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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相忘生

醉晓本以为没有仇恨,自己可以永远和西风愁待在一起。

可这些年他身体不断出现稀奇古怪的问题,时常会咳出浓红带黑的血。

他飒飒风姿,风流蕴藉,逐渐瓦解成土,如同枯木死灰。

起初他以为是小事受了风寒,后来连经脉和五脏六腑都滋生出一股极寒之气,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有一天,他问西风愁要了很多典书,试图自己寻找原因,也碰巧让西风愁看见他咳出血的那一幕。

西风愁紧锁起眉,神色骇人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醉晓被突然从木舍外冲进来的西风愁吓了一跳,开始心虚起来,什么也不说。

西风愁凝起神色,就这样默默看了他好久。

醉晓这才顶不住这压力,低声道:“对不起。”

西风愁心里生气,看见他脸色苍白又不忍向他发火:“算了算了,你找我要典书就是因为这个?你自己查能查出什么?跟我走!”

西风愁不管不顾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一道神光闪过,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再次出现的地方一片明朗,神气环绕,苍蓝的天上悬着红阳,没有魔界那种深沉灰暗的压抑感。

轻风掠过眉眼,卷起一地花叶,翻腾上了云天。

神界,西风愁在七色山前停了下来。

没停几秒,西风愁便顺着那七彩的阶梯朝山巅走去。

这是醉晓第一次出魔界以外。

他在西风愁怀里,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神界的阳光很刺眼,这种清朗明媚的地方,他瞬间看愣住了。

山巅之上,一座神庭坐落,那里长满了草药,颜色各异,走在阶梯上能闻到浓郁的药香。

西风愁站在不死神庭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春回上神可在?”

醉晓微愣。

他听过燕珩讲起的璇宫天,听到过春回上神这个名号。

折柳上神执剑,行四海九州。

春回上神行医,走人山人海。

不死神庭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折柳上神,请进。”

神庭的门打开,一眼望去并不繁华,玉白的石桌前坐着一个正在喝酒的年轻男子,蓝袍优雅高贵。

西风愁抱着醉晓走到他跟前,又说了句:“请春回上神帮他看看。”

颜酒看了眼西风愁怀中的少年,又朝西风愁眨眼道:“西风,既然是故人故客,何必叫的那么生疏,你的忙我必须帮。”

他们是一起从璇宫天走出来的少年英才。

他们一起生活了上千年,自然是故人。

居然因为天地分六界而相互生疏,颜酒属实不愿看到这样。

若是有朝一日故人重逢,希望他们能谈笑风生,不蒙蔽尘世。

“谢谢,颜酒。”

西风愁所想又与颜酒有何不同。

若是天地不分六界,那个人没有死的话,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是叫醉晓吗?我记得好几年前你带他来过。”

西风愁缓缓将他放下来,醉晓坐在凳子上靠着石桌。

颜酒抬起手臂,抽出手指搭上了醉晓的脉搏,转着眼珠子,没露出像老医神一样的沉稳沧桑,反而露出八卦的本性。

醉晓听出他话外之意,原来几年前他昏迷时,西风愁也曾像今日一样,抱他来过这里。

他忽然想,那个时候的西风愁,带他来这里该是怎样一种神情。

醉晓垂眸看着颜酒指尖探出法力,游走他身上每一寸脉络,自己不得不将绷紧的皮肉缓缓放松下来,将身体各个地方展现在他面前。

颜酒察觉他脉象诧异,微微拧眉又仔细探了番,不免神色凝重起来。

“他这是……诅咒!”

西风愁听之一愣,自慌了阵脚,“诅咒?什么诅咒?该怎么解?”

“什么诅咒我不知,不过魔族的诅咒生于血脉,若是这世上有破除诅咒的办法,那便是换血。”

颜酒斟酌一番道,可换血之术也是条半生不死的路,成功机率很小,一旦失败死的便是两人。

西风愁行走世间多年,又岂会不知道换血之术,若是只有这个办法能破除诅咒,他自然甘愿一试。

醉晓怔住,心里苦涩的像是连绵不断的溪流,流入心肺,缓缓闭了闭眼。

他有时候真想将老天爷踩在地上,将它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为何对他百般不公,总让他受尽千万苦楚。

诅咒二字在他心里打转。

他似乎从哪里听到过,可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换血之术醉晓倒是知道。

很小的时候,他亲眼见到过。

当年他们家族旁支一脉曾经用过换血之术。

不过失败了,两人皆灰飞烟灭才会印象深刻。

“我可以换血,颜酒帮帮我。”西风愁沉默了半晌,抬眼看着颜酒。

“凭什么我的事要你来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吗?我不同意!若不破这诅咒,我还能活几天?”

醉晓心头那把火,一点即燃。他哪里肯让自己的师尊去冒这个险,当即狠狠瞪了西风愁一眼,眼眶都被怒火灼得发红。

“最多还剩一年……”

颜酒看着他们两人总觉得怪异,他的直觉告诉他二人并非师徒那么简单。

可他对醉晓身上的诅咒也无可奈何。

若是天权在就好了。

他忽然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颜酒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行于世间只为救人,如今面对诅咒无能为力。若是天权真的在,会对他失望吧。

“醉晓!”西风愁被他一句不同意堵得心头闷胀,眉峰微微拧起。

“我说了我不同意!只要我不松口,换血之术就休想进行!”

“你!”

西风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了几下,硬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换血之术本就是逆天改命之法,风险极大。世间虽有流传,但换血双方中只要有一方不肯点头,这术法便无法施展。

醉晓面无神色,耷拉着脑袋,轻轻垂下眼皮,佯装出困意深重的模样,懒声道:“回家吧,一年够了。”

“换血之术的法图给你。这件事……很抱歉,帮不了你。”颜酒抿紧唇线,面上带着歉意,将一卷法图递给西风愁。

醉晓侧眼瞥过那卷法图,不动声色。

“多谢。那我们先走了。”

西风愁接过法图,瞧了一眼怀里装睡的醉晓,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醉晓昏沉着脑袋,不知思绪飘到了何年何月。混乱的记忆交错翻涌,他忽然抓住一闪而过的碎片,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是他早已逝去的父亲。他记得父亲曾对他说:“晓,切不可与外族通婚,否则会引来诅咒。”

当时他年纪尚小,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时隔多年,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突然得知自己身上背着一道诅咒,才在记忆深处偶然将它翻了出来。

诅咒。

谁下的诅咒?

为何下诅咒?

这些他或许都能猜到七八分。除了魔界最高的那位,还能有谁。

因为他父母异族通婚,所以猜忌不断,引来杀身之祸。

在那之前,原来魔尊早就向他的族人下了诅咒,却还是选择痛下杀手。

原来自己注定无法与西风愁在一起。

若是他注定会死,为何要连累西风愁呢?

那一年,他忽然想起,父亲同他说过的酒。

传说酒能解忧。后来他整日抱着酒罐,喝得烂醉,时常不省人事。

他觉得这天不公平,不人道,为何如此残忍,非要置他于死地。

若是数百年前,倒也罢了。

可如今他有一个始终牵挂的人在,他想活下去,想陪在那人身边。

此生第一次沾酒时,醉意让他醍醐灌顶——竟应了他的名字。

醉了,才可知晓一些从前不明白的事。

原来有些仇恨,真的可以随着时间与痛苦化为灰烬。

原来有些相遇注定错过。

酒醉后,他会时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就像几年前自己昏迷不醒那样。

后来那些梦变了又变,不再是黑暗满天,多了很多人,很多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他很喜欢,沉迷其中的感觉。

再后来他爱上了喝酒。

西风愁每日都能见到他颓废至此的模样,每看一眼,心便揪紧一分。

他阻拦过醉晓许多次,可醉晓始终不肯放下那酒罐。

期间西风愁也提过许多次换血之术,每一次都被醉晓恼怒地拒绝了。

“或许人这辈子,真有前世因果。或许我们,真的很久之前就认识。”

有一日夜半,醉酒的他靠睡在木桌上,口中含糊呢喃。

西风愁正要俯身将他抱进屋内休息,碰巧听见。

他有时会觉得,醉晓并未真正醉透,只是半醉半醒,活得浑浑噩噩。

他不想看到醉晓这样,可自己竟无能为力。

“或许吧。”西风愁将他抱起,也轻声呢喃。

“西风愁……我爱你。”

大概只有在这样昏沉迷糊的时候,他才敢直呼西风愁的名字,才能不叫那一声师尊,才能说一声爱。

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很不如意,又很遗憾。

西风愁的眸光浅了几分,辛酸又难过。

他一定要想出办法,他必须要救他。

最后西风愁在他额间轻轻落了一个吻,声音很轻很柔,又恋恋不舍道:“我也爱你。”

那处生长竹林的小院,烛光映照下,总是格外温暖。夜里的凉风吹过,竹叶簌簌铺了秋千满座,秋千又轻轻晃荡起来。

似乎除了时间缓缓朝前走外,一切都没有变。

醉晓在他怀里半睁开眼缝。

竹叶借着西风愁布下的光亮,将墨黑色的影子洒在他脸上,他抬眼,朝黑烟袅袅的天望去。

那时候他想,若是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月亮该多好。

在他寿命不长的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

醉晓醒得格外早。他偏过头,看见西风愁连睡梦中都蹙着眉,心口不由得一紧。抬手想替他抚平,又怕将他惊醒,只得垂下手,低着眸子看了许久。

直到西风愁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像是将醒的征兆。

醉晓坐起身,指尖亮起魔力,朝西风愁额间袭去。仗着西风愁对他毫无防备,一举剥夺了他的意识。

他从西风愁身上摸出换血之术的法图,指尖划开自己的手腕,就着血在地上施起法术。

以血绘成的法图逐渐缩成一弯黑色的月牙,魔气在屋内翻腾,如袅袅轻烟。

醉晓看着那生出的月牙,指尖掠过魔力,没有一丝犹豫,将黑色月牙挪移到西风愁肩后,直至没入他体内消失不见。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仿佛被悄然封印。

世间总会传闻一些封印记忆或修为的禁术,只是知晓的人很少。

传说禁术会以图腾的方式,烙印在被封印者身上。

“师尊,忘了我吧。”

醉晓在诀别前,清理了这间木舍里,有关于他所有的痕迹。

就像这里的百年在时间里缓缓流淌,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这个人一般。

将西风愁的数百年,轻而易举化成了朦雾。

他要做的事必死无疑。

既然是必死无疑,何必让西风愁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白白伤心。

醉晓想在死前剔除这一身污秽的魔族血脉。

他厌弃着来自血脉的诅咒,不能与西风愁永生永世在一起的诅咒。

以换血之术为阵,他将血洗污秽,堕入轮回。

他甚至为自己准备了棺木,挖了坟墓,立了碑。

碑上没有刻他的名字,反而刻着攀花君。

他心里仇恨与悲哀相互交错。

无人知晓他如何抽干血脉,如何皱着眉倒在血泊。

他全身麻木,血液倒流,从体内被来来回回地抽出。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死皮被他咬得渗出血痕,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睁眼,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草与树,心里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舍。

他以为他够狠心了。

那漫长而痛苦的煎熬里,他总在回忆与西风愁之间的所有过往。

他无力地祈求上天保佑。

若是有来生,还想再遇见西风愁,轰轰烈烈相爱一场。

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他最恨的就是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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