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大的招数使身体能运转的魔力消耗极大,醉晓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考虑如何将他击杀,只能从暗处现身,正面出击。
琰此刻虽腹背受敌,身上已添了几处血口,但他的优势在于恢复速度极快,身体蕴藏的魔力尚未全力动用。
他十分警惕地扫视着周边,在等一个人——等这些散兵的主心骨现身。
醉晓手中握着一把魔剑,那是西风愁送给他的剑,是上好的利器,醉晓早已将它运用自如。
醉晓仅仅朝着琰挥出一道剑刃,便能看出剑气来势汹汹。
那剑气扫过土地,裂开数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掀起一道又一道强劲的罡风,剑刃直逼琰而去!
黑暗里,场面一度混乱。
烟灰呛鼻,黑沙四起,地上斑驳的血迹来自不同的人,空气里魔气化成浓雾,混杂不堪,土地上裂开的口子深一道,浅一道。
琰护住心脉,周身魔气全力护着,费力躲过那道霹雳般的剑刃。
混乱中,他先是扫了醉晓一眼。
此人气息有些熟悉,却又没有太深的印象,随即将目光落在了那把剑上。
“赤子剑?你是璇宫天的人?”
不巧,那把剑他认得。天地魔剑。
千年前他费尽心机想得到的一把剑,如今竟出现在自己眼前。
琰牢牢站在地上,瞪着那把剑,魔气从身上蹿出,气息散开。
醉晓听他的话,只觉得可笑。
时隔数百年,这个当年杀他九族的人,已经不认识他了。
不过醉晓也没空搭理他,继续挥动剑刃,飞快朝他袭去。
若要发挥此剑威力,得找办法近琰的身。
天地魔剑的威力和名头可不是白瞎的。
琰咬着牙,居然感觉力不从心。
不过使用天地魔剑,对自身的消耗也极大,醉晓坚持不了太久。
琰在这场战里没有落到丝毫上风,猝不及防间,身上多处留伤,被逼退一步又一步。
他捂住心肺,吐了口血,间隙里冷冷盯着醉晓:“璇宫天从不滥杀无辜之辈,本尊和你有什么仇?”
“我可不是璇宫天的人。你可知我叫什么?”
琰缓缓皱了一下眉,细眯着眼,的确猜不出眼前人是何人。
醉晓十分鄙夷,已经杀红了双眼,朝他冷冷一笑:“醉晓。”
此话一落入琰的耳中,便恍然大悟。还没来得及反应,醉晓和燕珩带着所有人一起发动攻击。
燕珩朝醉晓对视一眼,道:“老大,我们快坚持不住了,速战速决。”
这场战斗到现在已经死了五十余人。
而那魔头还好好站在那里。
琰冷着眼,看着他们朝自己掠来。若是再承受一轮这种猛烈的攻击,他也猜不准,谁生谁死。
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死在这里。
琰突然朝醉晓诡异一笑,手中拿出个蓝色镜片,直接将其捏碎。
镜片中被封锁的大量魔气和魔力瞬间在琰身边缠绕,如瀑布一般凶猛!
他嘴边挂着血丝,在感受到这种充沛又强大的力量时,可谓疯癫。
琰只是轻轻一挥手,魔气漫天飞舞,气劲爆开,便将醉晓等所有人逼得一退再退!
强大的冲击波,撞击着灵魂,有的甚至不堪此击,当场死亡!
醉晓将剑楔进土里,勉强站直,五脏六腑似碎裂般的疼痛,他吐了口淤血,艰难抬起眼皮,黑眸中充满惊骇与恐惧。
那股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
哪怕只是沾染一点便让人头疼欲裂,那股魔气带着很久远的沧桑之息,纯粹无比,那绝非属于琰。
此刻胜负已分。
醉晓将赤子剑深楔土中,稳住身形,
血肉淋漓,力量尽失。
疼痛渐渐遍布全身,他紧绷着身子,已无一战之力。
琰以胜利者的姿态缓缓走上前来,每一步极轻又极稳,脸上再无一丝狼狈之色。
他眼中充满了讽刺与嘲笑,视他们为蝼蚁。
“有个赤子剑又怎么样?对上赤子真正的魔气与魔力终究不可匹敌,哈哈哈。”
琰瞳孔深不见底,已经不知道他眼里到底充满了什么,但那语气里却是恨意和不屑。
赤子?
醉晓此刻脑中混乱,似乎在多少年前从西风愁口中听到过,剑是赤子剑。
他应该是记得赤子这个名字的。
这个名字响彻魔界,德高望重。
可现在醉晓整个人都被震晕了,混乱里只感觉疼痛难忍,下一秒就能晕死过去。
“知道战败者的下场吗?死无葬身之地!”
琰眸中黑气渐渐消失,一股强大的杀意显现,铺天盖地落在他们身上。
琰当着醉晓的面,抬起一只手极其粗暴地挥出一道魔刃,朝躺在地上的人斩去,人头两分。
似乎下一秒,琰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醉晓看见这一幕瞪大红着的双眼,不可置信。
魔尊实在是惨无人道,“你……”
在如此气急的情况下,他连话都说不出来,肺腑因为一阵剧烈抖动,疼得他喘不过气,咳出一滩血来。
琰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很好笑,又雀跃起来,“哈哈哈,怎么样?让我猜猜这里面,你最在意谁?”
说着琰偏过头去,目光一个一个地扫,用手指着昏迷在地的人。
“这个?”
“这个?”
“还是这个?”
突然他将身子一转,指着琰燕珩。
醉晓瞳孔一缩,琰精准地抓到他眼中一丝异动,突然笑了一下,“就是他!我猜的对吧。”
“你……住手!”冰冷的寒意漫过他心尖,一寸一寸爬上四肢,醉晓忍着全身的疼痛开口道。
这句话说完,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单膝在剑前跪倒下来。
“哈哈哈,你别激动,他死了,我会让你下去陪他的。”
琰得意地看着醉晓狼狈可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魔气突如其来,琰一把掐住燕珩的脖子,将他半吊在空中,他手背上青筋暴起,五指缓慢有力的收紧。
燕珩感受到了窒息和死亡的威胁,动了一下手指,用尽余力挣扎一小会。
醉晓拼力扯着眼皮看见这一幕,险些发疯。
他多希望自己还能拿起剑,站起来。
少年眼眸渐渐充斥着血丝,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狗东西!!我要,杀了你……”
琰全当做没听见,手下忽然一用力,直接将燕珩的脖子当场扭断,手中的人当即没有了挣扎。
见他死透后,琰似乎嫌晦气,直接将他抛在地上。
“燕珩……”对不起。
醉晓看着燕珩的尸体再也止不住哽咽,喉咙嘶哑得厉害,他无力地抵着剑身,满脸泪痕。
他后悔了,若是知晓这样一个结果,他便不会让那一百多个人,陪他来复仇。
琰瞧着他冷笑,没有很快杀了醉晓,他很享受戏谑的快感。
他手心翻转出来三道魔刃,直接打向醉晓!
一道刺入手臂,一道穿进膝盖,还有一道即将命中心脏!
倏地,那道魔刃被一股强大的法力拦下,伴随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
仿佛撕破云霄,神息如浩瀚烟海倾泻而出。
“尔敢!”
那法力与琰方才释放的魔力相比毫不逊色。
察觉到来者法力之强、声音中的威严,琰心头一震,手心不由得沁出冷汗:“谁!?”
那人始终未现身,唯有法力护在醉晓身上,久久不散,声音冷若寒冰:“不想死,快滚!”
“你是璇宫天的人?”
琰皱紧眉头,始终找不到那人的身影。
但天下能让他生出忌惮的人却也不多。六界帝君,除了他以外,个个出自璇宫天。
他曾仰望的地方,曾拼命努力也进不去的地方,如今成了最痛恨的地方。
琰敢怒不敢言,自知不敌,也不会再动手。
他只能看了醉晓一眼,冷哼一声,化作黑雾消失在原地。
昏倒前,醉晓听见那声音,便知来者是谁。
西风愁回来了。他安全了,可燕珩他们已经死了……
不知自己昏迷了几日,再睁眼时,恍惚感扑面而来。
醉晓僵硬的手指只轻轻一动,五脏六腑的疼痛便席卷而来,那些沉埋许久的记忆再度涌入脑海。
他紧闭着眼,避开几缕光线。
一想到那日燕珩死在琰手下的模样,眼眶瞬间酸涩起来。
“放松,现在不要去想这些。”西风愁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那声音仿佛化成了风,拂过醉晓紧绷的皮肉,也拂过他发紧的心。
醉晓竟当真听了他的话,慢慢安静下来,只是仍不敢睁眼。
与其说不敢,不如说是害怕。
他怕面对西风愁,怕面对那些已死之人,更怕面对残酷的现实。
西风愁知道这些,也不逼他睁眼。
醉晓就这样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那一觉漫长得没有尽头,偶尔有星辰的光浮现,却没有一束照到他。
那是与这片天地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片天地纵使黑到极处,也不会生出沧海桑田之感,可在梦里,他会。
不知又过了多久,等醉晓终于愿意睁眼时,看见了西风愁满脸焦灼与担忧。
他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他声音沙哑。比起上一次苏醒,这回伤势已好转了很多,记忆仍在,痛苦却少了许多。
西风愁听见他的声音,身形一震,惊慌地看向他:“你……终于愿意醒了。”
“对不起……”
醉晓醒来后,总是对西风愁满怀愧疚。
他从很少向旁人说过对不起,却知道自己欠了很多人这一句。
“阿晓。”西风愁唤他,有些话他并不想此刻说。醉晓才刚醒,自己也不可能真去怪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明明可以帮你……你就这么不信任我?”西风愁眸色淡了淡,担忧未散,面上却已是一贯的冷色。
“师尊……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不想你卷入这件事。”
醉晓摇头,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本也不该让燕珩卷进来。从头到尾都是他错。
是他太偏执,心里仇恨太多。
那一晚,西风愁沉默,醉晓也无话。
此后好几个月,他们之间只剩简单的问候。
直到一年后,醉晓的伤彻底痊愈。
“师尊,我受伤后睡了多久?”
醉晓终究想去面对那段过去了。
“你第一次醒来,是一个月后;第二次醒,却隔了五个月。为什么?”
这个问题,西风愁一年前就想问。每每想起,就搅得他心绪不宁。
醉晓毫无头绪,不知他为何这样问,疑惑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醒?你知不知道,若你一直不肯醒,你会死……”
西风愁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尾忽然泛起不甚明显的红。
醉晓被他问得一愣。
当年他潜意识里不愿面对朋友的死,也害怕面对西风愁,所以才不肯醒。
可却没想到,竟严重到如西风愁所说会死。
所以当年西风愁只字不问,也不去提,是怕他再受刺激,连活都不想活?
西风愁以为他的沉默便是回答,心口忽然一阵发苦,怔怔看着他:“为了我,也不愿意醒吗?”
“不是师尊的错,都怪我。”醉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西风愁竟还在为此自责。
他欲言又止,“燕珩他们……”
“他们的尸身我都葬了,他们的族人我也一一去过,所有事都已安排妥当。”
是吗?
醉晓很想问一句。
哪怕西风愁说得再风轻云淡,可到燕珩他们的族人那里解释、道歉、赔罪,哪一件不是难如登天。
只是醉晓如今没有资格问。
即便问了,西风愁或许也只会重复同样的话。
这一年里,他不闻不问,时而因燕珩他们的死而悲痛,时而因那个仍活着的魔尊而彷徨,时而又觉得眼前的美好不真实。
直到,西风愁有一天深沉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阿晓,魔将梧的嫡子,母亲是仙界第一美人,数百年前惨遭灭门。”
醉晓一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有一瞬间的慌乱与狼狈,磕磕绊绊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百年前,从我第一次给你买糖的时候。我早就知道了。明明只要你开口,一句话,我就可以杀上魔宫。”西风愁移开浅色的眸光。
醉晓怔愣着没有说话。他一直以为西风愁不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阿晓,你知道天地魔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