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四百年前的长星山。
山上的雪依旧圣白,雪深处坐着一个烂醉的人,少年模样一袭红衣,风流倜傥,他喝酒去寒,身边有很多喝空了的酒罐。
那少年白绫半扎墨发,额前垂下两缕凌乱,仿佛醉酒的发丝,常年抱着空酒罐子睡于山巅之上。
四百年前的长星山格外受六界爱戴,雪山上总是有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有的一待就是一整夜,有的匆匆看了眼,又匆匆离去。
不过,没有一个人会去问他死活。
“你有没有事?”
所以醉晓在听到这句话时,以为自己喝醉了做的一场梦。梦中他朦朦胧胧睁开眼,发现这梦中人长的潇洒,声音却温和,白色剑鞘挂在腰侧。
“没死。”
好久没做过梦,这一梦便是个美人。
醉晓清醒了几分,他眉眼一笑,手托起了自己下巴,仰头问他:“剑客,你叫什么名字,是人是鬼,是妖是仙,还是魔或神?”
西风愁看了他一眼,退开他三尺左右,“你没事我就走了。”
醉晓听到梦中的人说要走,这一下子就不乐意,怎么自己的梦还跟自己作对呢?
红衣少年将怀中抱着的酒罐一松,头一歪,抿嘴道:“应该快死了。”
西风愁:“……”
醉晓这样一副泼皮醉样,不知为何让西风愁生出了几分动容。
雪下得正大,既然他遇见了又不能撇开不管。
他行走六界,救过无数人,总不能白白丢下一个人。
西风愁当时站在雪地细想,他一个居无定所的人,总不能将醉晓背下去吧。
于是,他在醉晓边上徘徊几步,准备用法力给他暖暖身子。
醉晓倒好,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西风愁的腿,这一用力竟然将西风愁撂倒在雪地上。
醉晓未睁眼,却故意凑上来扑在西风愁身上,冰冷的手往他胸口上蹭蹭,闭眼笑道:“既然是我造出来的人总该听话吧,给我暖暖。”
西风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从没见过如此无赖,想必是酒喝多了耍着酒疯,可也不能对他发疯啊!!
“早知,我不管你死活了。”
西风愁一股火蹿了上来,瞪了他一眼。
他指尖闪出道法力,将醉晓从自己身上轰开,他本是想着,来长星山的人肯定都是除人界以外,定个个能自保的。
可这醉晓一落地,猛地睁开眼吐了口血,哪怕感觉身上很疼,他头还是晕的。
他常年在长星山上喝酒,醉了便一睡不起。
他常常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不是四海八荒,不在六界之内。
那个地方白日很明朗,晚上也会有星辰大海,那个地方的人很厉害,各有一身本事。
他常常因为梦太美而不愿意醒,醒了他会继续喝,醉了他便继续睡。
长年累月,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梦境之中他也会疼,疼了便会醒。
这次他疼了便睁眼,仰看着西风愁那不知所措的表情,意识到这次不是梦。
他咬着牙,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丢人丢大发了。
西风愁用的法力是自己掂量过的,哪怕修为再低微也不会伤到人,能将醉晓伤的那么厉害,差点把自己吓着了。
他连忙去扶醉晓起来,这场面属实尴尬。
“对不起啊。”两人异口同声道。
说完两人都有些意外。
醉晓被他扶起,靠在雪地里一块白色石头上,再次不好意思朝他笑了笑,“我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方才多有冒犯。”
西风愁了然,冲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在意刚才的事,犹豫了一下道:“我不是剑客。”
他虽行走六界,救过很多人,心里却总会莫名其妙惆怅。
好像他行走六界是有目的,但他忘了。
可见到醉晓时,西风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自从天地分了六界,故人或离去或陨落,很长时间他没再同人说过话。
有时人们靠近他,和他攀谈,他总是听而不语,一笑而过。
醉晓意外地挑了挑眉,他还以为这个人其实不想理会他,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那是什么?”他瞧了眼西风愁手中的剑问。
“天涯浪子,不知为何而来,不知去向何处,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这话,算是道尽了苦楚。
醉晓微微怔了一下,愿意西风愁也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潇洒。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人会有很多很多话同自己讲。反正自己闲来无趣,也愿意听别人说尘世过往。
“也并非浪子,你现在不就是为我而来?若是不知去向何处,那就留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醉晓眼眸中的笑不减半分,他笑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白雪落在他发丝上,闪烁着不知从哪里照来的光,恍惚如星。
听了这番话,西风愁并无抵触感,只是莫名心神为之动荡,缓缓开口:“西风愁。”
醉晓听这名字,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笑了笑,“我这一醉,你那一愁,倒是有几分风韵,竟然相遇,你同我谈天论地,也不枉此缘分。”
那年西风愁冷淡的伪装慢慢瓦解。
原来他也会遇到一个人,听他倾诉不堪,与他谈天说地。
也是从那日起,长星山上多了一位常客,那人白衣执剑舞动风雪,也这长星山的风雪相融,他每一次转身,总有一个红袍人对他笑。
后来西风愁才明白从前自己想要的归处,不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下自己,而是有一个人可以听他倾叹,有一个人惦记着他。
“这人生在世啊,有很多因果,你去一个地方就会见到一个与自己有缘的人。你以为他是过客,其实他可能在那个地方等了很久,就为了看你一眼。”
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哪一天,醉晓又与他在这霜花之地喝酒,半醒半醉时似是在感叹一些事。
西风愁的平生醉晓都听他讲过,而醉晓的平生,从未听他开过口。
“几年前你一直问我,为何我没有修为,身子骨却堪比神。当时我很胆怯,总不愿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去,也总是在纠结那些摸不到看不清的东西。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
醉晓莞尔一笑,那日他喝酒无比痛快,无所顾虑。
西风愁盘腿坐在雪地里,正等着他开口。
“我是魔族之人,魔尊性情浮躁,自大猜忌,天生多疑。我家乃是千年忠臣,就因为我母亲是仙引来了满家抄斩。”
西风愁瞳孔一缩,心下有所惋惜,这些事也确实难堪回首……
“我也不知为何那把刀命中我的要害,我却在尸山血海里醒过来。”醉晓面上笑意淡了些,似是风轻云淡地描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西风愁见醉晓还活着,以为他当年逃出了魔界,并未遭受那场抄斩。结果却听他亲口说,自己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竟不由得心惊。
“我当时惊骇极了,以为那地方是鬼门关。我去摸自己身上的血口,却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全部都好了。我还以为撞鬼了。再看见那些血流成河的尸体,还不如撞死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死?为什么只有我活着?为什么偏让我一个人这么痛苦?为什么我生来就在魔界?”
活着本身就痛苦,还遇到个这样的事,明明死过一次的人现在还活着,坐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灌酒。
西风愁说不出话,指尖不由得紧了紧,这个故事或许他听不下去。
他默默看着醉晓。
可若听故事的人都没勇气去听,那故事中的人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呢?”
西风愁还是问了。
醉晓抬了抬眼皮,有些意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人心软成这样,居然还听得下去。
“后来啊,我觉得活着便活着吧,把自己的家人安葬了,之后就一直想着复仇。”
他晃了晃空酒坛,扔到一边去。
“可复仇,对我来说太难了。他可是魔尊,无论是修为还是势力、手段,我都遥不可及。越想越没指望,越没指望越颓废,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话很难分辨真假,但也许真真假假里,有着他也不愿意去提起的往事。
“这个仇,我替你报。”
西风愁脸色沉了沉。
他想起当年六界分立,魔尊之位不该给琰。那人连他兄长一半的本事都没有,心性狠辣。
如今听醉晓说这些,西风愁只觉得一股火堵在胸口。
醉晓听到报仇两字,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怖之事,连连摇头,“算了,算了,死了那么多人之后我才明白,这仇、不报也罢。后来我虽活得浑浑噩噩,但始终厌弃这身魔血。”
“所以你抽干了魔血,换了别的血?”西风愁懂。他活了那么多年,换血之法他自然知道。
可换血哪是常人受得住的?稍有不慎就是死。就算成了,一身修为尽废,再也修不回来。
不值得。
“血是抽干了。”醉晓笑了一下,晃了晃酒坛,“但没换。世上哪有傻子会答应换血这种事?”
世上确实没有傻子会答应。可西风愁心里有个直觉,有的。当年有人愿意跟他换血,只是他拒绝了。
“那你……”
醉晓打了个哈欠,翘起腿,语气随意得很:“我?把血抽干,然后该怎么活怎么活。”
“不对。”西风愁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抽完血根本没打算活。你一心求死。”
他不可置信盯着醉晓,眼睛红了一圈。
“你是魔界魔将梧嫡子,母亲乃仙界第一美人,数百年前我们认识。”
有些东西悄悄地经过时间的打磨,终究在他脑海里碎掉了。
像一块被封存了数百年的薄冰,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细缝,光透进去,轰然倒塌,冰冷的刺扎进脑海深处。
有些过往像疯了一般往脑海里灌,刺激着他的魂魄。
一幕一幕,毫无征兆,毫无次序。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尘封多年的门。
醉晓随即一愣,漫不经心笑了一下,“胡说,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阿晓。”
西风愁只是看着他,没想逼他立刻承认。
有些过往被土埋葬,又被风掀出来。长星山上已是黄昏,青云雾天之间挂着一轮霜月。雪落个不停,寒气往骨头里钻。
一个人喝着酒。一个人站在风雪下看着,霜雪落了满头。
数百年前。
西风愁因意外进入了一条空中隧道,误闯入魔界。
从天而降的他第一次遇见了一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醉晓。
“你……他爷爷的砸到我了!”
他嗓音嘶哑,像是罩着一层浓浓的雾,带着股压不住的暴戾。
那是刚经历过满门抄斩的醉晓。
他安葬了全家的尸身,靠在坟前哭得不成样子。偏偏这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人,砸在他头上。
他疼,浑身上下都疼,心里更疼。
他一边哭一边指着西风愁骂,骂得毫无章法,骂得嗓子都快破了。
西风愁刚从一场翻天覆地的震荡里回过神,意识还有些模糊。他压下晕眩,声音温沉,道了歉。
“对不起……”
醉晓没理他。哭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气西风愁砸了他,他现在太难受了,难受得控制不住自己。他也不想这样,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西风愁出于歉意,没走。
一直守着这个浑身是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身旁。
醉晓中间有好几次真的想过一头撞死在坟前,可每一次都被西风愁拦下来。
西风愁看着这个身形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压低了声音,苦口泉道:“就算我砸了你,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自寻死路啊。”
“你谁啊?!”醉晓猩红着眼,暴躁得像头受伤的小兽,“滚!别管我!”
他本就出生魔界将门,从前身份尊贵无比,自幼被惯着养大,脾气相当不好。
西风愁抬眼看了一圈,扫过他身前几座黑土堆成的坟,新土,还没长草。
大抵猜到这孩子刚没了家人。
他觉得着自己触了醉晓霉头,也只好认栽,继续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