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凌从谷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巴图在谷口等了一整日,见他出来,赶忙跑上前,策凌拍了拍他的肩,说:“我没事,回去吧。”
回到营地,策凌让巴图把队伍里管粮的百夫长叫来。百夫长听令把队伍里带的粮袋拆开三袋,策凌让他仔细查看。
然后把自己从谷中带出来的那把粮也摊在案上,跟队伍里的粮并排放着,问:“看出什么了?”
经验丰富的百夫长马上就发现了端倪,“谷里的粮砂石多,咱们的粮砂石极少。”
“都是牙帐拨的同一批粮,为什么到了谷里砂石就多了?”
百夫长答不上来。
策凌说:“粮从甘州运来,先到牙帐,再从牙帐拨到各处。我猜想发给谷里的那批粮是被人动了手脚。”
百夫长脸色变了:“台吉是说,有人在粮里掺砂石,故意逼反谷里的人?”
策凌想起叔祖父说的话——叔父把几个老将的牧地收了,分给他的亲信。叔祖父的牧地被收了,粮也被掺了砂石。
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故意让谷里的人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得反。反了,就有理由派兵去打。打了,牧地就收回来了。
策凌从前遇事只会往前冲,可这一次,他没有。他要把证据握在手里,他知道,跟叔父翻脸很容易,可翻脸之后呢?他手里只有一百骑,叔父手里有整个牙帐的兵。他不能硬碰,实力还不允许的时候,他得忍耐。
他叫来巴图:“回去告诉叔父,叛部愿意交税,愿意承认牙帐。但有一个条件,牙帐不能再往谷里拨掺砂石的粮。”
巴图问:“叔父若问你怎么知道的?”
策凌说:“你就说,我在谷里吃了一顿饭。”
“还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后,替我盯着牙帐的粮仓。”
此刻巴图觉出台吉变了。
第二日一早,帐外来报:“台吉,老谋士来了。”
老谋士巴雅尔,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一根拐杖。他是策凌阿爸那一辈的人,在牙帐管文书,策凌小时候,巴雅尔教过他认字。
策凌叫他“巴雅尔爷爷”。
巴雅尔看着策凌,依旧眼神清亮,他问:“台吉从谷里出来,可看出什么了?”
策凌扶巴雅尔坐下,给他敬了茶,巴雅尔拿两只枯瘦的手接住茶碗。
策凌说:“谷里的粮,砂石多。”
巴雅尔问:“砂石有什么特征吗?”
“黄砂,戈壁滩上的黄砂。”策凌不假思索的说。
巴雅尔点了点头:“台吉打算怎么办?”
策凌说:“回去跟叔父说。”
巴雅尔沉默了一会儿:“台吉,老奴问你一句话。你若查出来,这砂石是你兄弟让人掺的,你还敢动吗?”
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敢动的人,迟早被兄弟动。”从策凌嘴里蹦出了这句话。
“台吉,你阿爸当年也是这句话。”巴雅尔说。
策凌听着巴雅尔的拐杖声一点一点远了,然后他走出帐外。
晨光刚透出来,照在草原上,灰蒙蒙的。他望着东边的方向,转身对巴图说:“拔营,回牙帐。”
回到牙帐,叔父丹津坐在大帐里,旁边坐着达瓦齐。达瓦齐看见策凌进来,笑了一下:“策凌弟弟回来了,叛部收拢了?”
策凌行了礼:“收拢了。但他们有一个条件,不能再往谷里拨掺砂石的粮。”
丹津喝着马奶酒,只听达瓦齐说:“掺砂石?谁会去掺砂石?粮是从甘州运来的,路上受了潮,砂石筛不干净,这是常有的事。叛部拿这个说事,分明是没有诚意,借题发挥。”
策凌并不想反驳达瓦齐,说:“堂兄说得是。路上受了潮,砂石筛不干净,是常有的事。可谷里的粮,十粒里有三粒砂。咱们自己吃的粮,十粒里一粒砂都不到。同一个牙帐拨的粮,为什么谷里的砂多,咱们的砂少?”
达瓦齐的笑顿时僵住了,丹津也放下了酒碗,直直盯着策凌:“你想说什么?”
策凌说:“叛部闹了一年,死了不少人,说到底是因为没饭吃。若粮里没有砂石,他们未必会反。如今他们肯归降,条件只是粮里别再掺砂石。这个条件不难,叔父若答应,谷里的事就算平了。”
达瓦齐还想说些什么,丹津抬手止住了他,“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出了大帐,巴图跟在后面,低声说:“台吉,就这么算了?砂石的事不查了?”
策凌说:“要查,但不是现在。”
巴图不解,策凌说:“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前,我还不能跟达瓦齐撕破脸。万一被他反咬一口说我栽赃,叔父正好借题发挥,把我干掉。”
巴图没有再开口,默默的跟着策凌回到营帐。
策凌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次日去求见丹津。他说,叛部虽然收拢了,但粮道太长,为了避免往后再出事端,还是要有人盯着。他请叔父派一个粮官去谷里驻守,专管粮道。丹津想了想,说可以。策凌乘机推荐了巴图,说他熟悉谷里的路,可以派去帮粮官。丹津让达瓦齐物色好粮官。
策凌把巴图叫到帐中。说:“你明日起去谷里,跟着粮官,把所有的事儿都记清楚了。”
巴图问:“台吉是要查那个粮官?”
“粮官是达瓦齐的人。达瓦齐管着牙帐的粮草调拨。我们从粮官入手,查达瓦齐。”
巴图去了谷里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册子。
巴图记录的很仔细。
粮官姓吴,是达瓦齐的人,从前在牙帐管过牲口,后来调去管粮。
他到谷里之后,把原先的粮仓管事换了,换成他自己的亲信。粮从甘州运来,先到牙帐,再由牙帐拨往各处。拨往谷里的粮,在牙帐装车的时候是好的,到了谷里就掺了砂石。砂石不是路上掺的,是在牙帐装车之前就掺好了的。装车的人姓周,是吴粮官的妻弟,周某每装一车粮,就往里掺两袋砂。砂是吴粮官从戈壁滩上运来的,堆在牙帐后头的库房里,用麻布盖着,外人一般发现不了。
“台吉,我亲眼看见的。周某装车的时候,我装作帮忙,摸了一把粮,砂石扎手。”巴图气愤的说道。
策凌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吴粮官每月从牙帐领银二十两,是达瓦齐批的。领银的条子压在牙帐账房,巴图抄了一份,附在册子后面。
策凌问:“吴粮官现在在哪里?”
巴图说:“在谷里。他每月回牙帐一趟,领银,交账。后日是他回牙帐的日子。”
策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盯着。”
第二日策凌跟丹津说粮官一个人管不过来,需要再派一个人去帮粮官。
丹津说,你上次不是派了巴图去?策凌说,巴图不识字,管不了账。丹津想了想,答应了再派一个识字的去。
策凌去找了巴雅尔,把册子给巴雅尔看了。巴雅尔看完之后,问策凌,“台吉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巴雅尔爷爷帮我一件事。”策凌尊敬的说道。
“请说。”
“明日吴粮官回牙帐交账。我想请巴雅尔爷爷去账房,查一查吴粮官的账。查他领银的条子,查他交账的册子,查他经手的粮数。查完了,把账封了,送到叔父面前。”
“台吉不自己去?”
“我去,就是我跟达瓦齐的事。巴雅尔爷爷去,就是牙帐账房的事。账房查账,天经地义。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
“台吉长大了。”巴雅尔赞许的说道。
到了吴粮官回牙帐那日,巴雅尔已经在等他了,旁边站着两个牙帐的老人。吴粮官看见巴雅尔,先是一惊,然后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巴雅尔老叔怎么来了?”
巴雅尔绷着脸说:“来查账。”
吴粮官的笑僵住了,“查账?查什么账?”
“你每年经手的粮数,领银的条子,交账的册子,都在这里了。”
吴粮官的脸色彻底变了,“巴雅尔老叔,这是谁的意思?”
巴雅尔处之泰然:“是账房的意思,账房有权查。若有问题,大台吉自会处置。若没有问题,你继续管粮。”
吴粮官无话可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巴雅尔翻开账册,一页一页查。
查到第三页,他停住了,指着一行,问吴粮官:“这笔银,是你领的?”
“是。是达瓦齐台吉批的。”吴粮官回答的结结巴巴。
巴雅尔说:“什么理由?”
吴粮官回:“粮道补贴,每月二十两。”
巴雅尔说:“粮道补贴,是给运粮的人。你不运粮,为什么领补贴?”
吴粮官答不上来。
巴雅尔把账册合上,对旁边两个老人说:“把账册送去给大台吉。”
吴粮官想拦,两个老人挡住了他。巴雅尔拿着账册出了账房,往丹津的大帐走去。吴粮官跟在后面,脸色惨白。
达瓦齐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丹津问吴粮官:“这笔银,是你领的?”
吴粮官跪下了回话:“是,是达瓦齐台吉批的。”
达瓦齐立即解释道:“我批的是粮道补贴,他领补贴,是应当的。”
巴雅尔在旁边说:“粮道补贴是给运粮的人。吴粮官管粮,不管运粮。运粮的人另外领了补贴。吴粮官这笔,是重领。重领就是贪,贪了三年,每月二十两,三年就是七百二十两。这笔账,怎么算?”
达瓦齐说不出话。
丹津严厉的斥责道:“吴粮官贪银,撤职,追回赃银。达瓦齐批银不察,罚俸半年。”
达瓦齐的脸涨红了,他还想说些什么,丹津抬手止住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粮道的事,从今日起,由巴雅尔管。巴雅尔年纪大了,找个年轻人帮着他。策凌手下那个巴图,踏实,让他跟着巴雅尔。”
吴粮官倒了。策凌没有正面和达瓦齐起冲突,但达瓦齐的手被剁了一只。
用规则杀人,比用刀更锋利。
策凌越来越懂,该如何更好的活下去。
牙帐设了一场小宴。
名义上是庆贺谷里叛部归顺,实际上是丹津做给全族看的。各部的头人都来了,帐子里坐了二十来号人。
策凌坐在丹津下首,达瓦齐坐在对面。酒过三巡,达瓦齐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策凌面前。
“策凌弟弟,”达瓦齐笑着把碗举到胸口,“这次收拢叛部,你辛苦了。哥哥敬你一碗。”
策凌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饮了一口。达瓦齐并不走,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弟弟,”他说,“谷里的事办得漂亮。可你身边那个巴图,是个粗人,有勇无谋,怕是没指望的,要不要哥哥借个厉害的人给你啊。”达瓦齐说完一脸阴骘的盯着他。
“不必,不牢堂兄操心了。”策凌不卑不亢的答道。
达瓦齐笑了一下,“弟弟,你从京城回来之后,跟从前不一样了。哥哥只想说一句——你是大准噶尔的台吉,有些事,有些人,放在心里想想就得了。别当真。当真了,就是软处。软处让人拿住了,大业就没了。”
他说“有些人”,并没有点名,但策凌知道他说的是谁。
草原的勇士不怕流血,但怕被人说还不如一个女人,达瓦齐想要激怒他。
策凌看穿了达瓦齐的心思,他平静的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堂兄说得是。”策凌根本不屑跟达瓦齐逞口舌之强。
达瓦齐没料到策凌的变化竟如此之大,从前的他,特别容易被激怒,人一旦丧失了理智,就会干出很多蠢事。眼前的策凌还是那个他心里没用的一根筋的愣头青吗?
策凌没有跟达瓦齐纠缠,他喝了一口马奶酒,温的,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辣。达瓦齐以为那个人是策凌的软处,他根本不知道软到极致才是盔甲,那更可怕,那是光,是火,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夜里的草原很冷,宴席结束之后,策凌往马厩方向走去
。
守马的小厮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策凌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走到自己的马跟前。黑马拿鼻子蹭他的手,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对着马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然后从腰间解下刀鞘,把残箭拿出来,就着马厩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看了好一会儿。
他派人查过,箭是准噶尔造的,箭头上刻着一个小印记,是牙帐工匠的标记,真没想到,救他的人是敌人,要他死的,却是自己人。
策凌听说有商队从南边来了。
商队是走甘州到凉州那条线的,每年春秋两季来牙帐做生意。领头的掌柜姓周,是个汉人,在甘州住了二十年,会说蒙古话。他带了茶叶、布帛和中原的瓷器,从牙帐换走马匹和皮毛。
策凌让人把周掌柜叫到自己的帐中。周掌柜进了帐,行了礼,把货单递上来。策凌接了,翻了翻,问了问价钱,周掌柜一一答了。
策凌把货单搁下,问:“京城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周掌柜想了想:“康熙亲自指婚,年家女儿嫁进了雍王府,办得很是体面,聘礼三十六抬,京城里好些人家都去贺了。两家联姻,边军的粮饷往后就更好办了。京城里都这么说。”
策凌的心无端的疼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攥住了心脏。
“雍亲王,这个人怎么样?”策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问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在担心什么呢?
“听说他为人稳重,话少,办差认真,底下人都怕他。据说他是皇子里最有潜力的那个。”
策凌让周掌柜先下去歇着,货单的事明日再谈。
年家的女儿进了雍王府,年家是边军,雍亲王是皇子。两家联姻,这是交易。
他又想起那日,他中了箭躺在地上,是她救了自己。她是年家的女儿,如今进了雍王府,做了雍亲王的侧福晋。
他站在帐外,望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甘州,是凉州,是京城。她在京城的某一座深院里,隔着千山万水。
策凌记得小时候,阿爸给他讲过一个草原上世代流传的故事。
相传很久以前,草原上有一个年轻的猎人,叫巴特尔。他骑马追一头鹿,一直追到了狼牙山。
狼牙山上有一群狼,把他围住了。狼太多了,他被狼咬伤了腿,从马上摔了下来,眼看就要被狼撕碎。
这时,一个牧羊女骑马冲过来。用火把把狼赶走了。
她把巴特尔带回自己的帐子,替他包扎伤口,煮肉给他吃。巴特尔在牧羊女的帐子里养了半个月,伤好后,对牧羊女说:“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
牧羊女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巴特尔说:“那我就好好活着,护你周全。”
后来巴特尔成了草原上的英雄,娶了牧羊女为妻。再后来,草原上的人就把这句话传下来了——被女子救了命,她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若她未嫁,你娶她。若她已嫁,你护她余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