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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暗潮

世兰进王府,转眼便满了一个月。可真当是快呀,世兰不禁感叹到。

这一个月里,她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到正院请安。请安回来,便在西棠院里待着。闲时去花园走一圈,看看池子里的鱼,看看海棠开了几朵。有时写几笔字,有时做几针绣活。她给额娘绣了一方帕子,给嫂子绣了一只荷包,明知王府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往外递。她只能把绣好的帕子和荷包收进箱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心里惦记着年府。惦记阿玛的腿疾,入冬之后有没有再犯;惦记额娘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又对着她的空屋子发呆;惦记哥哥在兵部顺不顺当,有没有人拿年家靠裙带的话激他。她知道哥哥的脾气,最是心高气傲,怕他做什么出格的行为。她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在心里过一遍,把惦记压下去。

王府里,她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有多少人等着她出错,等着年家出错。这样的日子,无趣,乏味,无望。可她是年家和王府之间的一条通路。她好,年家才能好。她不能出任何的状况。

自从世兰进了王府的门之后,她没主动去请过胤禛,她还没摸清王府各人的脾气,心性,贸贸然的容易犯错,倒是胤禛主动过来留宿了几夜。

王府里耳目众多,胤禛是自个儿来的,那旁的人就无话可说了。

那一次,他来时天色尚早,穿一件石青色家常便袍,感觉像是从书房出来随意走过来的。世兰迎到门边行礼,他抬手让她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今日穿的是淡青色窄袖衫,头上只一根素簪,不施脂粉,到底是年轻,如此简单的装束,都让胤禛恍惚了一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灯花跳了一下,转瞬就没了。

他进堂屋坐下,世兰斟茶递过去。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是哥哥托人带给她的,世兰一直喜欢喝这个茶。她斟茶的时候,手指搭在盏沿上,轻轻推到他面前:“王爷操劳,喝口热茶暖暖胃。妾身让小厨房备了银耳羹,在灶上温着,王爷若得空,用一碗再走。”

胤禛接了茶,问:“你知道本王今日会来?”

世兰答:“妾身不知。但妾身每日都备着。”

胤禛听到世兰的回答,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他把茶盏搁下:“银耳羹端来吧。”

世兰吩咐紫菱去厨下取。片刻后,紫菱端了一只白瓷盅进来,搁在案上。世兰亲手揭开盅盖,一股温润的甜香散出来。银耳羹炖得浓稠,汤色清亮,里面除了银耳,还搁了几样东西。胤禛低头看了一眼,看见汤里浮着几片百合,几粒莲子,还有几颗红枣,枣是去了核的,切成薄片,边缘卷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银耳软糯,百合清甜,莲子酥烂,枣片带着一点蜜香。每一味都炖透了,入口即化。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问:“这羹里放了什么?”

世兰答:“银耳、百合、莲子、红枣。百合润肺,莲子安神,红枣补气。妾身想着王爷每日看折子到深夜,眼睛耗神,肝火也旺,这几样东西性子平,日日吃也不碍事。”

世兰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可正是这份寻常,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每天都备着。

他把剩下的银耳羹吃完了,搁下盅的时候,他说:“往后不必每日备。”

世兰撒娇的说道:“是。那妾身换别的备着。”

胤禛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世兰莞尔一笑,胤禛的心里像是有个小石子动了一下,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身在皇家,什么都要收着,藏着。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只吩咐好生歇着,他回书房去处理公务。世兰恭送他离开,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内心起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一日下着雪,胤禛来得很晚,天已经黑透了。

紫菱进来通报时,世兰正在灯下绣帕子,闻言赶紧起身,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胤禛已经进了卧房。他今日穿的是玄色披风,肩上落着几片雪,进屋之后解了披风递给她。世兰接过去,搭在熏笼上。

他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那件藕荷色小袄衬得她眉目格外柔和。他看了一会儿,说:“过来坐。”世兰在他身侧坐下,隔了半尺的距离。

他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她。

那目光一直搁在她脸上,不移开。世兰起初还端着,由他看,可看久了,脸上到底有些挂不住。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袖口的绣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这帕子绣的甚是好看,看的出来,你娘教你是很用心的。”

世兰绣的是两只鸳鸯,在荷池里依偎的样子,她抿了一下嘴角,说:“还没绣完呢。”

胤禛说:“那绣完了,本王更要好好看看。”

世兰的手轻轻抚过绣品,说:“王爷若是喜欢,妾身绣完了,让紫菱送去给王爷。”

他说:“不必。搁你这里就行,往后本王多来你房里。”

两个人又静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烛花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世兰轻声说:“今日雪还没化完,路不好走,王爷难得来一趟,能留下来陪陪世兰吗?”

这话说得软,藏着心动,藏着欣喜,也藏着一点舍不得。

他如何能拒绝呢?

久经各种场面的胤禛,此刻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世兰不像他府里的那些女人,她简单的像一张白纸,让他觉得如此的放松,恍惚间他竟萌生出要呵护她一生一世的念头,可他分明是因为想要获得年家的支持才娶的世兰。

他努力压下刚刚的想法,说:“你这院里,有书架吗?”

“有。东边小书房里有一架,空着的。”世兰不解胤禛这话是何意。

他说:“改日让人搬几卷书来,你爱看什么?”

“妾身不挑。王爷挑什么书,世兰就看什么书,王爷挑的肯定都是最好的。”这个丫头的聪慧机敏让胤禛爱不释手,这个女子真的是一步一步朝着他的心尖走去。

那点没说出口的话,就在空气里飘着,像香炉里那缕将散未散的烟。

他说:“那我挑几卷,差人送来。”世兰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此刻他说“我”,不说“本王”。

世兰听见了。

她想:他今日愿意用“我”,可这个“我”能维持多久?出了这扇门,他还是王爷,她还是侧福晋,但毕竟是打开了一条缝隙,透出了他的喜怒哀乐。

胤禛留在了西棠院。

晚膳用得比平日久些,世兰让小厨房做了羊肉臊子面和几样西北小菜,胤禛尝了尝,说:“倒是西北的口味。”

“妾身在西北长大的,旁的记不住,吃食忘不了。”世兰说完吐了吐舌头,一脸俏皮的模样。

饭后,紫菱撤了碗碟,重新沏了茶来。世兰陪他坐着,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

烛火在案上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胤禛端看着她,说:“你今日穿的这样,甚是好看。”

这话说得随意,可世兰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今夜他大概不会走了,她从进府那日起就知道终会有这一夜。

她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王爷,夜深了,妾身伺候您歇息。”

胤禛说”好“。

紫菱听闻,要过来帮忙,世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

世兰替他解了外袍,搭在架子上,接着把烛台挪到远些的案上,只留一盏小灯在床头。她替他铺好被子,又把自己的被子铺在外侧。然后她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添了一小撮香。

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世兰在他身侧躺下,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温热,压在她微凉的手上。

他侧过身来,面朝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落在她额头上,温温的。她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飘走了。

夜深了,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一点一点沉下去。没过多久,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他睡着了。

世兰一直睁着眼,她偏过头,看他。他面朝上躺着,眉头舒展,嘴角也不再抿的紧紧的,跟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平时的他像是绷着一根弦,连笑容都带着克制。睡着了,那根弦才松下来。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也不容易。身在帝王家,做什么都要克制,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可谁又是容易的呢?

她收回目光,看着帐顶。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小半,气味很淡,不细闻不出来。她知道再过一会儿,那香会烧得更透,气味也会更沉。她配这个量的时候试过很多遍,分量拿得很准,不会伤身,只是让人睡得沉些。

她心里对自己说:等我准备好了,就不用它了。

可什么时候准备好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还没准备好。她不敢,她怕自己交出去身体之后,连带着把心也交付出去了。她是年家的女儿,是雍王府的侧福晋,是年家和王府之间那条通路上的一枚棋子。它连着年家,连着边军,连着一整盘棋。她不能轻易把心交出去,她不能有感情。

她听着他的呼吸,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更鼓敲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他翻了个身。她闭上眼,假装睡了,感觉到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过了一会,他起身了。她听见他穿衣裳的声音,系腰带的声音,开门出去的声音。

门合上之后,屋里静下来了。

她睁开眼,枕边空了一半,被子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睡过的地方,等天亮紫菱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妆台前梳头了。

紫菱说:“姑娘,王爷卯时不到就走了,走的时候让不要吵醒您。”

世兰说:“知道了。”

又过了几日,是个好天气,胤禛来的时候是午后,进门时世兰正在案前写字。她听见脚步抬头,见他来了,要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他走到案边,拿起她刚写的字看了看,写的是前人的咏梅诗,字迹娟秀。他看了两页,问:“你练了多久?”

“从小练的。阿玛说,字如其人,字写不好,旁人看了笑话。”世兰娇嗔道。

他说:“你阿玛倒是细心。”

他放下诗稿,在堂屋里坐了,让她也坐。他问她平日里做什么,她说逛花园、写字、做针线。他说:“王府不比西北,闷了就出去走走。”她回:“是。”他又说:“若有什么缺的,叫人来说。”她回:“是。”他停了一下:“你说话怎么总是‘是’?”

世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今日看她的眼神有些暖。

世兰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轻声说:“那妾身往后若说多,王爷可别嫌。”

胤禛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你倒会说话。”

世兰不接这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王爷今日留下来用晚膳吧?妾身让小厨房做几样西北的菜。”

世兰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刚学会跟人讨东西的孩子,伸出手又怕被拒绝。

胤禛开口说:“好。我先回书房把今晚要看的折子处理好。“

她让小厨房做了羊肉臊子面、凉拌沙葱、炖了一锅羊汤。胤禛吃的很香,一直说好吃,平日里做什么都端着的王爷,此刻倒像个孩子一般,世兰看的有些走神了。

他注意到世兰盯着他看,便说:“你别光顾着看我吃了,你也一起吃啊。”

世兰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了,眼前的男人不是王爷,她也不是年家的女儿,他们只是一对平常夫妻。

那一夜,他留下了。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温暖,世兰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很轻。

世兰的手碰到了枕边那只小瓷瓶,瓶身冰凉,她想了想,没有打开,又把它推到枕头最里面。

她起身走到香炉前,添了一小撮寻常檀香。火折子点着,火苗跳了跳,檀香的清苦味慢慢散开。

胤禛把世兰揽入怀里,然后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又落在她眼睛上,鼻尖上,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他吻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世兰没有躲,也给了他回应。

他吻了她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比方才长,比方才深。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也不安分的移到了她的胸前,开始解她衣襟上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动作竟然有些笨拙。

衣裳滑落的时候,世兰打了个寒噤。夜里的凉气贴上来,她的肩膀缩了一下。这个小小轻微的动作被胤禛捕捉到了,他立刻把被子拉过来,裹住她,然后把她拢进怀里。他的胸膛是热的,隔着薄薄的中衣贴着她。她害羞得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胡茬蹭着她的发心。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碰一件他怕碰碎的东西。他的手慢慢的从她身上往下滑,那种慢,像是秋日里一片叶子从枝头落到水面,不急,不重,却带着整个季节的分量。

他进入她的时候,那种轻,像是大雪天里推开一扇久闭的窗——窗棂上积了雪,你怕用力了雪会塌,不用力又推不开。他感觉到世兰喘着气,额头微微沁出了汗,他不着急,他在等她适应。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才慢慢的继续往里送。他的身体绷得很紧,手臂上的肌肉在她掌心下硬得像铁。可他抱着她动的时候,又柔得不像话,每一下都浅浅地退,再深深地进。

同时他的嘴唇也没闲着。他吻她的眉骨,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耳垂,吻她脖颈侧面那一小块皮肤。带着那种特有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温度。可落在她身上,却烫得她发颤。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夜里的海面,底下暗流涌动,面上却只有微微的月光。

他看着她,低声问:“可疼?”她摇头,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方才快了许多。他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上,感受着那个节奏。

后来她闭上眼睛,只用身体去感受。她感觉到他的动作从慢到快,从轻到重。她终于把自己交出去,像是一片叶子交给水流,任由他带着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刻开始跟上他的节奏,也不知道他的呼吸在哪一刻跟她的呼吸搅在了一起。她只知道,最后那一刻,他把她搂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然后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压在她身上,沉沉的,热热的。

那时她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了。

他是她的丈夫,从今夜起,是真的了。她从前只当他是王爷,是年家选中的那个人,是棋盘上的一枚子。可此刻他躺在她身边,她偏过头看他。

他已经睡着了,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世兰轻轻把手从他胸口移开,挪到枕边,那只小瓷瓶还在原处。

她翻了个身,他的手在她腰上紧了紧,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在梦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闭上眼,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的呼吸。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她也睡着了。这是她进王府以来,第一次在他身边睡着。

天亮时,胤禛先醒了,侧过头看她。世兰还在睡,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猫,那么小一只,可可爱爱的,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起身穿衣裳。

世兰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边系腰带,她坐起来,说:“王爷这么早走?”

他说:“书房有事。”

世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那妾身给王爷系腰带。”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腰带,系得很慢,手指在他腰间绕来绕去,像是故意磨蹭。胤禛低头看着她,看她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没有催她,等她系好了,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说:“晚上再来。”

世兰抬起头,看着他:“王爷说话算数。”

他说:“算数。”

世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想: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这份喜欢里有几分是真的,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要想在府里好好的活下去,她必须得到这个男人的恩宠。

午后,紫菱从正院回来,说王爷让姑娘到前院书房去。

世兰问紫菱:“王爷还说别的了吗?”

紫菱说:“王爷说姑娘进府一个月了,也该到前院走动走动,认认人。”

世兰换了一件粉色褙子,又让紫苏去厨下取了一壶新沏的龙井,端着往前院去。

进府那日,轿子只是从前院书房经过,今日是第一次进去。廊下站着两个太监,见她来了,赶紧进去通报,世兰掀开帘子,看见书房里坐了四个人。

胤禛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折子。案前坐着三个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穿着便袍,坐姿端正,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世兰扫了一眼,认得其中两个。一个是马都统,是阿玛的旧部。另一个姓周,是甘州营的参将,她在西北时见过,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这个周参将脸上有一道疤。第三个她不认得,年纪轻些,三十来岁,面生,但坐的位置比马都统和周参将都靠前,说明他位子不低。

世兰行了礼,胤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这边吧。”

世兰把茶盘搁在案边的矮几上,替胤禛斟了一杯,方才她进门之前,听到他们在说粮道的事。她斟茶的时候,马都统正在说甘州营今年的粮草调拨,说凉州那边拨得少了三成,甘州这边补了五成。

胤禛听了并没有表态。

马都统说完了粮草,周参将接过去说换防的事。周参将说,凉州营今年换防的人比往年多,走的都是老兵,补进来的新兵还没练熟。胤禛问了一句:“新兵是谁带的?”周参将说:“还是老营带。”胤禛说:“老营的人够不够?”周参将说:“够是够,就是老营的人年纪大了,再过两年怕带不动了。”

那个面生的年轻人也开口了:“王爷,甘州营的粮道,从前是年将军一手定的。凉州那边拨得少,是因为凉州营的地界小,用不了那么多粮。甘州补五成,是因为甘州营的兵多。这是年将军当年的旧例,一直没有改过。”

胤禛听了,问道:“年将军的旧例,你们还在用?”

年轻人说:“年将军定的规矩,底下人都服。”

胤禛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开口:“年将军的规矩,自然是好的。只是如今边军的粮道,兵部也在管。旧例归旧例,新规归新规。你们在营里,也要学会两样都听。”

年轻人说:“是。奴才明白。”

马都统这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高了些:“王爷,奴才说句实话。甘州营的兵,只认年将军。兵部来的文书,他们看是看,可要动兵,还得年将军一句话。”

书房里静了一瞬,世兰听见这句话落在地上,像是石头砸了水,心中一阵紧张,她看见胤禛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的轻轻敲了一下桌子,“马都统说的是实话。年将军带兵二十年,底下人认他,是应当的。不过,往后年将军的兵,也要认朝廷。朝廷的文书到了营里,该动兵的时候,还是要动。马都统在营里多年,这个道理,比我明白。”

马都统顿时清醒了一半,他低下头,“王爷说得是。奴才明白。”

胤禛说:“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有事再传。”

几人站起来,行了礼,便退了出去。世兰也欠了欠身,准备离开。胤禛叫住她:“你认得他们?”

“回王爷,妾身认得马都统和周参将。那位年轻的,妾身不认得。”世兰如实回答,她清楚自己是骗不过胤禛的,她不能在关系刚刚建立之初撒谎。

“他姓魏,是你阿玛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在甘州营做游击。”

胤禛接着说:“你若有话,可以让他们带给回去。”

“妾身是王爷的人,年家有王爷照拂,朝廷的事儿自然有王爷定夺。”世兰早听说胤禛多疑,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着。

胤禛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世兰走出书房的时候,她感觉后背有一层薄汗。紫菱在廊下等着她,两人沿着甬道往回走,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回到西棠院,进了堂屋,世兰才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紫菱在旁边问:“姑娘,书房里说什么了?”

世兰说:“说粮道,说换防。没什么。”

世兰把方才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马都统说“甘州营的兵只认年将军”。这句话说出来,胤禛没有发怒。他反而顺着这句话说“往后年将军的兵也要认朝廷”。这句话比发怒更危险,他要把年家的兵,一点一点变成朝廷的兵。

她又想起那个姓魏的年轻人,明面上是阿玛一手带出来的人。胤禛让他坐在马都统和周参将前面,他说的话,句句都在提醒胤禛“年将军的规矩”。

他到底是何用意?他到底是谁的人?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风灯刚点上。世兰看见廊子尽头有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灯下,正在添油。

小杜子按规矩每日给内院送一次灯油,送到西棠院的后角门,交给秦素心。这一日,他送完灯油,从后角门出来,沿着廊子往回走。走到前院和后院交界的那条廊子时,他看见一个幕僚从书房方向出来。幕僚穿着青布长衫,袖子鼓鼓的。他走到廊子拐角处,从袖中摸出几张纸,撕碎了,塞进廊柱下面的缝隙里,然后快步走了。

小杜子找到紫菱,低声说:“紫菱姐姐,前院廊子拐角,从南边数第三根柱子,底下缝隙里有东西。”

紫菱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紫菱回来后把这件事跟世兰说了,世兰让紫菱去看看。片刻后回来,手里捏着一小把碎纸。纸被撕得很碎,但有几片还带着字。世兰就着灯,一片一片地拼,拼了半天,拼出一角。上面是几个名字,竖着写的,像是名单。她认得其中两个,是马都统和周参将。第三个名字被撕掉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姓,是魏。

世兰把其中一片纸对着灯照了照,纸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是朱笔留下的,那个红点正好落在“魏”字的旁边。

今日这份名单上,他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朱圈。朱笔是胤禛的,胤禛圈了他。

是记下他要重用,还是记下他要提防?

世兰内心有那么些许不安,等再查到些什么,得想法子把话递出去告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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