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愁心下大喜。有了方才天权注入的那股法力,他堕魔之心早已被深藏大半。可见天权那将散不散的模样,他又不免担忧起来。
“上神,你这样子……”
“死不了。本尊该走了。”
天权说完,蓝色的光亮渐渐散开,便消失在了原地。
与其说消失,倒不如说是与四周融为一体,消散而去。
谢尽安扫过烟雾,见记忆归位,眸子忽然闪了闪。他指尖亮起蓝色灵蝶,绕着烟雾翻飞,似乎想知道后来之事,抓住那背后操控的人。
直到蓝蝶波澜起伏飞过长星山,那些记忆开始随风消散。他看见西风愁神魂离体,只留下一具的空壳。
而西风愁藏身本体之处,却在十年之前风雨大作、雷霆交加。
那画面仅闪过一瞬便消失了,像是被人刻意拦住窥视。在那之后,西风愁的魂魄便被引来了长星山上。
偏偏谢尽安抓住那一瞬间的画面,突然想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又不敢确信。
直到谢尽安从记忆中抽身而出,蓝色灵蝶在引灵境内缓缓消散,凝结的丝线也尽数没入雪地。
“你有没有事?”青迟担忧地看他一眼。
他心底觉得那烟雾并不一般,对魂魄有着致命的伤害。
“没事。”谢尽安说。
“刚才你做什么了?”青迟凝着神色问。
“将掩盖的记忆修正。”
“记忆里的你……天权上神让西风愁入凡尘,可为何他要神魂离体留下空的躯壳?”
“一个凡人,一个神。神的命格过于强大,如若西风以神的身份参与醉晓的凡间命格,那么醉晓的命格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将命格留在本体,以灵魂入尘世塑造凡人之体。”
青迟好似真的听懂了谢尽安的话,所以他换了个问题问道:“醉晓他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活下来的?你又是怎么救下魂飞魄散的他?”
谢尽安:“说来话长。”
青迟:“?”
青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那么耳熟,就好像自己也说过很多次一样。
但真的受气。
然后青迟真的气笑了,抬着眸子牢牢盯着他,似乎谢尽安要是不讲出个名堂来,今儿就不会放过他。
谢尽安:“……”
谢尽安瞟了他一眼,终于淡淡道:“有人曾在醉晓身上下过三道法咒,替醉晓挡了三次致命伤。命格注定如此。”
尘世间关于命格的牵扯总是千奇百怪,子虚乌有,虚无飘渺。
但又真实存在。
有的人富贵在天,有的人天煞孤星。
算命的人把这叫做命格。
青迟仿佛从谢尽安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歉意,只是闪得太快,他也看得不真切。
引灵中的雪地似乎动了动。谢尽安察觉后,指尖挥出数只蓝蝶,渐渐通向那一望无际的雪原。
他迅速抓住青迟的手腕。
青迟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脑中一恍惚,意识回笼般有些痛楚。
再睁眼时,谢尽安已松开他的手腕,只余下一道凉丝丝的温度。
而眼前,长星山上的雪雾寒气渐渐退散,苍青的天上又陆陆续续落下雪来。
“我与他重逢不过千日。生死两隔,世人本就亏欠我的阿晓。我杀了人,又何错之有?”
浓重的霜雾里,一道声音满是怨气。
这一次,黑影停下,在雾中现身,与谢尽安对峙。
“你不是说记忆修复,他就能魂归原主吗?”青迟低沉的声音在谢尽安耳边响起。
谢尽安侧过头觑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迈出一步。银发轻飘,浅色眸子盯着那道依旧模糊不清的黑雾。
“西风,重逢的人未必再重逢。哪怕重逢的结果是悲剧,你寻回了遗忘的归宿,见到百年后的爱人,知道了曾经的真相,对你而言,既是悔恨,又是窃喜。所以,悲与喜之间,再给你一次选择,你还是想再见他一次。你的心结,可破。”
谢尽安说着四百年前同西风愁说过的话,又亲手将那些怨气断送。
引灵有着心结,心结破,引识灭,魂魄回,一切将归于平静。
西风愁先是问谢尽安他杀人何错之有,最开始便在误导他们。
但对于谢尽安来说,他很清楚,西风愁的心结在于对重逢后的悲剧怀恨在心。
所以才会有那么一番话。
青迟忽然明朗起来。
分明如此简单的道理,却总是不甘不满,所以徘徊不定。
只是……谢尽安眯了眯眼。
为什么那个人偏偏选择对西风愁动手呢?
相逢的人未必再相逢。
重逢后的结果是悲剧。
在告诫自己什么,还是在提醒自己,或者威胁自己?
谢尽安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一望无际的广阔,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而西风愁的心结和执念最终消散于世间,魂魄物归原主。
在这不远处,有一个穿赤白长袍的彩发青年人,目睹了长星山发生的所有过往。
他瞳孔如玻璃般清澈透明,此刻死死盯着谢尽安,最终低笑一声:“天权啊天权,果然是你吗?你真的没有死?你瞒得本座好苦啊。”
随后彩发青年冰冷的目光又落在了青迟身上,“可是你,终究还是暴露了啊,天权。”
祝殇目光阴鸷摊开掌心,一只长着两道尖嘴的黑色小虫正趴在他手中。
“天权上神。”青迟见谢尽安心不在焉,唤了他一声。
谢尽安猛地一怔,从思绪中极快回神,看向青迟。
那是青迟第一次唤他“天权上神”。
只见青迟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忽然道:“你是璇天主吧。”
那句藏在心底的猜测再一次冒了出来。虽是在问谢尽安,话却是肯定的。
青迟见过神界之帝对他毕恭毕敬,见过风靡千年的折柳上神向他俯首称臣。若问天下何人担得起这份尊崇,答案便只有一个。
璇天主。
虽不知过往,但这个名字一旦出现,依旧有排山倒海之势,令人不得不遐想。
“早在一千年前,璇天主便死于惊天之祸。”谢尽安很平静地提醒他。
青迟明白谢尽安的意思。
他这是否认了自己的说法,否认了他是璇天主。
青迟轻笑,并未与他过多纠结,“谢尽安,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倏地,一片铺天盖地的昏暗感压上谢尽安脑海。他没接青迟那句话,眼前一黑,径直倒了下去。
青迟一愣,怎么也没料到方才还好端端的谢尽安,转眼竟说倒就倒。
他猛地反应过来,伸手将人接住。见谢尽安不省人事,青迟一下子慌了,连声唤他:“谢尽安!谢尽安你怎么了?”
谢尽安昏昏沉沉躺在青迟怀中。魂魄因消耗过剧而虚弱不堪,一阵窒息般的剧痛蔓延开来,他紧咬着唇,咬得发白,手指蜷了蜷。
不知过了多久,谢尽安的意识才从一片虚无中缓缓聚拢。
银发青年浅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应是深夜,浊红的烛光映上他脸颊。
“谢尽安,你总算醒了。”青迟见他睁眼,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床榻边。
谢尽安动了动手指,身上倒没有多虚弱的感觉。他抬眸看了看青玉顶格,忽然道:“你带本尊来青丘了?”
“我不带你回青丘,还能带你去哪?”青迟像是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无奈道。
谢尽安撑手从榻上坐起,静静垂着眸子。
“你魂魄怎么会这么虚弱?”青迟转头看他。
银发贴着谢尽安线条清晰的颌骨,苍白的唇渐渐有了血色。
“许是伤势未愈,又沾了禁术那般麻烦的东西。”谢尽安并没放在心上。
青迟觉得有几分道理,且这几日见谢尽安魂魄渐渐恢复如常,便没再追问。
青丘境内的神庭里,一个月前出现了一位神秘的银发人。
青迟初次带他回来时,那些神侍差点给吓坏了。
因为除了百年前青迟比酒输给了一个黑衣公子,和上次一个叫温临仙玉的人找上门来,青丘从不迎客。
谢尽安是第一个被青迟背进来的。
神侍听青丘的主人叫他谢尽安。
那个曾出现在结缘树桃花木牌上的名字。
青丘里一直很静。
直到有一天,神侍知道谢尽安醒了。
不过青丘并没有因此热闹起来。谢尽安冷得很,银发三千垂落如雪,眉宇间尽是冷漠,面无神色。
靠近他,仿佛连空气都要结冰。
谢尽安醒后倒是关心,当初那个假冒温临仙玉进青丘的人,只是听神庭的神侍说,那个人并未做什么,在结缘树前逗留了不久,便离开了。
青迟也感觉很怪异,但是不怎么上心。
他还在想法子让谢尽安留下,但挽留的话出口后,青迟真没想到,谢尽安居然答应了。
“谢尽安,我们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
亭台里,青迟坐在椅上,手肘撑着白鸾玉桌,指腹端着青烟色玉酒杯,杯中尚余酒水。
他动作优雅闲散,极轻地晃了晃。
谢尽安坐在对面,望着自己身前的酒,眼皮抬都不抬:“你想多了。”
青迟:“……”
这是青迟第二次问谢尽安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忘川。
青迟毫不犹豫翻了个白眼,清瘦如玉的手指,将杯中酒风雅地灌入嘴里。
随着生死枢的记忆缓缓与他相融,青迟竟莫名其妙地,再也不怕谢尽安了。
“更久之前呢?”青迟依旧满心好奇,眼里盛着苍穹洒下的煌煌光亮。
“多久?”谢尽安忽然抬了一下眼,桃花眸中映入一片寒光,声线极低,透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青迟支颐着颌骨,白袍胜雪,墨发如瀑散在玉桌上。他抿着薄唇,听到谢尽安这句反问,又一言不发。
仿佛满心疑问来得毫无由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你想喝酒吗?”
青迟垂了一下眼,目光重新落在谢尽安身上。
苍天下散落的光映着谢尽安三千银发,如冷辉月光。
他神情极淡,嗓音总是低冷,可青迟却从未觉得他冷漠。
谢尽安这次没吭声,也没回应青迟,眸光落在酒上,不知在想什么。
亭台外有一白玉灵泉,静泉里飘荡着落花,喷洒的泉水在光下波光粼粼。
见谢尽安不理他,青迟兀自生气,去了灵泉边。
他最是不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无人回应。
清泉如镜,光怪陆离,倒映着两道渐渐清晰的身影,一白一蓝。
青迟见谢尽安跟过来,心里气忽然散了不少。
他安慰自己,谢尽安只是不善言辞罢了,而他有的是耐心和脸皮。
青迟转身,极轻地弯了下眼:“晚上我做膳食给你尝尝。”
谢尽安愣怔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可青迟似乎从他眼里看见……一言难尽。
青迟:“?”
青迟皱眉:“怎么了?”
谢尽安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似乎在思索该如何……拒绝,最后说了一句:“不必。”
“为何?”青迟不理解。
谢尽安淡淡看着他,直言道:“因为本尊并不觉得你会。”
青迟这话落进零零散散的神侍耳里,那些神侍露出一副“我算是服了你”的表情,有的则一脸苦涩。
神侍里不知谁闷声小声抱怨了一句:“真没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