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有一个后来。
西风愁醒在木舍时,看着这里的一切,空洞发呆。
他发现竹竿上,缠绕着四根被人截断的绳子,那时候他下意识觉得,这里应该要绑上一个秋千。
他有时会闻到从土地缝隙里钻出来的酒香,那时候他下意识觉得,这里应该还住着一个会喝酒的人。
他知道自己有一片记忆盲区。
但他想不起来记忆里有谁,只是觉得很重要。
甚至因为心里的惆怅,他将魔界寸地都寻了一遍。
直到隆冬大雪。
他在很深的山脉里看见了一座坟冢,白雪覆盖了泥土里的血迹,花草腐烂,石碑上堆了一捧雪,碑上刻着攀花君之墓。
那里似乎埋葬了怨恨和痛苦。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看见墓碑上名字时那种情绪,像是无端从天而降的悲意袭上心头。
西风愁没有走上前,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坟冢。风吹过他脸上,一股寒意刺进了皮缝。于是他抬起手背抹了抹脸,凉意沾上了手背,他垂眸一看全是泪水。
我为什么会流泪?
他愣愣地想着。
满眼通红。
于是他疯了般,将那坟冢挖开,腐朽的酸臭和花草的苦涩全吸入鼻腔,压得他呼吸不畅。
就像是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一边挖一边流泪,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神。直到他挖到棺椁,打开棺椁,发现里面除了枯萎的黄色花和一个极丑的兔子面具之外没有人,他的泪水终于停了。
就像是濒临死亡的孩子,忽然获得生机。
就连他也解释不清楚,那一天他到底怎么了。
后来这世间流传的折柳上神,又在数百年后重新现世。
白衣自飘零,仗剑行天涯。
据说他走过六界繁华,救过无数沉沦苦海的苍生,手握白玉柳字剑,只为救人不杀人。
很多人都叫他折柳上神,很多人都问过他的来处和归宿。
他只有寥寥几个字。
记忆里我有来处,遗忘中我有归宿。
也不知逢年几载,流水年华,相遇别离又重逢。
长星山巅上,一红一白对立,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你……”
醉晓垂眸没看他。
百年之久,如今再见真的会一如既往吗?
他说上天不公平。
可上天一次又一次让他苟活了下来。
无比痛苦,又清晰地活着。
他记得自己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爬进了他准备的棺木里,生前遗留下来的魔力,替他关上了棺椁的门,埋葬了泥土。
他甚至不知道在黑暗的棺椁中躺多久,他又重新睁开了眼,身上的疼痛又慢慢消失。
上天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没有死。再一次活了下来。
他很难说清楚当时是什么感受,兴奋或痛苦都被埋葬的一丝不剩。
他没有力气起身,所以他又在棺椁里躺了一阵子。
直到他再醒时,他用着修为全废的身子,抵住了棺椁的门,用尽力气推开,然后徒手从泥土里挖了出去。
他站在刻有攀花君三个字的墓碑前,怔愣看了很久,然后将山脉里的黄花都攀采回来,和那张竹子面具一并放进了棺椁里,重新埋上土。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往事。
在他没有身怀诅咒时。
他的师尊曾经带他去过凡间。
“攀花君,我这次就不折柳,折了世间最好看的花,送给你。”西风愁忽然出现,青衣柳玉冠发,温和儒雅。
他眼尾微微一弯,勾起一丝温润的笑,手中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山花正开的美艳,递到醉晓面前。
醉晓好笑地看着他,见山花种类各不相同,却都是黄色。
接过那捧花时,问:“为何师尊攀的花都是黄色?难不成觉得我与黄色更配?”
“你看。”西风愁朝他挑了挑眉,手中挥出一道光,光照在黄色的花上,浮起了浅黄色的光斑,“是不是像星星?”
醉晓忽然怔了怔,赶忙将他手中的法力熄灭。最后一丝光亮没入他眸中,不满道:“凡间禁用法力,损耗元神。”
“哎呦,我元神强着呢,损耗一点没事,不知攀花君满不满意?”西风愁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醉晓好气,明目张胆瞪了他一眼:“师尊,我非常不满意,凡间的夜晚有星星,夜晚再看。”
“我找算命的算过,凡间要下好几天的雨,看不见星星了。”西风愁瞅了一眼天上,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醉晓愣了愣,眼皮瞬间垂了下去,生怕西风愁看见他眼里的失望,装作不在意,笑了笑道:“那就等下次,我又不急于一时。”
果然,他们来到凡间的十几天都在下雨。
白天打伞,若是撞上出来的凡人,西风愁会凑上前问:“这雨为何下这么长时间,都有五天了。”
老人独行在雨里,枯燥乏味,因而遇上人聊天,总乐意多说几句:“传闻八千年前,此地常逢旱灾。后来街上有一位神女下凡,便再没旱过,落下连绵大雨。神女名唤听雨,这街便也跟着叫了听雨街。这些雨,都是神女保佑所降。总会下个十来天。”
那些传闻真真假假,版本各不相同,唯一肯定的是,八千年前,街上有位叫听雨的女子。
“可惜了,听雨神女的爱不得善终。”那老者忽然感叹了一番。
醉晓眨了眨眼,甚至还有想听下去的欲望。
不过他师尊却被满江许愿灯迷了眼,站在池江上久久没动。
醉晓只能停下来,走到西风愁边上。
他看见江上那荷花许愿灯时,想起了一个地方:“师尊我听凡人说,有一处叫做池雪谷的山谷,在那里许愿最灵。”
“池雪谷?那都是从千年前流传出骗人的东西,这江就挺好的。”西风愁将伞放了下,在小摊前买了两个许愿花灯。
“骗人的?师尊怎么知道?”醉晓也跟着走了过去,伸手要了一个花灯,继续问。
西风愁将伞扔在了一旁,将许愿灯里的纸拿出来,又问摊主要了只毛笔,边压着纸条写字边说:“师尊很久之前和故友去过那里。”
醉晓本还想问去那里发生了什么,结果见西风愁写字特别专注,有些好奇他在许什么愿,伸头去望,便将问题抛在脑后了。
西风愁半掩着手,微微扬起嘴角笑道:“愿望被人看到,就不灵了。”
“那你跟我说说,我不看。”醉晓退到一旁,也将手中的伞搁在地上,毛笔蘸了蘸墨,在自己的纸条上写。
西风愁余光瞥了他一眼,将纸条放入许愿灯里,走到江边缓缓蹲下,等着醉晓过来一同放。
醉晓点燃许愿灯放入江中,嘴里轻声念道:“愿折柳上神事事如意,得偿所愿。”
“愿攀花君岁岁无忧,朝夕平安。”西风愁也点燃花灯,送入水中,指尖轻轻一推,在江面划开一圈涟漪。
小雨淅淅沥沥打在他们身上,落地滴答滴答响。
下雨天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雨篷下灯笼的暖光,渐渐在青雾里模糊起来,有入秋的凉意。
除了有雨外,似乎和魔界的集市并没有什么不同。
西风愁站在江池边上,晃神看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位故人问过他一个问题:“有些地方分明和凡间一样喧闹,为何总有人爱往凡间跑?”
做神仙的总觉得凡间是个好地方,仿佛只要在凡间就能万事太平,岁岁安康。
他去过凡间很多次,每次都会遇到不同的人,看见同样的繁华和热闹,却一直也寻不到榷征问他的答案。
这次他居然在种种回忆里有了不同的感受,一次想出了两个答案。
与子偕老。
心安理得。
若是有人陪着,在凡间时间是否能像流水轻淌,相伴一生,直到老去。
若是在凡间,是不是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避开无数繁琐麻烦,那些灾难死亡,是不是就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记忆复原了?”青迟微微闭着眼,却觉得不可思议,不知谢尽安到底在这段记忆里做了什么,才会让记忆复原。
谢尽安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知道青迟心里所问,于是解释道:“世间万物皆有轨迹,我并没有做什么,是他的灵魂察觉到记忆不对罢了。毕竟世间情尘里,不得不以爱情为首,不得不为爱低头。”
青迟怔愣地听他讲诉一些模糊不清,却有关情爱的东西,忽然无端地问:“谢尽安,你懂爱吗?”
他本没有想从谢尽安嘴里知道答案,就像是觉得,谢尽安根本不会回答一样。
可谢尽安却开口了。
“以前不懂,如今比任何人都懂。”
青迟没有睁眼,所以他并不知道,谢尽安此刻以怎样一种神情看着他,又看了多久,才缓缓将目光收回去。
青迟有种心脏被人用手捏着的感觉,忽快忽慢,忽是不解,忽是明白。
他始终没有说话,抿着唇,却欲言又止。
谢尽安重新将眼睛闭上。
醉晓从那些曾经美好,如今破碎的回忆中抽离,被现实理智拉了回来。
那一天他离开了坟墓,跑去了长满竹子的小院,那院落孤寂,发黄的竹叶落了满地。
他看见曾经被他毁掉的秋千,又被人重新修好。
他看见从不喝酒的人,在院落的桌子上堆满了酒罐。
就像是下意识,等一个在外贪玩没回家的孩子。
那一刻醉晓泪流满面,他终于忍不住蹲在院落里抱头大哭,惊起了山林里栖息的鸟雀。
他在院落里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忽然控制不住情绪,嗓音嘶哑地喊道:“折柳上神,师尊!明明摆了酒罐,明明修好了秋千,明明在等我回来,为什么不见人?为什么不见人!?”
“你让我如何寻你啊?呜…呜呜……”醉晓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小孩子一样,撒泼得厉害,又哭得无奈。
不过也对。
天地那么大,要找个人何其困难。
他们从前总是走在一起,住在一起,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分散,如今散开了,如何寻?
醉晓也不记得那些年他都去过什么地方,每次听见折柳上神的传闻,就会匆匆忙忙赶过去。
但每一次都落空了。
每一次都错过了。
像是上天又在跟他开玩笑,折磨他。
后来他留在了,曾经那个人说陪他去的长星山上。
长星山总是下着无端飞雪,苍白的天时青时蓝,白雾寒气冻得人发颤。但在山巅之上真的能看见星辰大海,弯刀冷月。
那一日他站在山巅上,无尽的过往疯狂涌入脑海,他眼尾被冻得通红,流下的热泪,却在他脸上结成了霜冰。
雪夜里他呢喃细语,像是想起某年隆冬,魔界的大雪里,他亲自埋葬的双亲。
“我去了仙界,看见了芙蓉花,花没有娘亲美。我还去了长星山,看见了好多星星,很漂亮。可是爹,娘我还是好想你们啊……你们失约了……”
他的声音渐渐在风雪里变成低声哭泣,思念一下子让他红了眼。
“从前有很多人说过,要陪我来长星山上看星星看月亮,都失约了……”
怨念声流荡在山巅,随着他一口又一口喝下的酒水咽下,灌入五脏六腑。
醉晓愣愣看着西风愁,许久没说话,见西风愁眼睛一眨不眨望向自己,忽然开口先道:“时至如今,我依旧未变。”
时至如今,依旧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