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子的事已经过去两日,世兰没再叫他进来问话。
紫菱内心有些不解,那日她伺候世兰梳头时,低声说:“姑娘,小杜子那孩子看着老实,又受了冤枉,姑娘怎么不把他调到内院来?做个粗使的太监也好呀。”
世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觉得他可怜?”
紫菱说:“是可怜,莫名其妙的被冤枉,还挨了打。”
世兰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对着紫菱:“我若把他调进来,他就是我的人了,就被贴上了我的标签,你知道这王府里,这意味着什么吗?”
紫菱说:“就是……跟姑娘一条心的人。”
世兰说:“对,是一条心的人,但同时也是一块靶子。我把他调进来,内院里的人都会盯着他。他会被人试探,被人收买,被人拿捏。他扛得住吗?”
紫菱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世兰说:“扛不住,他才十五,没经过事,把他放在我身边,不出三日,他就能被人套出话来。可若把他放在外院,谁都不会注意他。越不起眼,就越安全。”
紫菱说:“那姑娘救他……”
世兰说:“我救他,是给他一条命。只要他记着这条命是谁给他的,往后就知道该站在哪边,该替谁办事,眼下我不急着用他,再观察观察,用错了人,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紫菱点了点头,接着替世兰把发髻绾好,插上簪子,今天世兰的装扮很是清雅秀丽。世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海棠已经开了几朵,花瓣在晨风里微颤。
自从世兰进了府,平日里素爱去花园闲逛。
王府虽然比年府大很多,但四面是墙,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世兰是从小跟着父亲和哥哥在军营长大的姑娘,她不喜欢这种被墙框住的感觉。
从西棠院到花园,要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一段长街。长街两侧是青砖高墙,墙头上覆着灰瓦,每隔一段有一盏风灯。
花园守门的婆子见她来了,赶紧行礼,替她推开半扇门。
花园很精致,正中有一池水,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睡莲的叶子,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是深绿色的,贴在水面上,像一枚枚小盘子。
池子四周是石子铺的小径,两旁种着海棠、石榴、丁香。海棠已经开了几朵,粉白相间,花瓣落在石子路上,被风一吹,滚到池子里去了。石榴还没开花,枝头上挂着暗红色的花苞。丁香开了,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香气很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这时一个婆子从北门进来,提着一只篮子,往池子这边走。婆子看见她,赶紧行礼:“年侧福晋。”
“起来吧,你是哪个院里的?”
婆子说:“奴才是东路李侧福晋院里的,来花园采些丁香,回去给侧福晋熏屋子。”
世兰点了点头。
婆子婆子摘了半篮子,向世兰行了礼,就回了。
世兰对紫菱说:“咱们也回吧。”
从花园回来,路过外院廊子,天还没全黑,灯已经点上了。小杜子正蹲在最后一盏灯下面,手里拿着火折子。
小杜子点完那盏灯,转过身来,看见世兰,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撞在墙上。
他赶紧跪下,说:“侧福晋。”
“起来。我问你几句话。”世兰说。
小杜子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是,侧福晋吩咐。”
世兰说:“你告诉我,这院里有几个人能罚你?”
小杜子愣了一下:“管事太监能罚奴才,还有……各院的主子也能罚奴才。”
世兰问:“那谁会在你出事的时候救你?”
小杜子摇了摇头,摇头是指没有还是不知道?
世兰又问:“谁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小杜子的脸色更白了,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他不明白世兰想表达什么,但确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更让他害怕。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灯苗吹得晃了晃。
“我告诉你。能罚你和救你的人,有管事太监、各院主子。府里谁管着人事?”世兰问他。
小杜子说:“总管太监赵公公。”
世兰说:“赵公公管着所有太监的差事调派。只要他一句话,就能把你从外院调到浆洗房,也能把你从浆洗房调去倒夜香。他说你坏了规矩,你就坏了规矩,没有人会替你问一句。你若想活,就得知道,谁是能罚你的,谁是能救你的,你弄清楚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要闭嘴。”
小杜子说:“奴才谢侧福晋提点,奴才记住了。”
“你还要记住一件事——往后在府里无论你听见了,就当作没听见。更不要往外说。你若做不到,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小杜子说:“奴才明白。”
“去吧。”世兰示意他退下。
紫菱看着小杜子走远的背影,在旁边轻声说:“姑娘,他真能记住?”
“我说的话,他若只听进去一半,将来就会出事。他若能全听进去,就能活下去,往后也能成为我们能用之人。”世兰幽幽的叹了口气,在这深院内宅,人心最是难以揣摩,什么都要提防,那些看着跟你交好的人,下一刻就能卖了你。
曹德是内院管事,平常不到外院来。那日小杜子正在点灯,看见他,赶紧跪下:“奴才请曹公公安”。小杜子经过前一阵银戒的事儿,万事谨小慎微。
“小杜子,”曹德有些傲慢的说,“年侧福晋救了你,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有了靠山?敢对本公公大不敬。”曹德纯属没事找事,刚刚被福晋院里的掌事姑姑训斥了几句,内心很是不爽,正巧小杜子倒霉,撞到了枪口上。
小杜子赶紧毕恭毕敬的磕了几个响头:“公公息怒,奴才不敢。”
曹德的内心终于找到了一些平衡,“不敢就好,算你聪明,我告诉你,年侧福晋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你就老老实实的,别想着攀高枝。攀得越高,摔得越重,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小杜子低头说道:“奴才记住了。”
曹德看他这个样子,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鼻子里哼了一声,挨着小杜子走了过去,还不忘在小杜子的手背上踩了一脚。
小杜子疼的龇牙咧嘴,但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仍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等曹德走远了,才站起来。他没有拍膝上的灰,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红,还有黄色的泥巴,此刻感觉到一些火辣辣的疼,不过这点疼对于他这样最底层的下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曹德的鞋底沾着黄泥,院子里的青砖是灰,黄泥在东边才有,东路李侧福晋的院子外面在修墙,挖出来的土是黄的。
曹德去过东路。
过了几日,紫菱找了外院的管事太监,问了问外院最近差事办得怎么样,还假装无意的提了小杜子。管事太监说小杜子这几日勤谨,灯点得比从前仔细,是个老实孩子。
紫菱听完,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她走到廊子尽头时,看见小杜子蹲在最后一盏灯下面,正在擦灯罩。小杜子看见她,站起来行了个礼:“紫菱姐姐。”
紫菱笑笑招呼小杜子走近些,说:“你可愿听从侧福晋的吩咐?”
小杜子的回答非常的诚恳:“侧福晋是奴才的恩人,侧福晋说什么,奴才都会照做。“
紫菱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好好的把你的活干好。”
回到西棠院,紫菱把这话原封不动的跟世兰汇报:“姑娘,他真能靠得住?”
世兰说:“不急。过阵子再说,你只需观察仔细了。”
夜里,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风很大,吹得廊下的风灯晃得厉害。
小杜子提着灯油罐,一盏一盏检查,走到外廊最后一盏灯时,他发现灯快灭了,风把灯芯吹得只剩一点火。于是他蹲下来,把灯罩摘了,重新点,点完之后,他怕再被风吹灭了,挪了挪灯的位置,挪到背风的地方。
挪灯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灯油罐。灯油罐搁在灯座下面的小格子里,他每日添油都不敢马虎,罐子一直是加的满满的。可此刻灯油罐快见底了,底下还有细细碎碎的东西,像沙子。
他把灯油罐拿出来,凑到灯下看,罐底有一层薄薄的粉末,颜色是浅灰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辛味。他用指尖挑了一点,凑近鼻子闻了闻,气味很淡。这个味道他熟悉,之前他被人诬陷的时候,袖口上的香灰就是这个味,檀香混着一点苦。
小杜子没有声张,他继续不动声色的把所有的灯都点完,接着回屋躺下,根本没有睡意,睁着眼,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外院的灯油由管油的人统一发放,每个小太监领一罐,用完再领。他的灯油罐是前日领的新罐子。领回来以后,他还仔细的再擦了一回。可今日罐底有香末。这说明,有人往罐子里放了东西。
谁放的?谁动过这个罐子?
这罐子不能再用。
他打算明日找个由头去换一个新的。
一夜睡的都不踏实,迷迷糊糊的快天亮的时候才打了个盹。
次日天不亮,他把灯油罐从床底拿出来,去外院找了管事。
小杜子说:“罐子漏了,油渗了一半,换一罐新的。”
管油的人看了他一眼,问:“漏了?怎么漏的?”
小杜子说:“不知道咋漏的,夜里搁在廊下,许是磕了角,幸好昨儿个发现的早,不然灯灭了,让哪个院里的姑娘汇报了主子去,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管事的暗自庆幸,没再多问,给了他个新罐,不知是不是忘了,也没找小杜子把旧罐子要回去。
点完灯之后,他去了西棠院的后角门。
后角门是秦素心管的,秦素心开门看见他,问:“你来做什么?”
小杜子说:“奴才负责的灯油罐里面还有点油底子,但这个罐子是奴才新领的,不该出现这个,奴才不敢倒,拿来给嬷嬷看看。”
秦素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罐子,只说:“你等着。”她转身进去,片刻后紫菱出来了。
小杜子把罐子递给紫菱:“紫菱姐姐,这罐子里有东西。奴才不敢声张。”
紫菱接过罐子,说:“很好,回去当差,对旁人什么都不要说。”
世兰从紫菱手中拿过罐子,揭开罐盖,凑近闻了闻,然后从里面刮了一点粉末在指头上。紫菱看见她的脸色极轻地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世兰把粉末收好,把罐子递给紫菱。
紫菱有些好奇的问:“姑娘,这是什么?”
“是香。跟我用的那种香,是同一种。”
世兰接着说:“有人把香末放在外院的灯油罐里。外院的灯油是给廊下风灯用的。灯一点,香末就跟着烧,气味散出来。外院来往的人多,谁也不会注意。可如果有人闻了这种香,夜里就会睡得沉。”
紫菱说:“姑娘是说,有人在外院点了这种香?”
世兰说:“我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这种香,也知道怎么用。他把香末放在灯油里,是想让外院的人夜里睡死过去。外院的人睡死了,内院就没人巡夜。没人巡夜,就有人可以自由进出。”
“那咱们怎么办?”紫菱顿觉紧张。
世兰淡定的说:“告诉小杜子,从明日起,他点灯的时候,先看罐底。若罐底仍有这东西,要不动声色的把罐子换下来,交给秦素心。旁的什么也不要说。”
小杜子手里提着新领的灯油罐,他把灯油一盏一盏添好,把灯芯挑亮。最后一盏灯点完,他蹲在灯下,看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