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晓没有说话。父母生前,他也未曾认真读过典书;父母死后,他一心钻研实力。
天地魔剑,他自始至终未曾听闻。
“那你可知我送你的那把剑叫什么名字,其前主又是何人?”
“赤子剑。前主人……我并不知晓是何人。”醉晓愣着,想了一下道。
“赤子。”西风愁淡淡说了两个字。
醉晓猛然抬头,记了起来。魔尊口里的赤子,他是知道的,只是当时脑袋太疼,记不清了。
赤子在魔界的地位与声望极其高,他的传闻更是在魔界流传千世。醉晓想没听说过都难。
“认得。”
“赤子剑以赤子骨铸剑,以赤子血洗剑,其剑主只能是魔族之人。虽乃天地魔剑,但非心存善者,剑不认其主。强行认主,定遭反噬,痛不欲生。”
醉晓听得震撼。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上这把,竟然是当年赫赫有名的赤子,所持的天地魔剑。
“当年送你赤子剑,本是想试探你的心性。但赤子剑认你为主,便说明你心中确有善念。
赤子有个弟弟,他心里总是不放心,于是将自己的魔气魔力分出,通过榷征的镜术做成镜子保存,送了三块镜子给弟弟。
每块镜片里封印着无比强大魔力,而当今世上能与镜片之力相斗的人,寥寥无几。”西风愁解释着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可醉晓似乎在这些话里抓到了什么,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琰手中似乎捏碎了一个浅蓝色的镜片,才会有如此威力。
刹那间,他明白了什么:“赤子的弟弟是当今魔尊?”
明明世间广为流传的事情,他居然丝毫不知。
“对。千年前赤子陨落,琰多次想得天地魔剑而不成,足见其心不善。可念及他是赤子唯一的弟弟,这魔尊之位,便落入他之手。”
醉晓沉默下来,依旧不知西风愁绕这么大个圈子想说什么。
“赤子是魔尊的哥哥,而我是赤子的知己。所以……所以我要给自己一个去杀他的理由。若是你开口……”我就一定会去。
西风愁话未说完,却见醉晓用手轻抵他的凉唇,极轻地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那个杀魔尊的人都不该是你,赤子是你的知己,而我的仇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西风愁瞬间眼里起了恼意,眸子盯着他,想探个真假。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是不想要师尊插手,而现在,我不想报了。”
醉晓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还没等西风愁说话,他又道:“我想去看看燕珩他们。”
“好。”
好不容易醉晓想从过去走出来,西风愁自然乐意,可是突然想到,醉晓若受刺激昏迷又不愿意醒,自己该如何。
“一年了,该过去了。”
醉晓偏头没看西风愁,这句话似乎为了让他安心。
西风愁走近他,一道神光显现,他们便消失在原处。
西风愁带他来的地方,正是之前燕珩居住的那座山,他们的身影落在树后,看见燕珩的族人们正在那些个坟墓前。
西风愁本是想出去的,结果被醉晓一把扣住了手腕。
西风愁看向他时,醉晓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西风愁了然,醉晓是没有做好见到燕珩族人的准备。
燕珩的族人们在那百来坟墓前,不知停留了多长时间才带着一众人离去。
醉晓等他们走得不见踪影,才敢出来。
墓前都立了碑,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墓碑的深浅与摆放各有差异,想来西风愁不可能将百余人一一认全,有些应是族人所立。
醉晓扫过几排,瞅准刻有燕珩名字的那块碑,在坟前缓缓跪下。
西风愁看着他的动作,站在一旁,想说什么,终究未开口。
“对不起……燕珩,对不起。”醉晓低着头,垂着眼睛,西风愁看不清他的表情,不免有些担忧。
醉晓没有起身,一直跪着。
西风愁听他说:“若不是我被仇恨麻痹,任性自大又狂妄,愚不可及,怎么会害得你们丧命……都是我的错。”
世事无常,意料之外或意料之中,其实常常被人忽略。
总有弥天恨意焚毁心智,做出的事覆水难收,追悔莫及。
世间有太多因果轮回,报应总出乎意料。
也有很多善恶到头没有报。
人真正死后,说这些话既无奈又多余。
醉晓在那里跪了整整一天。
等天暗了才起身,麻木地随西风愁回去,坐在木舍里的椅子上发呆。
西风愁见他这般,很是担心,站在他身侧道:“醉晓,别活在过去,你迟早要过这个坎。”
醉晓脑子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西风愁说话。
有一瞬间他在想,一生很长,为什么总要纠结一件事?若是仇恨不化,又能如何?
恨意,腐烂在泥土或刻骨铭心,又如何?
他难道是因为恨太深才留在这里的吗?难道仇恨真要将他囚禁一生?
他已经不是百年前一无所有了。
如今,他有他的师尊。
那一刻,醉晓无头无脑地问了西风愁一句:“你呢?你为何留下?”
“旧友已死,故人已散,百余年。漂泊不定是命,若是真遇见那么个想陪着的人,便留下了。”
西风愁见他问话,本该松一口气。
可醉晓所问却不得不令他黯然神伤,心中闷得发苦。
他早已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
醉晓并不想见他如此。心下一动,抬起眸:“那就为我而来吧。”
因离得近,醉晓温热的鼻息几乎撒在西风愁脸上,水雾泛腾,很是痒。
西风愁错愕抬头,倒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但他没有责怪,只是轻轻一笑。
他一只手扣住醉晓瘦弱的手腕,等醉晓的脸要从他面前远去时,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身,额头抵着他的鼻梁。
“不知你说的话可还算数,我当真为你而来。”
那声音离愣怔的醉晓很近,极其魅惑,又暗藏深沉。
前尘尽散,今夕如梦,大抵是心里太苦,才觉得,如今算得上甜。
醉晓睁大双眼。
他以为自己方才的话和动作已经够大胆,没想到西风愁这般诱惑他:“师尊……”
殊不知醉晓的声音清软,更像是清冽的酒。
西风愁眸色深了深,余光浅浅落在少年唇上,猛地俯身落下一个吻。
吻得很轻柔,像蜻蜓点水,不敢冒犯太深。
只是醉晓却愣愣地张开了嘴,仿佛在邀请他深入。
西风愁目光一沉,不似先前克制。鼻息交错,呼吸纠缠不清。
他的力道渐渐加重,粗声急喘,吻的醉晓浑身上下酥酥麻麻,身子忍不住发软,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嘴微微张开喘着气。
情迷意乱中,醉晓还想睁眼,看看往日对他温温柔柔的师尊此刻是什么神色。
可他这一睁眼,眼眶里含着薄薄一层气雾,迷迷糊糊。西风愁抬眼正好瞧见,吻的力道更深了些,舌尖在他嘴中挑逗。
醉晓从未与人亲吻过,感觉呼吸不顺,便想将西风愁的舌头推出去。
舌尖碰到舌尖,醉晓依旧落了下风。这个动作似乎给了西风愁回应,他变得更是兴奋,紧紧缠住了醉晓的舌头。
“师尊……”醉晓的嘴还被堵着,嗓音从唇隙里溢出,含糊不清,又软又好听。
“我在。”
西风愁缓缓松开他的唇,轻轻吻上醉晓泛起薄红的眼尾。
醉晓缓缓闭上眼,他便吻上少年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和如玉的侧脸。
醉晓的耳朵早已不知何时,悄然泛起羞涩的浅红。他用手缓缓抱住西风愁的腰,轻轻蹭了蹭他颈侧。
“师尊,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就喜欢了。
因为心中仇恨,他一次又一次无视那令人陌生又忌惮的情绪。可这世间若是无恨呢,他不想再被恨困住。
西风愁微微僵住,温和看向怀中的少年。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不真实,仿佛很久之前做过的一场梦。
那一刻,所有放纵的情欲生生被他收了回去。
他用最清醒的头脑,听醉晓说这句话。
醉晓半天没听见回应,微微抬头,心里忐忑不安:“师尊,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嗯。我也喜欢你。”
没有解释,因为喜欢从不需要理由。
没有掩饰,因为爱本就应该无所畏惧。
那夜木舍内灯火通明,心脏在两人身体中好似都不属于自己。心跳,每一声都震耳欲聋,每一声都足以铭记不忘。
引灵境中,谢尽安竟看到这一幕不稳定起来,紧闭双眼,皱着眉。
青迟察觉到他的反应,有些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会被这些影响,没想到影响到的,却是看起来冷淡寡欲的谢尽安。
他抬头错愕地盯着谢尽安,见他一直皱着眉,脸上没有一丝神色。
“谢尽安?”
即便青迟接触过类似情况,却并不熟悉,想不到其他办法,又开始焦急起来,只能不停唤谢尽安,希望他保持理智。
“谢尽安!谢尽安你没事吧?谢尽安你醒醒!”
谢尽安拧眉,心里杂乱无章。
按理说,不会因为这种事扰乱心神。
但他终究输给了“按理说”。
也不知他脑海里想到了什么,才会引得这般。
神智之外传来青迟的声音,谢尽安逼着自己渐渐冷静,慢慢调动身上的法力。
不知隔了多久,总算归于平静。
他缓缓睁眼,只是拧着的眉头未松。
看见谢尽安身上已毫无波澜,青迟这才松了口气。
青迟口无遮拦,不怕死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谢尽安,你该不会在这种事上沉迷过去、迷失自我吧?”
谢尽安横眉,冷冷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扔下一句:“滚!”
青迟哪里肯罢休,目光如丝,带着探究的意味,看向他:“谢尽安,你恼羞成怒了哦~”
他将嗓音压得很低,语调故意拖长。
“青迟,若非这里是引灵境,我的剑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谢尽安是真有点恼羞成怒。
那种感觉很微妙,但他并不想承认。
青迟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可惜谢尽安,现在你还是没法用剑。”
本以为青迟还会再纠缠几句,没想到他三言两语就转移了话题中心。
谢尽安:“……”
“我说,你刚才到底怎么了?”青迟打了个小盹,口中一扯又将话题扯回原位。
“谢尽安你不会吧,你真的……”
谢尽安冷着眉,斜眼扫过,打断他的话:“聒噪。”
青迟:“……”
你清高,你了不起。
谢尽安暂时不想理会他,再将眼睛一闭。
第二日清早。
醉晓醒得比西风愁更早。
他侧躺在床边,睁眼便可以看见西风愁俊美的眉眼,于是少年便那般安静乖巧地盯着他看。
等到西风愁快醒时,醉晓快速翻了个身,假装还在睡觉。
这一切早被装睡的西风愁看在眼里。
他轻轻一笑,从后面抱住醉晓,轻声道:“早安。”
醉晓耳朵一麻,赶忙翻转过身来,朦朦胧胧道:“早安。”
“你的仇,我还是想帮你报。”西风愁突然说。
这毫无预兆的话,没有让醉晓感到半分高兴,反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他第一反应是害怕。
“师尊,别,我不报仇了,我不想报仇了。”
西风愁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意外。
醉晓不愿让西风愁为自己冒险,也不想再被仇恨蒙蔽双眼。
冤冤相报何时了,到他这里,就此作罢。或许,将来迟早有一天,琰会自食恶果。
他尽过最大努力了,哪怕结果不尽人意,可他真的努力过了。
他不想再有人因他而死。
西风愁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