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迟这一次没有待在宫殿之中。
他仿佛好奇三番两次来找百常赏花的人,外面的花是否真的很好看。
所以他走到一片火红的木叶之下,扫过一地红叶,没看见一朵花。
时间悄然流逝,已经到了黄昏,烛怡红涧没有溪流水潭,青迟便带着酒坛坐在红叶树下。
其实那天谢尽安说的不错,见过太多事也没什么好的。
见过的越多,知道的越多,懂的越多,留不住的越多,执念也越多。
他想:
那个人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谢尽安从不肯多说一句。
哪怕他问上一声“你信我吗”。
自己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烛怡红涧的傍晚,暖月悬空,星光零碎。它们微不足道,却撑起了整片夜幕。
他仰头灌下几口烈酒,忧思翻涌。不知为何,腰间那块暖玉花佩被他攥得极紧,不安与烦躁一并压上来,又随着玉中温热缓缓散去。
墨发无声垂落,凌乱散开。
他脸上那道红纹,像以鲜血点出的颓靡画作,衬得那张白皙的脸愈发矜贵英俊。
若是没有遇到谢尽安,他或许活在简单的尘世。
那里春花夏竹秋叶冬梅,俗世繁美。
青迟醉酒靠在红叶树下,身影与多道旧影重合。
树的背后站着谢尽安。
他永远都是如此,只站在青迟的背面,从不敢让人望见。
落在谢尽安肩头的问情蝶颤了颤翅膀,飞去了青迟的鼻尖。
惊动了青迟。
青迟在看见青蝶的那一刻起,蓦地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朝这棵树的背面看去,“谢尽安,是你来了吗?”
而谢尽安也没来得及藏躲,或者说他并不想藏。
所以青迟一眼望过去的时候,他的确就站在这棵树下。
红叶簌簌如雨,从他眼前落下,轻轻描摹着谢尽安的眉眼,他一身白袍在赤色里如此鲜明。
“嗯。”谢尽安极轻地应了他一声。
青迟那颗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在见到他时,竟然神奇地平静下来。
他想如若时间静止在此刻,或许就没有那么多惆怅与彷徨。
只是,最后青迟却故意问:“你不是说你不会来吗?”
谢尽安淡淡回他:“我刚好有事路过此处,想着进来看看。”
“什么事?”青迟不禁紧张起来,毕竟谢尽安的事,他总是会觉得不那么简单。
“无事。”
青迟:“……”
他其实早就料到会这般,只是当谢尽安这么冠冕堂皇地撒谎时,他还是会一愣。
“既然如此,那你走吧。”青迟第一次赶他离开,目无神色,又仿佛藏有千万波澜。
因为青迟知道,这里谢尽安的故人众多。
既然他有意隐瞒活着的消息,那身在这里一刻,他的气息便有可能被认出来。
谢尽安看着他,并未回话。
青迟拿起地上的酒坛,也没再管他,狠下心转身离开。
大概是晚夜灯火阑珊,美丽又神秘,所以言临将宴席设在了晚上。
人越来越多,来了许多青迟从未见过的六界之人。他们气息强大,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众人在宫殿之内,红木之下,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只是,这些与青迟并无关系。
他一直惦记谢尽安到底离开没,所以显得心不在焉。
言临在主座上站起,举酒杯高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世间有很多次初识和重逢。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相见,望各位得偿所愿。”
“我等谢过神帝!”
殿下人也纷纷站起,举酒朝言临敬去。
那场无比盛大的宴席,就那般一眨眼,一瞬间过去。
青迟喝着酒,头也不抬,心里暗自思量。这场宴席,离散时终将留下不舍和悲伤,千古不变的规律罢了。
他倏然想到谢尽安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其实,是不愿相聚又分离,到头来徒留一场悲伤吧。
宴席一散,人群流向八方。
只剩下言临和几人缓缓告别。
青迟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青年,最后没打招呼,悄悄离去。
青迟回到了谢尽安当时站的那棵树下,晚夜朦胧,他看见银发青年像方才的他一样坐着,背靠树腰,抬头看着远处的云天。
这一次,他们互换了位置,就像互换了心境。
欣喜掩不住地从眼底漫出来,青迟在高兴,谢尽安没有走。
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其实谢尽安本该早早走掉才最好。
原来身处热闹之中,也有人会显得这样孤独。
“宴会结束,你打算去哪?”
正在青迟思绪万千的时候,谢尽安忽然回头,好像从青迟走近这里的那刻,他就知道了般,毫无意外地、语气平淡地问。
“你去哪我就去哪。”青迟看着他,沉静的眼眸似一潭深水,低哑的嗓音轻轻拂过黑暗。
谢尽安浅淡的眸子回视他,渐渐映上一片浊黄的烛光,清冷微凉,闪在他眼中。
可意念在二人身边牵连不断,纠缠不休,又模糊不清。浊光煌煌之下,像透明的丝线,拉扯出一片暧昧。
若当时,青迟敢赌一把,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若当年,谢尽安对他不曾有丝毫隐瞒。
或许遗憾的故事就此而止,美好便能重见天日。
可最后,谢尽安选择了沉默。
青迟轻轻叹了口气,朝他缓缓走近,在谢尽安身侧坐下:“你上一次和人告别,是在什么时候?”
“一千年前。”
谢尽安嗓音很低,嗓音淡如静水,给人的感觉他并不在意,但让人错愕的是,这件事他记得。
他记得跟人告别过,也体会过那种并不好受的告别之情。
红叶一片片下落,初旭的光线落在纵横的红叶上,潇潇洒洒、斑驳陆离,墨影隐约覆盖了红草。
听言临说,烛怡红涧的树枯萎在春天,与夏季无缘,有人知晓后很惋惜,所以红木有了另外一个名字,无缘木。
谢尽安说完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得走了。”
离得那般近,青迟伸手就能抓住他的衣角。
红衣少年抬头看着他,问道:“你要去哪?如若你不告诉我,那么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跟着你。”
“怨别篱。”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也可能是谢尽安觉得,青迟很难缠,所以告诉了他。
不过青迟从不按套路出牌,也从不在意自己的鬼话,说:“我也要去。”
“你可知怨别篱是什么地方?你说去就去?”谢尽安转身看向他,眸中带着隆冬雪里的寒意。他背着光,眼底看不分明。
青迟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微微一怔。
谢尽安生性凉薄,说话无论深浅浓淡,都透着冷漠疏离。就连他鲜少流露的玩笑、担忧或生气,也总像风一样,转瞬便散。
可一旦不高兴起来,那最后残存的一丝情意,也会彻底消散。
“好,那我先回去。”
沉默良久之后,青迟松了口。
他比谢尽安更先离开。
走了几步后,青迟不忍这样别离。
他怕,他们如同醉晓与西风愁的结局一样。
他怕下次再也不见。
所以青迟还是回了一下头。而谢尽安,也恰好看过来。
对视的一瞬很短,阳光落在半张脸上,朦朦胧胧。
可隔着光雾与尘埃的那一瞬,足够他们说完一句话,然后,等待下一次再见。
“一路平安。”
“好。”
潦草几句话,道尽了不舍。
一个转身,青迟真的回到了青丘。
他怔忪地停在结缘树边,指尖捻弄着千丝红线,始终记得百常的话。
六界图在结缘树中。
青迟没有思虑太久。
他挥动千丝红线,穿过枝桠叶缝与缕缕光线。桃花瓣无意落在红线上,被直接切割成两半,红光倏然一闪,又暗了下去。
他避开树上的木牌,掠过结缘树的每一寸皮叶,仿佛要究根问底。
红光骤然闪起,邪红色的光充斥了半边天。他闻到桃花树里透出一股醇厚的酒香,又夹着一缕寒风味。
就像梦境里,那处妖姬花榭中的桃树一样。
青迟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想将千丝红线收回,却发现千丝不再听其指挥,缠绕着结缘树不动。
他指尖稍一用力,千丝红线直接割破了他的手指。几滴鲜血顺着红线流向结缘树,淡红色的光映得血珠泛凉。
结缘树上层叶片如风拨动。千丝红线像是承载了一个故事,粉色花瓣沉浮在光里,风吹簌簌,浮光掠影。
千丝红线系着他的手指,他看见一处怪异的画面。
天权上神徘徊在桃木边上,指尖捻着花瓣,割下小口,流出滴滴点点的血,沾在花上,转瞬又消失在奇怪的纹路里。
那是一棵,以天权上神的血饲养的桃木,才长得如此繁盛,盘踞于山巅,不见枯朽。
桃木边上,土里楔进一把剑。
剑身如雪,冷冽寒骨,剑柄上雕着青色狐尾,精致圣洁。
那把剑青迟认得。
是自己手中的三千客,也是不知多少年前,青遇断尾锻造的剑。
画面里还出现了另一个人。
少年束着墨发,黑袍宽大,有张俊俏华贵的脸,鼻梁挺直,不可一世,一身嚣张气焰。棱角尚不分明,浓墨似的眸子闪烁寒光。
他瞪着天权上神:“以血饲养结缘树,镇压怨气,也就你干得出来。”
“应识青?”
应识青上前,看着桃花瓣落。正好三月十五,他捻了一片在指尖,漆黑的眸子却蹿出火星:“你没想到我在这儿吧。我看了你好久。”
识卿:“……”
应识青指尖力度稍大,粉嫩的花瓣被捻磨成了沫水。
怒气在他心头盘旋,控制不住语气:“所以念青剑和千丝缘除掉的死灵恶煞,那些怨气都被你镇压在这儿了?你的血难道不是血么?这一棵树,你要养多久?”
识卿比他冷静,银发裹着金光浮沉于世,薄唇轻轻动了一下,嗓音淡凉:“几滴血就可以将怨气全消,何谈镇压?”
画面就此结束,短暂得仅在抬眼间,青迟却迟迟没回神,他似乎知道或是发现了什么。
倏然听见应识青这个名字心里微惊。
他看着画面里,轮廓不清的应识青,总觉得在漫无止境里,见过很多次。
他在生死枢中所知,当年的见卿到死,都没来得及拿到青遇为他铸的剑。
为何画面中的念青剑在谢尽安手中,那到底是多少年前的往事?
青迟想不出头绪。
千丝红线忽然动了动,有了收回之势。青迟手指一扯线端,立刻回神。
他抬眼望向结缘树,见桃花纷纷扰扰,映着天边浅薄的浊光,也不管成与不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六界图,给我显六界图。”
千丝红线收回的那一刻,结缘树光芒骤然强烈,像绵绵不绝的焰火,烧红了半边天,刺得青迟几乎睁不开眼。
一瞬间,一幅闪着金光的水墨图,横生在结缘树前。
那图格外长,纵向盖过了他的头顶,横向将他重重围住,形成一处密封的空间。卷图如水波般缓缓浮动,光线被阻隔在外,四周瞬间暗了数倍。
青迟只能看见水墨地图与浮动的金光。
他渐渐静下心来,仔细观摩这巨大的地图,指尖如划水浪般淡淡掠过虚幻的水墨。
浮动的金光跳跃在他手背上,清瘦白皙的手指泛起不同寻常的血色。
他按照生死枢中所见,一点一点寻找蛛丝马迹。
就像是去印证那些虚无缥缈的因果,给自己漫无边际的记忆一个结果。
果不其然,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