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愁抿着泛白的嘴唇，红着眼眸，那些他不曾知道的事情和真相，让他的心疼如刀绞。

如今见到记忆中的人，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酸。

“为什么不来找我？”西风愁忽然上前，迎着风雪不管不顾地抱上了他。

“我找过的，只是没找到。”醉晓满心委屈和难过，落在他温柔的怀抱里，睫毛轻颤。

“好久不见……师尊。”醉晓红着眼，双手环上他的腰，西风愁身上那股熟悉的茶苦香味吸入他鼻，却觉得万般好闻。

“攀花，好久不见。”

……

“谢尽安，你为什么眼睛红了？”

青迟缓缓睁开眼，他下意识侧头去看谢尽安，却见谢尽安轻闭着眼，银发清冷，六欲花一股颓靡冷意，眼尾红了一片。

谢尽安微微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自己红了眼。

他缓缓睁眼，还想趁着青迟什么都不明白时，狡辩一两句。

青迟比他先开口了。

“谢尽安，你不用骗我了，引灵里连接在我们身上的丝线，其实只有当我们对引灵相关的事发生共鸣的时候，才会出现沉迷过去、迷失自我这种情况。从一开始你就料到你会这样，所以才胡乱骗我的。”

“就比如刚才，我没有共鸣，但你有，所以你被他们的情绪引导了，才会眼红。”

“我说的不错吧？谢尽安。”

青迟牢牢盯着他，即便看不出谢尽安脸色，他还是想通过一点微妙的变化，肯定他的猜想。

“所以，你为什么会共鸣情爱？”

谢尽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在一瞬间又很平静：“你多想了，若是共鸣，那你为何会因为醉晓丧亲，西风愁的故友而引起波动？”

“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亲人，我……”青迟觉得他是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可话一顿，他又说不出来了。

因为谢尽安所问，真的有疑点，又刁钻。

这次换青迟哑口无言。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错了。

所以青迟只好僵着脸皮，转移话题，“谢尽安，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你觉得呢？”

谢尽安闭着眼回答他，懒得理会他的废话。

青迟：“……”

他承认这个话题转移得有点……智障。

毕竟西风愁的魂都被引到这里来了，最后肯定不是什么好结局。

一抹怪念涌上了他的心头，似乎上天真的不公。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是分明死了很多次的人，还被强牵扯起一条命，又让他受尽苦难和折磨。

青迟想：若是这样，人死后那些怨气真的会散吗？又该由谁来解决这些麻烦事？

他为脑海里上忽然冒出的问题弄得心不在焉，目光瞥向谢尽安，总觉得他对这类情况，处理得很得心应手。

这才又想起，谢尽安在忘川之中所说的化怨。

随即，青迟在这抹怪异里闭上眼睛。

没有修为的醉晓如同凡人，寿命一瞬即逝。

他说。

生在魔界贵族折了他的羽翼，如今潇潇洒洒，乐得自在，即便只活百年，他叹此生无憾。

可若真有百年时间，或许西风愁真能找到恢复他修为的办法。

可六界不太平，仙界与魔界开战，最后殃及到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长星山上挑起了争端。

争斗的人误伤了醉晓，剑刃划破了他的手臂，一缕魔气从醉晓身上散发出来。

哪怕醉晓身上没有魔血，可魔根是无法剔除的，那血落在长星山的积雪上时，众人惊骇。

仙与魔开战，如今有一魔族独身在仙界，众仙又怎么会放过。

当时西风愁正好离开长星山去往了七色山。

西风愁赶回来时，只见众仙都在围剿醉晓，他身上几道血窟窿，血染红了满地白雪，白袍染成了红衣。

他没余下多少口气，却依旧站着不肯倒，朝着众仙淡淡一笑，嗓音如风一样轻微低沉：“其实想……杀我，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阿晓！”西风愁的声音同身影一同到山巅之上。

他身上散发出威压，仅凭周身神息，便逼退众仙十步有余。

直到西风愁来到身后，醉晓才放心地倒进那人怀里。他想伸手去摸西风愁的脸，却实在没力气了，只能费力地说着话，睁着眼缝看他，舍不得闭上。

“你……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西风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醉晓，眼眶红涩。这是第二次，他亲眼看着醉晓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想起曾经未曾亲眼见到的那一幕——醉晓独自抽血时的模样，心口瞬间疼得发紧。

他在醉晓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冰凉的泪水滴落在醉晓脸上，醉晓眼皮挣扎着动了动。

他好想抬起一只手，拂去西风愁脸上的泪。

“别……别哭…师尊，说不定上天怜爱我……不一定死。”

“阿晓，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颜酒。”

西风愁慌乱地抱着他站起来。

可就在西风愁抱他起身的一瞬，众仙在犹豫与坚持之间，终于做出了选择。

西风愁虽强，但他们人多势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带走那只魔。

西风愁对他们再无一念善慈。既然他们要拦，那他自然不会客气。而堕魔之始，便是心性已灭，疯狂杀人。

他将醉晓抱放在雪地上，冷冷看着那群拦下他的仙，“既然寻死，就别怪我不客气！”

众仙持剑，与西风愁恶斗。“柳”字剑一现，不少仙者都听过此人的传闻，不由得犹豫起来。

可众仙之中，有人以穿魂针瞄准了奄奄一息的醉晓，直取脖颈。这一针千钧一发，必死无疑。

世间总有太多意外。就像西风愁与那银针擦肩而过的一瞬。

银针横射入要害。西风愁感觉到醉晓的气息越来越弱，直至将要消散。

“啊！啊！啊！你们！”

西风愁迅速闪到醉晓身边，蹲下，手探在他颈侧。眼眶被恨意与怒气充斥得血红，崩溃早已在边缘徘徊。

穿魂针，一针毙命，魂飞魄散，再无转世轮回。

“我救天下人！他从未杀过人！你们竟然因为他生而是魔要杀他，今日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西风愁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周身法力狂涨，伴随着黑色魔气，气息浓重，一方天地尽被杀意与怨气充斥。

对他而言，醉晓的诅咒本就因他的无能为力而成了心魔。如今见醉晓奄奄一息、魂飞魄散，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那日，山上所有人，都死在了西风愁手中。长星山落下的白雪，掩盖了血流成河、尸身遍地。

只是自此，仙界都知长星山上有一人堕了魔。而那堕魔之人，几百年来一直镇守着长星山，无人敢上去。

长星山上有下不尽的雪埋葬了他最爱的少年，他走不出长星山。

只要他还爱，那他永远都是堕魔。

直到七百年后，有人再次尝试上长星山，发现那只堕魔已经消失了。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晓，长星山的再开却让众生雀跃。

青迟闭着眼，眉头拧得很紧。西风愁与醉晓阴阳两隔的那一幕，看得他心底发木。

可偏偏西风愁当时那股恨意，像潮水一样漫过来，竟让他感同身受，四肢百骸都跟着疼起来。

他曲了曲手指，被这没来由的情绪搅得神志恍惚，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若是重逢的结果是悲剧，那为何要重逢？

如果当年醉晓和西风愁之间换血成功，醉晓有自保能力，是不是不会死，而西风愁也不会堕魔，也没有现在的悲剧？

如果重来一次，是不是什么都会变？

可是如果一词，太微不足道。

“青迟！青迟！”谢尽安抬眸喊他，见他不对劲，抬起手，指尖闪过一道法力，刚想入青迟眉心。

青迟却闭着眼睛说话了，“如果你是西风愁的话，你会怎么做？”

“若是结局如此，本尊会有着和西风愁一样的做法。”谢尽安稍微愣了片刻，良久后松了口气道。

青迟缓缓睁开眼，扫过渺茫的记忆里，有些茫然，“我刚才怎么了？”

“陷入了西风愁的心结。”

谢尽安说着，忽然眼皮一抬，眼中似捕捉到了什么。未等青迟反应，他已扔下一句：“等本尊回来。”

青迟一怔，立刻看向他。只见无数蓝色灵蝶自谢尽安身侧绕过，蝶翼成丝，环绕方圆十里的雪地攀附而上，缠满他全身。下一瞬，便在他眼前骤然消失。

青迟：“？”

见鬼。

青迟错愕地看着那些灵蝶，又看向骤然空出的一块雪地，四处白茫茫一片，再不见人影。

“难不成……记忆能进去？”青迟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

他忽然想试试，看那捕捉到的画面里，会不会有谢尽安的身影。

于是将眼一闭。

起初是朦朦胧胧的黑暗，昏沉得像隆冬的雪夜，飘起缕缕烟雾。渐渐地，那烟雾仿佛被人用剑一剑一剑劈开，又化作千丝万缕的白线，似要将那道剑光缠住。

青迟就是在那种场面下见到谢尽安的。他并不知道那段记忆里发生了什么。

只见谢尽安的魂魄亮起白色冷光，他没有用剑，而是徒手挥出光刃，与那诡异的烟雾相抗。

千丝万缕的白线似要将他束缚、割伤。他的魂魄游走得极快，身法巧妙。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青迟皱着眉，隐隐有些担心。

心里不由得骂起来：卧槽，这记忆要怎么进！？

不知那烟雾过了多久才消散。谢尽安的身影已不那么清晰，骤然浮现，又倏忽消失。青迟心里打着鼓，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

等到烟雾渐渐散去，青迟却没见谢尽安有出来的意思，反而停在了长星山上空。

七百年前，长星山上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周身燃着淡蓝色光芒，是魂体形态，正是谢尽安的模样。

两个谢尽安？

青迟闭着的眼皮一跳，似乎想到了谢尽安曾经说，那一年的堕魔是他平息的。

“来者何人？”

山巅之上，一道黑影出现在“谢尽安”身前。

西风愁周身散发着魔气，那尚存的一丝理智，竟是被这久违的气息唤起的。

西风愁眼眸墨黑，闪过一丝挣扎。他没有朝“谢尽安”动手，似乎在克制。

“西风，本尊感长星山上怨气冲天，没想到堕魔竟然是你。世间之事如流水逝去，为情所困，也算一种缘分。”“谢尽安”淡着眸色，脸上有一丝可见的悲伤。

而方才进入记忆的谢尽安正立在空中，垂眸往下看。

苍青色的落雪天空里，还会飘来阵阵烟雾，总是朦胧一片，透着无尽危机。而谢尽安就在那烟雾中来回游走，不让这段记忆被埋藏。

青迟大抵猜到了，这就是被人篡改的记忆，而谢尽安要修正。

七百年前的“谢尽安”抬手伸向西风愁额前，释放出一股淡蓝色的法力，纯粹无比。那股法力与西风愁身上的魔气相撞，黑雾淡了几分。

西风愁浑浊的眸子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似乎有些站不稳，脚下一软便要跪“谢尽安”，却被长星山上吹来的寒风轻轻扶起。

“见过天权上神，西风……有罪。”

他在“谢尽安”面前低下了头，面若死灰。

“护心爱之人，无罪。”

西风愁抬头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冒牌的天权。他怎么都不信，那个公私分明，冷酷无情的天权竟会说出这种话。

天权上神：“……”

“别拿你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本尊。”

“是。”西风愁赶忙收敛神色，恭恭敬敬。

“醉晓未死，收敛你的魔心，去往凡尘吧。”天权清冷道。

“什么？……上神，你是说醉晓没死，可他明明……”

天权的话向来有权威，也从不失真，西风愁本不会怀疑。可事关醉晓，他不得不追问。

“世间灵性之人，哪有不可入轮回的荒唐说法。本尊救他，只是觉得他身上气息令本尊熟悉，讲究的是一个缘字。十世善德可成仙，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成仙，必飞升化神。”

天权说完这话时，魂体又淡了几分，似乎随时都会消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