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世兰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把昨夜的事又想了一遍。银戒、小杜子、马太监、廊下的争执。昨夜她没有当场断案,只把银戒留下,让人先回去。这是对的。夜里黑灯瞎火,什么都容易被有心人搅浑。白日里再说,看得清人脸,也看得清人心。
她起身梳洗,紫菱端了早膳来,世兰刚拿起筷子想吃,院外就传来一阵嘈杂。
紫菱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姑娘,曹公公来了。”
曹德是内院管事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平日里不怎么到西棠院来。
他来,说明昨夜的事已经报上去了。
世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曹德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太监,手里提着板子。小杜子被押在院门外,两只手反绑着,身上那件灰布袍子皱成一团,脸上没有血色。
曹德看到世兰后行了礼,脸上堆着笑:“侧福晋,这小崽子昨夜里偷了银戒,奴才奉内院之命,来处置他。侧福晋新院刚立,不宜见血,奴才把人带到院外去打,免得污了侧福晋的眼。”
世兰说:“昨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银戒在我这里,人先别动。曹公公,你进来,我有几句话问。”
曹德的笑僵了一下。他原以为世兰会顺水推舟让他把人带走,打完板子这事就算了。
可世兰让他进去。
他进了堂屋,世兰让紫菱把银戒拿出来,搁在案上。
“曹公公,昨夜里的事,马太监报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世兰问道。
曹德躬着身子,脸上的笑还挂着:“马太监说,昨夜亥时他在院门外巡查,见小杜子鬼鬼祟祟,就搜了他的身,从他袖子里搜出一枚银戒。马太监认得这枚银戒是东院李侧福晋房里的,今早报给奴才,奴才就来处置。”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世兰一下,又迅速垂下。
世兰听完,慢慢的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
曹德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世兰不开口,脸上的笑尴尬的收了起来。
接着世兰看了曹德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外。
马太监就站在院门外候着,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往前探,一副等得不耐烦又不敢催的模样。
世兰让人叫他进来,马太监进了堂屋,行了礼,站在一边。世兰注意到他站的位置,离小杜子三步远,眼睛只顾盯着曹德看。
世兰没有给他喘气的工夫,一连问了几句。
“你昨夜什么时候搜的身?”
马太监答:“回侧福晋,亥时左右。”
“亥时院门已经落锁了。你在哪里巡查?”
“奴才是内院巡查,各院都走。”马太监答得很快,像是背过的话。但他答完之后,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走到西棠院门口时,小杜子在哪里?”
“他就在院门外扫雪。奴才见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就搜了一下。”马太监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比的是搜身的动作。
世兰听到这里,停了一下:“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早院门外的雪是新的,不像是被人扫过的。你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有扫帚吗?”
马太监愣了一下。他的眼皮跳了跳,说:“有……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
“扫帚呢?”
“他跑了,扫帚丢在地上。”马太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曹德那边瞟了一下。
“跑了?你搜出戒指之后,他跑了,你追到院子里把他抓住的?”
世兰没有继续追问,转向曹德,问:“曹公公,银戒的事,翠儿现在在哪里?”
曹德一直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已经僵了。他听见世兰叫他,赶紧躬身,说:“在院外。”
世兰说:“叫她进来。”
翠儿被带了进来,她十六七岁,穿一件杏色袄子,梳着双丫髻,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袖口的帕子。她进门时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但走到小杜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不会注意,但世兰看见了。
世兰注意到她的肩膀是缩着的,脖子往下塌,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拎着脖子的鸡。
世兰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翠儿一会儿,等翠儿自己站定了,才慢慢问起来。
“戒指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翠儿的声音很细:“今早卯时。奴才伺候侧福晋起身,发现妆台上的银戒不见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砖缝,不敢往上看。
“你最后一次见戒指是什么时候?”
“昨夜晚饭前。奴才给侧福晋添茶时,戒指还在妆台上。”翠儿的手绞得更紧了,帕子的一角已经被绞出了褶子。
“晚饭后谁进过李侧福晋的屋子?”
“只有奴才和侧福晋,旁人不曾进来。”翠儿说到“旁人不曾进来”时,声音比前面低了些,像是怕这句话被人抓住。
世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那戒指怎么到了小杜子袖子里?”
翠儿说不出话,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肩膀比方才缩得更厉害了。
世兰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走到小杜子面前。小杜子跪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世兰说:“把手伸出来。”
小杜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没听懂世兰的话。世兰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小杜子这才慢慢把反绑的手从背后挪到身前,两只手腕上勒着绳子,勒出了红印。
世兰让他把袖子翻过来,袖口内侧那一层薄灰,她凑近闻了闻,是檀香混着一点脂粉气,是女眷房里才有的气味。
她又让小杜子把手掌摊开,小杜子的手指细,指腹干净,没有摸过银器留下的黑痕。银戒是银的,摸久了会有黑痕,可小杜子手上没有。
世兰说:“戒指拿来我看。”
曹德把银戒递过来,世兰接过去,翻过来看内圈。内圈有一层极薄的脂粉,是白粉,不是男人用的。银戒的戒圈内侧还有一圈浅浅的磨痕,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翠儿。翠儿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世兰把银戒搁在案上,对曹德说:“曹公公,这案子不对。”
曹德的笑僵了一下:“侧福晋,人赃并获,怎么不对?”
世兰说:“第一,戒指是从李侧福晋妆台上丢的,妆台在内间。小杜子进不了内间。第二,马太监说亥时在院门外搜出戒指,可亥时院门已锁,小杜子在院门外扫雪,本身就说不通。第三,戒指内圈有脂粉,是女眷房里的东西。小杜子的袖口有香灰,是女眷房里的香。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他一个扫院子的小太监能沾上的。”
曹德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世兰打断:“曹公公,你奉内院之命来处置,我不拦你。但得把话说清楚,若今日错打了人,明日查出来戒指另有来路,这板子打在谁身上?”
曹德不说话了,他看了马太监一眼,马太监低着头,脸上横肉绷得紧。
世兰说:“马太监,你说你亥时搜的身。他袖子里有戒指,你搜出来之后他跑了,你追到院子里把他抓住。可他袖子里还有香灰,香灰是女眷房里的。你搜身的时候,闻没闻见香灰味?”
马太监说:“奴才……奴才没注意。”
世兰说:“你没注意?你搜出戒指就喊偷,香灰却没注意。你是真没注意,还是不敢注意?”
马太监答不上来。
世兰转向曹德:“曹公公,这案子我不管。但人不能在我院门外打。你把人带回去,请福晋定夺。戒指、袖口、香灰,三样东西我都验过了,写个单子给你,你带回去给福晋看。”
曹德犹豫了一下,最后行了个礼,说:“奴才遵命。”
他让人把小杜子松开,押着往外走,马太监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紫菱在旁边看着,等人都走了,低声说:“姑娘,那个翠儿有问题。”
世兰说:“我知道。”
紫菱说:“那姑娘怎么不揭穿她?”
世兰说:“揭穿她没用。她一个丫鬟,不敢自己设局。她背后有人,那个人不露面,我揭穿翠儿,只是打草惊蛇。我把单子交给福晋,让福晋去查。查出来是谁,福晋自己处置。”
午后,福晋那边传了话来。说曹德把单子交上去了,福晋看了,把翠儿叫去问了话。翠儿招了,说是有人让她把银戒放到小杜子袖子里,许她换一个轻省差事。至于那个人是谁,翠儿说她不认得,只知道是个太监,给了她一块银子。
福晋没有往下查,她把翠儿调去了浆洗房,把马太监打了二十板子,小杜子放了回来。
小杜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西棠院门外,不敢进来。紫菱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雪地里,缩着肩,嘴唇发白。
紫菱说:“侧福晋让你进去。”
小杜子进了堂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奴才小杜子,谢侧福晋救命之恩。”
世兰坐在案后,看着他,他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但比早上好一些。他不敢抬头,两只手撑在膝上,
“你抬起头来。”
小杜子慢慢抬起头,眼睛很红,他看着世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想日后都能好好活着吗?”
小杜子跪在那里,看着世兰,眼睛里从恐惧慢慢转成别的东西。他想了一会儿,真诚的说:“奴才想活。”
“想活,就得学会在王府里怎么活。你若想活,就得让人知道,你不是谁都能碰的。”
“奴才愿追随福晋。”
“回去吧,明日照常当差。若有人再找你麻烦,来找紫菱。”
小杜子磕了个头,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转过身来,又跪下去,说:“侧福晋,那枚银戒……是有人让奴才收着的。”
“替谁?”
“奴才不知道名字,那个人给了奴才一块银子,让奴才把戒指收好,说三日后来取。”
“那个人长什么样?”
“穿着太监的衣裳,低着头,没看清脸。说话声音很细,年纪不大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戒指?”
“前日夜里,他在院门外等我,给了我戒指和银子,让我收三天。三天后他来取,再给我一块银子。”
“他给你戒指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这东西先搁你这里,别让人看见。三天后我来拿,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银子呢?”
小杜子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上来。世兰接过去看了看,银子成色好,是官银剪下来的。
她把银子收进匣中:“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小杜子走后紫菱关上门,低声说:“姑娘,背后果然有人在搞鬼。”
世兰说:“翠儿和小杜子都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没露面。”
“那姑娘下一步怎么办?”
“等。等那个人来取戒指。三日还没到,他一定会来。”
“从明日起,你让秦素心在后角门盯着。”
第二日,世兰去正院请安。
“福晋,”她说,“昨日银戒的事,妾身有一句话想问。”
“你说。”
“翠儿招了,说是有人让她放的戒指。那个人是谁,翠儿不认得。妾身想着,这事不像是一个丫鬟能自己想出来的。翠儿背后的人,福晋查了吗?”
福晋沉默了一会儿:“查了。内院穿蓝布袍子的太监有二十多个,查不过来。我让人把翠儿调去了浆洗房,这事就到此为止。”
“福晋说得是,只是妾身想着,那人两头都安排了棋子,不像是随便生事。妾身怕的是,那人还有后手。”
“你怕什么?”
“妾身不怕什么,只是觉得,王府里的事,若有人能随意栽赃嫁祸,那今日是小杜子,明日就可能是别人。妾身院里的下人,妾身得替他们问一句。”
福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得对,我会让人再查,你先回去吧。”
回到西棠院,秦素心已经在等着了。她把后角门的锁和门栓又查了一遍:“侧福晋,后角门的锁是新换的,门栓也结实。若有人夜里进来,只能从墙上翻,墙头有灰瓦,踩上去会响。”
世兰说:“你每晚查一遍。若有人来,不要惊动他,回来告诉我。”
第三日夜里,秦素心来报。后角门外有人转了一圈,没进来。那人穿着蓝布袍子,身形瘦小,在门外站了一炷香工夫,走了。
世兰问:“看清脸了吗?”
秦素心说:“没有。但他走路的样子我认得,是内院管洒扫的太监,姓刘,跟马太监住一个屋。”
第四日,世兰去正院请安时,福晋主动提起了银戒的事:“翠儿又招了,她说那个人给她银子的时候,袖口上绣着一道蓝边。”
“蓝边?是哪个院的?”
福晋说:“内院太监的衣裳,各院袖口不同,蓝边是西路的。”
世兰心里一紧,西路,西棠院就是西路。
她面上不动:“妾身回去问问院里的下人。”
福晋说:“你不用问。我已经让人查了,西路太监一共八个,其中一个姓刘,前日夜里出过院门,我把他调去浆洗房了。”
走在回西棠院的路上,她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翠儿说那个人袖口有蓝边,福晋查出姓刘的太监。可姓刘的太监是内院的,不是西棠院的。他袖口的蓝边,是内院统一的衣裳。福晋把姓刘的调去浆洗房,算是查了。
可世兰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完。
她回到西棠院,把这件事跟紫菱说了。
紫菱问:“姑娘是说,放戒指的人跟取戒指的人,不是同一拨?”
“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戒指在王府里转了一圈,从李侧福晋的妆台到小杜子的袖子,再到我手里。这枚戒指不是寻常物件。李侧福晋说这是她的陪嫁,可她的陪嫁戒指,为什么有人要偷?偷了又不要,放在小杜子袖子里等着被搜出来。这不是偷,这是栽赃。”
紫菱说:“姑娘是说,这件事是冲着姑娘来的?”
世兰说:“也许是冲着我来的,也许不是。但不管冲着谁,线上系着李侧福晋、翠儿、小杜子、马太监、姓刘的太监。还有一个人,福晋没查出来。”
紫菱问:“谁?”
世兰说:“给翠儿银子的人。翠儿说那个人给了她一块银子。姓刘的太监也给了小杜子一块银子。还有一个下命令的人,那个人,福晋没查。”
紫菱说:“那咱们查吗?”
世兰说:“不查。”
第五日,秦素心又来报,说浆洗房那边传来消息,翠儿前日夜里哭了半宿,第二日眼睛肿得睁不开。浆洗房的管事嬷嬷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秦素心托人问了翠儿同屋的丫头,那丫头说翠儿半夜说梦话,说什么“不是我放的,是别人让我放的”,还说什么“侧福晋饶命”。
“姑娘,要不要把翠儿叫来问问?”
“不用,让秦素心继续盯着。”
第六日夜里,秦素心又报了一件事。后角门外又有人转了一圈,这回是两个人。一个瘦小,一个粗壮。瘦小的站在门外,粗壮的翻了墙,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翻出去。秦素心躲在厢房窗口看,没敢出声。她记下了两个人的身形和衣裳。
世兰问:“翻墙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秦素心说:“往东路的方向去了。”
东路,李侧福晋的院子在东路。银戒从东路来,经过翠儿的手,到了小杜子这儿。这一圈人,都跟东路有关。可福晋查出来的蓝边是西路的,西路是她西棠院。
这枚戒指从东路出发,绕了一圈,最后指向西路,这是要把火引到她身上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在长街上,魏太监打秦素心,说秦素心偷了福晋的镯子。那件事跟今日银戒的事,手法很像。都是先丢东西,再找人顶罪。镯子的事,顶罪的是秦素心。银戒的事,顶罪的是小杜子,两次都是栽赃。
她把这两件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