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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变故生

不知过了几日几夜,那孩子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像是折腾得太久,连眼睫都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意。

可醉晓不肯睡。噩梦缠了他一身,闭上眼就是满地的血,他不敢。

于是他跟西风愁耗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西风愁,眨都不眨。

西风愁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轻轻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这小孩想做什么。他已经守了好几夜,总是要走的。

“喂,小孩。”他故意压沉了声音,凶巴巴的,“我守你这么多天了,我还得离开。”

他本意是想让醉晓打起点精神,好好听他说句话。可醉晓瞪了他一眼,比他更凶:“你叫什么叫?我让你说话了?”

西风愁:“……”

西风愁皱了眉,连带着闭了嘴。

满身是血的孩子,荒山野岭,魔界又不比别处,丢下他一个人,西风愁实在于心不忍。

更何况这孩子之前还闹过一头撞死在坟前的荒唐事,万一他前脚走,后脚就出了人命,西风愁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可醉晓一直瞪着他,那目光又凶又执拗,像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除了瞪眼什么都不会。西风愁被他瞪得实在没法,干脆把眼睛阖上了。

“谁让你闭眼的?你看着我!”

醉晓不肯消停。见西风愁那缕目光消失,他脚一抬,手一伸,整个人直接扒到西风愁身上,拽着他的衣袍不松手。

“你想干嘛?”西风愁蹙着眉峰,缓缓睁开眼。

魔界的一天很短,东方才吐白,西方就泛了红。

傍晚的霞光洒满了坟头,落了几缕在西风愁玉冠束起的青发上,淡红的光映得他的脸温和红润,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他睁开眼,醉晓又不说话了。

像极了小孩子胡闹。没道理可讲,只凭一股劲,继续跟他对着瞪,谁也不服谁。

霞光万道,近乎全避开了醉晓。他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孤零零落在地上。不说话的时候,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便透出一股无边的孤寂。

沉默里,西风愁极轻地愣了一下。

然后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醉晓瞪着他的眼皮微微垂下,扯着他衣袍的手指骤然失了力气,指尖慢慢松开。他身子一晃,当着西风愁的面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还把西风愁吓了一跳。

“你……”

西风愁:“……”

西风愁张着嘴,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想骂他也骂不出口,想劝他,人已经昏倒了。

西风愁松开捏着的掌心,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一身灰土。

他从黑土的山上站了起来,白袍如雪,玉树临风。垂落的墨发扫到脸颊,黑夜如漆,身影模糊不清。

起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他无奈俯身,将醉晓轻轻抱了起来,往山间里走去。

魔界的夜蒙了一层浓重的黑雾,将天间冷月和星光全部覆盖,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前路。

偶尔还会听见四周有奇怪的声响,或是没有神志的魔物嚎叫,风里很凉,有点像神界里的霜风。

西风愁抱着个孩子也不想折腾,见到一处山洞便走了进去。

他轻抬手臂,掌心里散出白光,如游灯照明。山洞暗不见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

他嗅到洞里久居之人的魔气,鸦羽般的睫毛在光下微颤,抬起漆黑的眸子望向那片黑暗,似乎洞穿了一切,轻声撂了句:“借洞暂歇,叨扰了。”

黑暗里很久没有声音。

“呜……”怀中的醉晓无意识地哽咽了一声。

他轻微地想翻个身,没翻动,又滚了回来。依旧闭着眼,垂着浓黑的睫毛,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倦意。

西风愁垂眸看他,以为这样睡着不舒服,便将法力凝成的游灯挥去白石旁,山洞里渐渐亮起一丝淡光。他小心翼翼地将醉晓放躺在斜凸的白石上。

直到放下醉晓的那一刻,借着光,西风愁才看见醉晓眼尾挂着一滴浅淡的泪。

这孩子在哭。

西风愁愣住了。

醉晓紧闭着眼,细眉蹙成一团,小脸皱巴巴的,那么委屈。委屈地哭。

也对。他怎么可能不委屈。

他年岁不大,在外人面前总不爱说话。每逢有人来,他便躲在娘亲身后,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些魔,手指一刻不松地攥着娘亲的裙摆。

那时娘亲会转过头,看着他的样子眯眼轻笑,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头上,柔声问:“怎么不打招呼?”

等那些魔走远了,醉晓才会松开手指,满脸落魄地看着娘亲,像憋了一肚子委屈:“他们骂过我,我不要跟他们打招呼。”

娘亲听后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笑有些不自在。她慢慢蹲下来,露出怜爱的神情,极轻地吻了吻醉晓的脸:“他们骂你什么了?”

“他们骂我,要不是我有个好爹,我不可能活下去。娘亲……我没惹他们……呜……”

那时的醉晓像是无助的孩子找到了依靠,扑到他娘亲身上哭,肆无忌惮地眼泪掉了他娘亲一身。

每一次,娘亲都会用温柔的手掌覆上他哭花的脸,像温火一样暖:“他们胡说八道。下一次我们避开他们,不跟他们打招呼了,好不好?”

“好。”

醉晓和别的孩子一样。容易难过,也容易被哄好。

他心里的委屈慢慢被融化,抬着漆黑的眼看芙蓉,总觉得暖。

“小晓乖啦,娘亲给你买落花糖。多吃些甜的,就不会不开心了。”

芙蓉牵着醉晓的小手,走在街市里,如同寻常母子穿行过灯笼浊黄的光亮中,柔声跟他说着话。

小孩子最爱的,无疑就是糖和糕。

醉晓听见买糖,漆黑的眼眸映着灯笼的温亮。

他每次和芙蓉去集市,回来时总会买吃不完的糖。

他总觉得家里堆满糖,永远就不会有苦味了。

他记得那天回家很晚。隆冬飘起了白雪,夜里很暗。

魔界的天总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醉晓抬头时,看见晶莹的白雪落在灯笼光中,发着橘黄的亮光。

他忽然抬起小手,抓起一片飞雪,高兴地又蹦又跳:“娘亲你看!是星星!星星好像掉下来了!”

他知道星星,还是在话本里。

话本上总写着不属于魔界的东西,比如黑夜里天上其实会有一轮冷月,有时圆有时弯,冷月周围还有细小的星星,发着橘黄的光。

他总听娘亲提起,星星和他的眼睛一样亮。

“若是你长大了,去仙界的长星山,那里有数不清的星星。”芙蓉垂着眼看他,一路上笑个不停,眉眼弯弯的,就没直过。

“真的吗?我要看!”醉晓抓着雪,松开手心看雪融化,正遗憾时,听见娘亲的话又精神起来。

“真的。到时候我们拉上你爹一起去看。”芙蓉忽然抬头望向黑天,看着落下的雪,眼里的笑意像隆冬的雾还没全散,心里有丝向往。

那一年醉晓不懂太复杂的情感,只是很高兴,路上就没闭过嘴:“娘亲,仙界的芙蓉花比你美吗?”

“肯定比我美啊,傻孩子。”芙蓉又笑了,没想到醉晓会拿她跟花比。

醉晓却不乐意听,连连摇头:“我娘亲才是芙蓉,娘亲才是最美的。”

芙蓉微微一愣,看他伸出的小手还在空中抓雪,轻笑道:“哎哟,你这小娃娃,糖是不是吃多了?嘴这么甜。”

“就是,我娘亲最美!”醉晓没有回头,声音却穿过人群传来。

他抬头看见空中的白雪越落越多,追逐着一抹光亮,不停地在雪夜里奔跑。

那时他总是在想,长大要去仙界,要和娘亲和爹爹去看星星看月亮,还要去见见仙界开的芙蓉花,是不是和娘亲一样美。

那天回到府里,从不举办家宴的屋内点燃了红色的火烛,圆桌上摆满了膳食。烛火下落了很长一道影子,总在不停晃动。

醉晓比芙蓉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他拔腿朝那道影子飞快跑去,嘴里高声大喊:“爹!”

他张开双臂,从来不怕落空。

因为总会有人接过他。

小小的身躯很快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青年俊美,金冠束发,披了一身墨黑裘袍,浓眉微斜,本该无比严厉,却抱着醉晓笑得合不拢嘴,威严尽散。

“哎哟,你是不是长高了小晓?脸也长开了,我儿真英俊啊,哈哈哈。”梧蹲着搂住醉晓大笑,用手拂了拂他的头发。

芙蓉轻巧上前,看了梧一眼,软声问:“你怎么回来了?边界发生了何事?战事怎么样了?”

梧站起来身来,将醉晓高抱在怀里,脸皮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战事顺利,我这不是听人说仙界月圆了,所以想回家看看。”

仙界月圆了。凡间中秋了。

好多年没见过亲人、镇守边界的将军冒着隆冬风雪回来了。

那一刻,他们如同世间无数平民百姓,享受着喜聚重逢的时光。

“爹,你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老规矩,我和娘亲的补偿呢?”醉晓眨巴着眼看梧,边说边伸出稚嫩的小手。

“哎哟,你这小鬼成精了。”梧先是轻声笑了笑,然后又道:“我带了仙界的酥花糕,你们娘俩最爱吃了。”

醉晓眼睛透着烛火的光,微微一亮,瞬间要从他身上下来,要进屋翻梧的包袱。

芙蓉抬了抬眼,眉梢带着情意,看着他抿嘴轻笑,像小女子那般的娇羞:“亏你还记得。”

“我惦记着你们呢。”梧把醉晓放下,任由他跑。

他将芙蓉揽进怀里,靠着她的肩窝亲昵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低声在她耳边开口:“娘子,我好想你。”

“等你战事忙完了,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他们之间有一瞬沉默。

梧没有回答那句话。

似乎是不知战事什么时候完,他多久才能回家,不敢轻易许下诺言。

漫长的等待像无端的黑夜,没有尽头。

很多人都想说一句回家,却总被逼无奈与故土告别,与亲人分离。

那天白雪飞絮,烛火正佳,若是天上没有黑雾,或许人人抬头都能看见星星,指着月亮说一句“真圆”。

然后和凡间一样,吃圆圆的月饼,满院欢声笑语。

普普通通过完美好的一生。

醉晓兴致勃勃找到了酥花糕,往嘴里塞了一块。

他瞥向门口时,看见自己的爹和娘亲吻在一起,便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等着他们进来吃饭。

等桌上人全之后,醉晓落到芙蓉怀里,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酥花糕,瞪大水灵灵的眸子:“娘亲好吃好吃,你尝尝。”

“哎呦,你自己留着吃。”芙蓉含下一块酥花糕后,柔声笑道。

“小晓,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啊?”梧看着他那兴奋的模样,好奇地问。

“那当然了。我买了好多糖,我看见了数不清的星星,以后我还要和娘亲爹一起去长星山,看天上的月亮。”醉晓眨巴着眼,笑开了花,又补充道,“最最最重要的是爹爹回来。”

他本以为说完这句话,梧会特别高兴地逗他几句。

但在那一刹那却见梧和芙蓉变了脸。

圆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还扑着白腾腾的热气。梧慌张起身,朝芙蓉和醉晓道:“走,你们快离开这里!”

来不及了。

冰铁冷剑,刀戈相向,血流成河。那些残忍、不堪、难以置信,皆发生在一瞬间。

醉晓亲眼看见梧和芙蓉寡不敌众,双双倒在血泊里。剑刺穿了他娘亲的心脏,刀斩下了他爹的脑袋。

而他韶年幼稚,也不能幸免。

隆冬夜格外冷。将军府邸的灯还未熄,府里的主人和下人全都死于非命。刀剑摩擦的声音消失,粗糙的脚步声散去,安静里透着诡异的血腥味。

寒风呼啸,将蜡烛轻轻抖了三抖。白雪漫天,血泊上很快撒满了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血液渐渐凝固。

而醉晓,却在第二天活了过来。

他活着。清晰又痛苦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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