,穷凶极恶,伤人无数,本座亲手封印了煞,于是才有了苍生。”
那道声音在虚空中渺渺茫茫,可他有心去翻开那些入土的过往。
云海之中,金光骤然更盛。金色丝线飞速朝见卿涌来,压迫之下,见卿竟发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金丝缠上他的双臂,拽住他的脚踝,轻而易举便将他制住。见卿因不解与惊慌,脸色沉了下来。
可金丝并不打算放过他。强悍的力道似要将见卿拖入云海。
“本座伤不了你。云海底下也不是深渊。苍生星际,那里才是苍生。”
见卿呼吸一滞,听到他的话时,自己早已被拽下了云海。
那人说的没错,云海底下不是深渊。
而藏了一个人的一生。
那里的苍生如迷翎所说,充满了世间各种情味,不再千篇一律,美满一生。
见卿不知道他停留在了哪里。
他看见到一个不及他腰高的金袍小公子,从他的身前穿了过去,才明白,这里也是虚幻的。
有个紫袍男孩跟在金袍男孩身后,显得矮小。
他们生着一模一样的相貌,清秀俊美,瞳孔如墨,天生是一对壁玉。
“哥,你等等我。”昭妄在后叫唤,跑得满脸通红,体力不支时还要停下来歇息。
风落回头等他,转身慢慢扶他起来,说不清是兄长的溺爱,还是训诫:“阿昭,你要是好好修炼至于跟不上我吗?”
昭妄赌气,鼓着腮帮子,直接在草野上坐下来,“修炼修炼,你就知道修炼,哪有那么容易?”
“好好,阿昭就算不修炼,也有我保护你。”风落冲他笑笑,伸了一只手给他。
昭妄瞥他一眼,手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哥哥,保护我多长时间?”
“从生到死。”风落金眸看着他,深邃不见底。
昭妄却看见了他眼底有诚恳和涟漪。
草野上有一场隐晦的守护,那是一对停步的兄弟,那一年风特别轻,吹不走他们的痕迹。
他们曾经有着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街道上,总能看见他们如影随形。
“哥,我给你画副画吧。”昭妄看见远处有人立了一块粗糙的画板,正对着白梅树临摹。
风落自然也看见了,觑向他笑道:“你给我画什么?草还是花?星星还是月亮?树还是鸟?”
“画你。”昭妄一抹笑擒在嘴角,戏谑地看着他。
“诶……你小子。”风落微微一愣,见他一脸不怀好意,又道,“为何突然想到这个?”
“因为隆冬,我要礼物。画是我送给哥哥的礼物。”昭妄眸子里映着天光,笑嘻嘻地看着风落。
风落忽然明白了,忍不住大笑:“你要礼物直说啊,我可受不起你这般笑。”
闻言,昭妄收敛了笑,佯装疑惑:“我笑得不好看?”
“是太好看了。”风落轻声说。
“哈哈哈,哥,你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我?”昭妄又将笑展露出来,眯着眼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这般真心诚意,自然是夸你,我又不能总带着镜子揽镜自赏不是?”
“我就是你的镜子啊。”
他们嬉闹过程中,去了远处那片雪地。
烈阳下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嫩草,冬日暖阳下这里是宽阔无边的白雪。
“你要我送什么?”风落跟着他踏在雪地上问。
“雪人,给我堆个雪人。”昭妄也不知从哪里看见了雪人,格外喜欢,总想着要别人堆一个送他。
风落勾唇轻笑,手中聚起法力,跃入厚雪之中,隔着一段距离,朝昭妄喊道:“记得把我和雪人画在一起!”
“好!”昭妄高声回应。
那片白茫茫的空地,有人忙着堆雪人,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中挣扎。
有人站在画板前,浪费了一张又一张白纸,愁眉苦脸。
直到落日撒下余晖,雪人才终于堆了出来。
“堆好了。”风落跑到昭妄面前,难得有了一丝笑。
昭妄用一张白纸盖住画,垂眸看向他微微泛红的手尖,轻声道:“哥,手伸出来。”
风落微愣,没将手伸出去,反而曲了曲手指藏到背后:“做什么?”
昭妄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给你东西,要不要?”
风落犹豫片刻,背在身后的手偷偷用十指相互揉捏了几下,想将指上的淡红揉掉。
“快点啊,三,二……”昭妄极轻地皱了下眉,开始数数。
风落连忙将一只手伸了出去,本等着昭妄给他东西,却见昭妄俯身,口中呼出的白色暖气扑在他手心上,像只爪子挠得他心痒。
他极轻地怔忪了一下。
垂眸看着昭妄耐心地哈着气。
“你堆那么多次,手肯定冻坏了。把那只手拿出来,我帮你暖暖。”
风落轻轻动了动手指,另一只也伸了出来:“不是要给我东西吗?”
“暖气也是东西。”昭妄抬头,笑着说道。
风落一只手抓住了昭妄的手指,冰凉凉的触感像水里结的冰,他蹙了下眉:“你的手也很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如此。”昭妄并不在意,任由他捉着。
昭妄担心自己的手凉着他,缓缓将手抽了出来:“哥,我没事。”
浅白的暖气融化了风落手上最后一抹红,他的手指如同裹在阳光下,温热舒适。
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暖不热昭妄的手。
昭妄将身子立起,将画板上的纸挑起。
那画并不怎么好看,却也不丑。
风落的脸被他勾得细致,只是衣袍难画之处用飘雪挡了去,身边还立着一个雪人。
“不是我画得不好看,一定是你堆的雪人不好看。”昭妄忽然开口,提前堵住了嫌弃的话。
风落本还看得入神,听见他的声音,笑了起来:“我又没说你画得难看。”
“所以好看?”
“好看。”
有了这声夸赞,昭妄得意起来,将画取下,递到风落面前,一脸傲娇:“哥,送你的。我每年隆冬都要礼物。”
“你从哪里学来的?”
风落又认真看了几眼画,才收起。
“书上说,十二星回,四季更迭,云消雾散。所以……”
所以要留下一些东西,留下一些记忆。
在年终时,来年里,能记起,能回忆。
世间所有,都不该云消雾散。
太不公平。
落神星河的草野住着一个种族,那里保留着很早之前的制度。
他们初诞下的子嗣,分为神种和魔种。
那里有强烈的种族歧视——神种天生是王者,魔种天生被唾弃。
明争暗斗,血腥残酷,总有诉说不尽的怨恨。
祭祀那一年,昭妄知道了自己是魔种,郁郁寡欢,每日不肯说话,也很少再外出。
风落生来就是神种。
可他见着昭妄如此,心里暗恨起来。
他想,凭什么此地不善待魔种,世上哪里来的公平?
祭祀当天,风落强行闯入了昭妄的住所。
昭妄被他的动作吓一跳,还以为是来捉他的人,见到风落松了一口气。
风落直拽着他的手腕,高声厉问:“魔种又怎样?你躲别人便罢了,何必去躲我?我是你哥!今天就算是把落神闯出个窟窿,我也要问问他们良心何在?”
“哥,你……放开我。”昭妄一听他要将自己带出去,心中胆怯,声音也跟着弱了弱。
身为魔种的自卑,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风落心里又气又恨,死死拽着他不放,硬生生将他拖到了祭祀之地。
他本想带昭妄去找圣女,却在圣女宫门外停住了脚步。
门缝里,传来族长的声音。
“预言里说会有一大魔头降世,最近可有查出魔种?”
“暂时只有昭妄一个。”
“别再等了,扔进堕世谷吧,以免夜长梦多。”
“等祭祀过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他身边可有个难缠的人。”
圣女说得语重心长,引得族长老脸一紫,气愤道:“风落?他身为年轻一代最顶尖的苗子,终究不过小孩子,哪里由得他?”
昭妄在门外捂嘴不敢出声,风落满眸火气,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又带着昭妄离开圣女宫,拉回了自己的住所。
见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朝虚空中问:“所以,你的弟弟昭妄被扔进了堕世谷?”
虚空里传来噗嗤一笑,像是自嘲一般:“你也觉得本座很像风落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