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第一个朝那说话的神侍投去目光,一脸赞同。
说来话长。
有时神庭的神侍落得空闲,会自封法力,去凡间游玩一圈。
愫曾带回来一些凡间膳食的菜谱。有一次碰巧被青迟看见。
那阵子,青丘之主格外魔怔,四处找食谱,总想着有机会露一两手。
可自那之后,愫再也从凡间带过什么回来。
有一天,青迟对凡间感兴趣,便问他:“你还有凡间的东西吗?”
愫当场青了脸,甚至想给青迟跪下来,一副“求你放过我”的模样。
当时还有其他神侍在场,见愫这般模样,便知其中大有渊源,纷纷低头交耳。
“怎么了这是?老大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这你没听说过?我告诉你啊,老大下凡间曾带回来一本食谱,被神君拿走了。神君跑去学厨,结果烧了数座神宅。那食谱从凡间带回来认人的,有小神通过食谱找上了愫,认定神宅就是他烧的。”
“你说愫哪有那个胆子?那几位没了宅子的神仙撵着他骂了十天十夜。”
“他学个厨艺还能烧神宅?”
瞬间有神侍听得目瞪口呆。
那些窃窃私语落到这位“不自知”的神君耳里。
青迟瞪着黑溜溜的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心血来潮还插了一句:“我这么牛逼吗?”
神侍们瞬间没了声,差点被他吓失了魂。
青迟轮廓线条清晰,光下透着一丝凉意。不笑时,像有股将天翻过来的劲。
谢尽安有幸知道青迟这件往事,几位神侍的神情被他收入眼底,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青迟被谢尽安的话噎住,思来想去半晌,似乎的确不会,只好就此作罢。
只不过,他并未完全放弃。
毕竟谢尽安好不容易才光顾青丘,青迟是真想与谢尽安一起吃饭。
待谢尽安走后,他随意拉了个神侍,嘱咐道:“你给我去找厨子来,然后嘱咐他明早做膳,不要甜的,其他口味的菜各来一样,清淡的也好。”
神侍冒了一头冷汗,连忙点头。
次日清晨。
“谢尽安,谢尽安……”
青迟老早就开始叫人。
他精神饱满,活蹦乱跳,很少真正休息,除非一时兴起,或消耗过大。
但青迟发现,谢尽安很喜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今日他只是略微提前了一点叫人。
也不知他敲了多久,门内倏然扫出一道寒冷又霸道的法力,直接将门竖着劈开,掀了他一脸凉风。
断成两截的门刚落地,青迟还没看见人,就听到一道十分不善的声音入耳,带着晨时未清醒的沙哑。
“你再敲,下次是你的脑袋。”
青迟:“?”
青迟:“……”
最后青迟像是遭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简直难以置信,方才那道毫无遮掩、暴躁至极的法力,竟是谢尽安劈出来的。
毕竟谢尽安这样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情绪浅薄。
法力一散,青迟便看见谢尽安那双无动于衷的眸光。银发如白纱,白袍袭地,波澜不惊,脸上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尽安轻轻抬眸看了青迟一眼,轻描淡写:“不好意思,力道大了。”
“……没事。”
青迟还没从愣神中缓过来,僵着嘴皮动了几下,蹦出两个字。
谢尽安的视线越过他,往更远处看去,浅色的眸子眨了一眨。
青迟这才把脸上的僵意尽数收敛,见谢尽安怪异的神色,转过身,横眼扫过去。
先是看见愫和昱呈僵硬的表情,还有刚要迈步、却没能踏下的脚。
见他们那副见鬼的模样,青迟就明白了,他们铁定看见刚才那一幕了。
愫和昱呈见那两人一直盯着自己,只好把脚步踏出去。
愫抬头望望天:“昱呈,看见刚才飞过的两只鸟吗?”
“啊?什么鸟?刚才不是……那位上神劈了门吗?”
愫:“……”
我求你去死。
青迟:“……”
青迟小心翼翼地觑了谢尽安一眼,轻咳一声,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保证,今天之内,你劈门的事,必定在青丘内传得沸沸扬扬。”
谢尽安偏过头,没让青迟离得太近。
温热的呼吸撒在他耳垂边上,泛起水雾,痒痒的。
良久,青迟才听到谢尽安轻声说了一个“滚”字。
青迟有一瞬间觉得,谢尽安如今这个模样,与在生死枢里的见卿并无不同。
鲜明又生动,这应该才是他真正的性子。
“老大,你干嘛一个人跑了?”
昱呈见愫直接甩开他,顶着青迟和谢尽安的目光,硬着头皮跑了过去。
“槽,你别跟着我!”愫已经不知被昱呈坑了多少次,气得满脸通红,甩开他好远。
谢尽安将目光挪至青迟脸上:“叫本尊做什么?”
“我让人准备了早膳,想和你一起吃。”青迟很早就想这样跟谢尽安说了。
只是之前见他脸色不好,一直不在状态,便没有提。
谢尽安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后说道:“好。”
其实不需要一天,几分钟就足以把谢尽安劈门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于是青丘里多了位“暴躁冷面上神”。
“我说,那位上神真那么暴躁?”枫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谢尽安除了冷以外,似乎没什么脾气。
“昱呈说的还能有假?老大也看见了。”乔道。
“老大你说句话。”枫碰了碰愫,见他一直闷着,有些奇怪。
愫气红的脸还没消,一转头,压着怒道:“别理我!”
“老大你脸怎么了?被谁打了?神君还是上神?”乔眨巴着眼问。
愫:“气的。”
乔:“……”
乔默默看了昱呈一眼,大概能猜出来龙去脉。
昱呈无辜地瞪着眼:“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做。”
愫被他气笑了。
确实什么都没做,就是当着青迟和谢尽安的面,说了句大实话。
“我觉得那位上神可不一般啊。”乔懒懒打了个哈欠。
青迟将谢尽安领到小亭台里。
谢尽安一眼便瞧见玉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五色俱全。见此佳肴,他心生动容。
难得青迟费心,他虽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颇为喜欢。
“准备这么多,辛苦了。”
“那确实挺辛苦的,嘿嘿嘿。”
谢尽安:“……”
谢尽安要笑又不笑,只好面无表情:“青迟你懂什么是客套话吗?”
“别人说的是客套话,你说的话不是。”
青迟眯着眼笑,不知道自己那副样子有多么找打。
谢尽安:“……”
谢尽安坐在石椅上,等青迟落座,才动了碗筷。他扫过盘中美味,忽然问:“青迟,为什么没有甜的?”
“你不是不……”喜欢?
青迟本想说。
可好像从头到尾,他都不了解谢尽安。
谢尽安也从没说过自己不吃甜的。
那他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谢尽安不喜欢?
青迟有些愣怔,良久才道:“你喜欢?”
“是你喜欢。”谢尽安抬了一下眼皮,看着他随口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青迟不可反驳,毕竟他是真的喜欢吃甜。
“猜的。”谢尽安夹着菜平稳道。
“我也是猜的,我觉得你不喜吃甜。”
青迟用了谢尽安的话,回答他。
谢尽安沉默了一瞬间,入口的菜口味刚好,寡淡到近乎没有味道,但他就喜欢吃这样的,十分合他口胃。
谢尽安已有上千年没吃过东西。
他眸光微闪,身子不自觉往桌边靠了靠,带着几分孩子气,将那道菜挪到了自己面前。
这些小动作,全被青迟看在眼里。
青衣少年眉眼弯弯,墨发如流水般垂落。
他右眼下有一道艳红的纹痕,那是长寂令留下的印记。
赤色本该妖冶靡丽,可青迟生来高贵优雅,那纹痕倒像天生烙下的华丽饰纹。他黑眸里漾出七分笑意,险些笑出声来。
谢尽安眼皮跳了跳,并没有抬头,但已经猜到他要笑,马上冷道:“笑出声,小心你的命。”
青迟:“……”
我槽。
他赶忙将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眉毛也平了回去,摆出一副丧脸。
下一秒他又听见谢尽安说:“把你那张脸对着饭菜不吉利。”
青迟:“……”
他总算忍不住了,吭声抱怨道:“你跟谁学的?”
“故人。”谢尽安不紧不慢继续吃。
青迟心说:我谢谢你那个故人。
青迟盯着谢尽安面前的酒看了几秒,手一伸,准备挪置走。
谢尽安:“?”
谢尽安不愿让青迟挪他的酒杯。
于是放出了一只魂蝶。
一只青色的蝴蝶落至青迟指尖。
也不知为何,青迟的目光一落在那只蝴蝶上,便再挪不开。
它细小的足尖轻触他的指尖,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一触,悄然渗进了身体里。
见青迟怔怔出神,谢尽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心微动,像是有些不解,低声自语:“怎么偏偏是它飞出来了?”
“为什么不能是它?”青迟偏头问他。
“它平时好吃懒做,最不愿意动了,都是别的魂蝶供着它,没有它出去的份。”谢尽安平静解释。
谢尽安抬手,想将那只魂蝶收回。
可淡青色的蝴蝶在青迟指尖展开翅膀,迟迟不愿离去。
谢尽安有些疑惑,却也没再去管它。
“我看其他的魂蝶都是蓝色,怎么这只与众不同?”青迟小心翼翼抬手,没惊走它,移到眼前觉得好奇。
“它是万蝶之首,生来如此。”
青迟闻言,也没再多问,索性端详起这只蝴蝶来。
他记得在长星山时,便是它为他引路,才找到谢尽安。
它生得比其余蝴蝶大许多,触角却细小。青色的翅膀上没有杂七杂八的花纹。
“它有没有名字?”青迟忍不住问。
“有。”谢尽安浅尝佳肴,听着他的问题随口应答。
青迟好奇心更甚:“叫什么?”
“问情。”
青迟猛地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