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谢尽安挑剑,准备往山上走。
青迟还未发话,雪山之中一股怨气侵人魂魄,毫无防备,铺天盖地袭来。
青迟神色一凛,毫无犹豫地拽住了即将离开的谢尽安的衣角,无论那人想干什么,他也不想回去,青丘并无宝物,他也不想管那人要做什么。
“来都来了,我不会回去,带我一起,万一遇上那只堕魔怎么办?”
“他不是堕魔,他是神。”谢尽安极轻地垂了垂眸,清清冷冷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听到这话青迟微微一惊,想来谢尽安定然是知道数百年前的往事,于是问:“你认识他?”
“认识。”谢尽安并没有打算隐瞒,坦坦荡荡道。
也没有太大意外,毕竟谢尽安身上本就充满神秘,从青迟遇到他开始便是如此。
“我随你上山。”但青迟依旧坚持和他上山,缓缓将手中紧攥的衣角松开。
这次谢尽安也并未拒绝,他抬手在空中一划,凝聚了两道残影,残影慢慢成型变成蓝色的蝴蝶。
被谢尽安召集出来的蓝蝴蝶似乎拥有意识,所以它们双双飞向了雪山之上,为谢尽安探路。
青迟对这些魂蝶感到好奇,不免开口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此蝶,伴本尊生与死。其实它们本身就存活于世间,只是寻常人看不见罢了。”谢尽安盯着前路扑腾翅膀的蝴蝶说。
谢尽安的话并不假,他的确能看见蓝蝴蝶存在,那些流转于世间的气息与生机,它们强大而璀璨。
青迟虽觉得惊奇,但也相信六界之大何其不有。
他们跟在蓝蝴蝶后面,走上了这座白雪皑皑的山。
长星山上的雪很厚,覆盖了整座仙山,一脚踏下去,没过了脚踝。
长星山上的雪很白,像是无尽海里的珍珠,没有一丝污迹,散发着无瑕的光泽。
千百年里,时间流逝不止,人们总是上山又下去,山上的雪难免会弄脏,但长星山上的雪不会,它们无比圣洁。
长星山寒雪并未堆积,而如飘絮般铺盖山巅各处,纷飞不止。轻烟寒雾从积雪的缝隙间散出,弥漫了整座山。时有仙气流露,雪雾缭绕,久久盘踞不散。
白青苍茫的天云间,雪落不止,有的落在行人头上,有的飘向远方。
“难怪这长星山上寸草不生,原来这么冷。”青迟有些畏寒,越往深处去,他身上沾染的风雪越多,寒意便越重。他摸住了腰间那枚白玉花佩,瞬间暖意流淌手心,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青迟抬头悄悄看了一眼谢尽安,其实他特别佩服这种走在大雪中还能镇静如初、面不改色的人。
但同时,因为此人是谢尽安,所以青迟不禁有些好奇,他到底冷不冷。
青迟跟在谢尽安身后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心里盘算花招一样。
倏然,青迟抬手趁其不备极快地碰了一下谢尽安的手指。
虽然只有一瞬间,青迟还是察觉到了,明明自己已经很冷了,可触碰到那人指尖的时,像刚凝结成的冰霜,带着无尽寒凉。
凉得令人心惊。
那触感恍若寒水洗魂,带着彻骨的痛。
“你做什么?”谢尽安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些诧异。
青迟将腰间玉佩捏的更紧了几分,其实青丘虽无飘雪,但寒气丝毫不比长星山差,但是只要这个玉佩在身,他仿佛永远不会感觉冷。
青迟摘下玉佩,快步走到谢尽安身旁,手朝他那里一伸,摊开玉佩,“给你。”
那一刻谢尽安便明白青迟为何这样做,他声线很低,嗓音透着很淡的凉:“我不怕冷。”
青迟眸色漆黑,并未收回。
谢尽安见与他好好说话不听,只好冷道:“你若半路冻死,本尊可不收尸。”
青迟:“……”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过谢尽安的话并无错,青迟的确要比寻常人更惧寒,他盯着谢尽安冷冰冰的手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四周寒雾骤起,恰在此时,一阵巨风席卷而来。浓雾迅速扩散,朦胧之中,遮掩着一个人影。渐渐地那霜气被染成了黑雾,传出一道声响。
“何人敢来此?”
此话一出,他们便嗅出了魔的气息,青迟眯着眼,仔细在雾中寻找声音的来处。
谢尽安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中轻点,又幻化出许多只蓝蝴蝶来,那蓝色光芒虽黯淡,却格外鲜艳,他道:“西风,谁人让你来此?”
蓝蝴蝶循着踪迹飞去,透着谢尽安的法力。西风愁看见了蓝蝴蝶,声响渐渐平息了下去。
黑雾没有散开,停顿了一息。待声音再响起时,西风愁的声音更大了些,夹杂着些许怒气:“来者何人?”
“天权上神。”
即使谢尽安并不愿意说出这个称号,可眼下也得一试。
只是很快谢尽安皱了皱眉,西风愁若是见蓝蝴蝶未现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毫无意识。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意识?
谢尽安心底默默盘算。
西风愁不认得那天权上神是何人,怒气更甚,浮起的雾朝他们涌去。雾里裹着一股狂躁的法力,扫起漫天寒雪飞絮,气劲极为猛烈,魔气炸开,似想将他们生生撕碎!
还是看不见西风愁的身影。
谢尽安没有动用过多法力,自然是有所顾忌,又怕情况不明,伤到西风愁。
青迟机警,察觉这股魔气非同小可,周身笼罩在黑暗里。他跨出一步,重重踏在雪地上,挡在了谢尽安身前:“三千客,出!”
三千客应声而出,以剑气挡住西风愁的魔气,以防魔气侵蚀神灵,扫除攻击。
剑身散着青光,微微转蓝,凛冽的风卷地而起,同魔气对峙。
青迟虽不善剑,此剑却非同小可,魔气被挡下时,散了几分。
他第一次见到堕魔,并没有什么战斗经验,还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担心出现什么变故,于是转头问谢尽安:“他为何不现身?”
“他没有意识,有人故意将西风的灵魂引到此地,似乎是为了镇守长星山。”谢尽安淡淡盯着浓雾看了几眼。
长星山乃无主之山,何来镇守一说,幕后之人必有所图。
“引灵魂?这就是你要解决的麻烦事?这也太麻烦了吧。”青迟听后蹙了一下眉,他能察觉到,那个叫西风愁的,堕魔之前肯定位列上神修为。
上神修为,哪怕过了上千年在六界也是屈指可数的,青迟只是个小神,如何能与之匹敌。
若是人有了害怕的东西,有了很痛苦的事情,就会慢慢衍生出禁术这种东西,而禁术专门对那些有心魔的人下手。
能将其灵魂引导此地,肯定是因西风愁过去与这里渊源颇深。
而引灵背后之人,可以操控西风愁的灵魂,将活生生的灵魂变成一大凶器,为祸四方。
被引灵的人,则无不所困于某人某事某物,心结不解、怨气不散、杀意笼身。
是永世不断的杀伐之气。
若是遇上心狠手辣,且修为高深之人,直接将引灵杀死也能破。
只是引灵一死,魂魄便不能物归原主,被引灵的原主也会死。
“要知道因果,等本尊探探。”谢尽安脸上倒是平静的很,这种引灵他之前可见到过不少,对付起来也不会太难。
谢尽安盯着周身外翻涌的黑色魔气,指尖在空中划动,召出更多蓝蝴蝶,朝魔气深处探去,口中念道:“西风为何所困?”
“骗子,都是群骗子……既然不走那便死在这里!”
浓雾深处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巨响,如溪流骤然化作瀑布,裹挟着无尽的发泄与疯狂,朝他们当头砸下!
魔气翻涌,雪霾卷地而起,几道血黑色的剑刃从中亮出,缠绕着无数怨鬼之气,疯狂涌来!
谢尽安指尖紧绷着浅蓝色法力,青迟却比他更快一步!
他手中长剑横扫过雪地,激起道道凌厉剑刃。霸道的气劲一度压过魔气,可不过片刻,便被生生逼退,渐渐落了下风。
西风愁是上神,青迟同他打,肯定打不过。
谢尽安神色凝了凝,上前了一步:“不行,他一点意识都没有,完全受人所惑,入因果吧。”
传闻入因果是身与魂中断联系,隐藏气息化为引灵之中的一部分,走引灵所走的路,见引灵所见,疼引灵所疼,一共只有三种情况。
要么在引灵某个时间段中沉迷过去。
要么在引灵某个时间段中迷失自我。
而这两种情况都会死。
最后一种情况就是感引灵所不感的,悟引灵无所悟,化了心结,除了怨念,将引灵的神志唤醒,魂归原主。
说起来其实很麻烦。比同死灵恶煞作斗麻烦得多。
况且引灵本身是禁术,很少人知道,它的解法就更少人知道了。
像这种有心结,有怨恨的人,手往世间一捧,有一大把,比山上的雪还多,若是人人得知禁术,天下早就乱了。
谢尽安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在青迟还未完全明白时,他便出手将自己和他送于引灵之中。
青迟神识懵了一瞬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那种感觉不疼,却很微妙。
而且他绝不相信入因果,是谢尽安动动手指的事。
“……”
我答应了吗?你这么手快……
引识中的前路漆黑一片,如隆冬午夜,望不见烛火,也望不见星光。一股来自深渊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心尖上,令人难以喘息。
那本该暗不见底之处,却忽然闪出一抹光亮。他一侧眸,便见谢尽安的魂体散着淡蓝微光,在这整片黑暗里如灯火一般明朗。
四周渐渐清晰起来。
他脚下仍旧踩着白雪,似乎也是长星山上的雪,透着股阴冷的寒气,偶尔会溜出几缕白雾。
青迟记得,典书中曾经说,魂体能散出光的人有两种。
第一种是功德无量。
第二种是穷凶极恶。
是哪一种青迟自然能猜出来。
“你怎么进入因果的?”青迟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
谢尽安银发上晕染着的光,琉璃如月,浅色瞳孔掠着一点星火,嗓音极清冷:“不难,蓝蝴蝶可入魂进魄,我以蓝蝴蝶做线铺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
他那话的意思,仿佛自己天生便能轻易进入其中。若是寻常人听了,说不定还会露出一抹艳羡。
可青迟听了,却全然不同。
他甚至看得格外通透。
知道的越多,承载的便越多;会的越多,压力便也越重。
因为世间没几个人会,甚至除了谢尽安以外,青迟再不知有第二人。
青迟也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谢尽安说话了:“他的记忆绝对被人改过,不然不可能被利用。”
青迟的注意被他话里的“绝对”吸引,一头雾水,“为什么是绝对?”
“数百年前,我见过他。”
青迟一怔,又想起些曾在书卷中看见的内容,缓缓看向他:“是你平息的?你做了什么?”
谢尽安抬眼看着森森魔气,并未回答青迟。
青迟其实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他会遇见谢尽安,为什么一切刚刚好,为什么一切又那么巧。
他越是靠近谢尽安,眼瞧着是与真相近了一步,但他更觉得,他越是靠近谢尽安,他就离所谓的真相越来越远。
或许有些事情谢尽安不会说,他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去寻求。
青迟按下心中所想,问:“所以你刚才放出那么多蓝蝴蝶,是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
还没等到谢尽安回答,引灵中骤然浮现出西风愁的记忆与过往。那些属于西风愁的情绪与感触,像被一条丝线牵扯着,与青迟和谢尽安紧密相连。
虽看不见摸不着,青迟却切切实实感觉到了。心脏仿佛不再受自己掌控,心绪忽高忽低,起伏不定。
仿佛西风愁想要让所有人都尝一遍他受过的所有疼痛与伤。
然而那些丝线的出现,猛地让青迟想起在生死枢里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想起在忘川之时,谢尽安对他的隐瞒。
他隐隐分了神。
谢尽安瞟了青迟一眼,提醒道:“集中注意力。”
青迟将目光放在了那些过眼云烟的记忆上,良久后才问:“我们该怎么做?”
“找到被篡改的记忆,我要将记忆修正。”
“那不去感引灵无所感,悟引灵无所悟了吗?”青迟问。
“记忆修改过来,灵魂就该归位了。况且本尊知道他为何所困。”
青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待心绪渐渐平复,他反倒对那引灵生出几分好奇来。于是阖上双眼,凝神去捕捉那些属于西风愁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