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郭靖与蓉儿当面邀约、黄药师夫妇应下赴会之后,桃花岛便真正进入了“整装待发”的忙碌。
不过短短三日,岛上的一切,便已准备停当。
码头上,弟子们已检修好了两艘坚固的帆船——一艘供黄药师、冯蘅、郭靖、蓉儿乘坐(舱内铺了厚厚的褥垫,便是预备冯蘅途中歇息的“暖舱”,也算船上之“暖车”);另一艘则载着随行的侍女、乳母与几名护送的弟子。库房里,盘缠、干粮、清水皆已清点装妥;药圃中,黄药师亲自挑的几味补气安神的药材,也由弟子交给了冯蘅的侍女,一一分包收好。
而主院的暖阁里,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说两句话便要微微喘息,时不时压抑地轻咳几声。她由侍女搀着,强撑着坐直了身子,正一包包地检查着那几包备好的药材——
那是她这几日,亲自吩咐侍女与厨房备下的:金疮药(治外伤)、驱寒汤药(御沿途风寒)、参汤药材(给黄药师补气)、还有几味安神的汤药(给她自个儿压咳用的)。她将之分作两份:一份随行带往华山,一份留在岛上(给留岛的孩儿、李萍与弟子们用)。
“这一包参汤药材,莫要忘了带。”冯蘅喘息着,指着其中一包,对身旁的侍女轻声道,“岛主(黄药师)此去华山,若与那疯癫的西毒斗法,最耗内力与心神;到了船上,便日日炖一碗参汤给他补气。这一包驱寒汤药,是给我与蓉儿、靖儿备的——路上风凉,莫要受了寒。这一包金疮药……”
她正说着,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又端来温药。冯蘅摆了摆手,喘息着道:“不妨事……老毛病了。留岛的这一份,你交给李萍姐姐与乳母,横竖给芙儿与安儿备着,也给岛上弟子们备着;我方才……我方才已吩咐过厨房,岛上的药材,每日里照常煎,莫要断了。”
正说着,黄药师一袭青袍,自外头走了进来。他方才亲自去码头瞧了船只,又去药圃盯了药材,此刻面上依旧冷傲,可那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是放心不下冯蘅。他走到榻前,闷声道:
“蘅妹,你身子弱,怎地又亲自检药、分包?老夫不是说了,这些事让侍女与蓉儿去办么?你莫要为了赶路,便累坏了自个儿!老夫……老夫已命弟子将那船舱(暖舱)铺得厚厚的,横竖不让你受半点风寒!老夫可不是心疼你,是怕你累坏了,老夫还得伺候你!”
冯蘅抬起头,望着丈夫,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期许的泪光。她强撑着要起身,被黄药师一把扶住。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袖袍,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
“药师,我方才……我方才已检好了药,也分好了包。你此去华山,是为平息祸乱、护住百姓;我方才这颗心,虽悬着,却也安稳。我虽不懂武功,可我方才备下的这些药与参汤,横竖能给你补气、给大家御寒——这便是我在路上,能为你做的本分了。”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方才”,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闷声道:
“嗯。老夫……老夫省得。你既执意要同去,老夫便护着你;那船舱(暖舱)老夫已命人铺了三层厚褥,又放了银丝炭盆驱潮气,横竖不让你受半点风寒!倒是你——你莫要为了备药便累坏了身子,好生歇着,待会儿上了船,便在舱里软榻上躺着,莫要出来吹风!”
冯蘅含泪而笑,轻声道:“好……我方才记下了。”
……
而此时,蓉儿自外头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那支素净的玉簪。她已收拾好了随行的行囊(里头还放着冯蘅给她备的厚布衣与驱寒汤药),眼眶微红,却强撑着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走到冯蘅榻前,柔声道:
“娘,蓉儿的行囊已收拾好了,您备的药与衣,蓉儿都带上了。您……您与爹的行装,也都妥当了么?”
冯蘅微微喘息着,反手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期许与安然,轻声道:
“蓉儿,娘的行装,你爹已命弟子备妥了;娘备的药,也都分好了。你既与靖儿随娘同去华山,路上……路上莫要太操劳,也莫要因舍不得芙儿与安儿,便伤了自个儿的身子。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女儿;此去华山,护着靖儿,也护住你自个儿。娘……娘都懂,也信你。”
蓉儿含泪点头,重重应道:“娘,蓉儿记下了!蓉儿定护着靖儿,也护住自个儿;待平息祸乱,便回岛来,侍奉爹娘,守着芙儿与安儿,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离!”
正说着,郭靖自外头进来(他方才去码头帮着弟子检修船只、又安置了随行的一应物事),撩袍跪在冯蘅榻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
“岳母!靖儿与蓉儿的行装也都妥当了,船只已检修停当,随时可启程!靖儿此去,定护住岳母与岳父,也护住蓉儿,往华山赴会,平息祸乱、护住百姓!岳母的教诲,靖儿一刻也不敢忘!”
冯蘅由侍女搀着,微微喘息着,看着跪在榻前的郭靖,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欣慰的泪光,轻声道:
“靖儿,你与蓉儿一同,随娘与岛主西行赴会,娘……娘欢喜。”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你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那西毒疯性难测,武功更高;你此去华山,是为平息祸乱、护住天下百姓,不是为了逞勇报私怨。莫被仇恨蒙了眼,莫要滥杀无辜,莫忘仁心。娘虽不懂武功,可娘备下的金疮药与驱寒汤药,你与蓉儿、你爹,路上皆可用;到了华山,娘……娘也在这西行的路上、在那华山之巅,等你平安来会,也等你平安归来。”
郭靖听得眼泪扑簌簌地落,重重磕下头去,哽咽道:“岳母教诲,靖儿句句刻在心里!靖儿此去,定护住百姓,也护住自身与蓉儿、岳父岳母,绝不让岳母失望,也绝不堕了这颗赤子之心!”
“好,好,快起来。”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抬了抬,侍女连忙将郭靖扶起,“你且去罢,待会儿便要登船了。”
……
而此时,李萍挨着冯蘅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攥着佛珠,眼睛也肿着,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她舍不得孙儿,也舍不得儿子媳妇,更舍不得这岛上待了这些年的亲家)。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冯蘅榻前,沙哑着嗓子道:
“妹妹,你……你真要与岛主、靖儿、蓉儿往华山去?你这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住那一路风霜?”
冯蘅喘息着,反手握住李萍粗糙的手,轻声道:“姐姐,我方才不是说了么?岛主与靖儿、蓉儿,皆是为平息祸乱、护住百姓而去;我方才这颗心,虽挂着岛上的两个孩儿,却也安稳——有姐姐你在岛上,替我守着芙儿与安儿,守着咱们的家,我方才……我方才便安心了。我方才已留了药与参汤的方子在岛上,你与乳母、弟子们,横竖照着用;孩子们若有个头疼脑热,便用我方才留的金疮药与驱寒汤药,莫要耽搁。”
李萍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妹妹,你说的极是。芙儿与安儿,便交给我这老婆子;岛上弟子们,也会护着咱们。你们在前头平息祸乱、护住百姓,我在岛上,替你们守着这两个孩儿,守着咱们的家,等你们平安回来!”
正说着,郭芙牵着乳母的手,自外头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粉嫩嫩的小袄,听说是外婆要走了,便吵着要来送)。她见了冯蘅,便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到榻边,仰着粉嫩嫩的小脸,伸出小手替冯蘅擦泪,脆生生地道:
“外婆!外婆要去华山打疯坏人么?芙儿舍不得外婆!可芙儿保护安儿弟弟,也保护奶奶!外婆与外公、爹爹、娘亲,定会早点回来,芙儿与安儿弟弟,在岛上等你们!”
那童言童语,惹得满屋的人皆是一酸,却又皆是一暖。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外孙女的小脸,又看了看乳母怀里咂吧着小嘴、挥着小手的安儿(郭破虏),眼中满是慈爱:
“好,好……芙儿乖,安儿也乖。外婆去去便回,等平息了祸乱,便回来陪芙儿与安儿,看桃花开,看芙蓉落。你们在岛上,要听奶奶(李萍)的话,听乳母的话,莫要淘气,可好?”
郭芙用力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握了握冯蘅的手,又转身扑进李萍怀里,哭着点头:“嗯!芙儿听奶奶的话!外婆早点回来!”
……
辰时三刻,桃花岛的码头,聚齐了送行的人。
留守的弟子(曲灵风、武眠风、冯默风等)皆肃立在码头边,由冯默风领着,向黄药师、冯蘅、郭靖、蓉儿跪拜辞行。冯蘅由侍女与蓉儿一左一右搀着,坐在码头边临时安置的软椅上(她不能久站),喘息着,对留守的弟子们轻声道:
“曲灵风、武眠风、冯默风,我方才……我方才留岛的药材与方子,都已交待给侍女与厨房了;岛上的阵法,岛主已加固妥当,你们每日里照常巡逻,莫要懈怠。后山的周前辈(周伯通),依旧由冯默风送饭,莫要靠近阵眼,也莫要放他出来——他虽疯癫,却也是被困了十几年的可怜人,咱们……咱们不能苛待了他。还有,岛上的两个孩儿(郭芙、安儿)与李萍姐姐,皆托付给你们了;若有甚变故,便燃岛上的信号烟火,我方才……我方才虽在船上,也定能知晓。”
曲灵风、武眠风、冯默风等弟子皆恭敬叩首,眼中含泪:“弟子遵命!师娘放心,岛上一切,弟子们定拼死守住!两个小公子、小小姐与李婆婆,弟子们也定护得妥妥帖帖!周前辈那边,弟子也定按时送饭,绝不懈怠!师娘与岛主、姑爷、小姐,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冯蘅含泪点头,轻声道:“好……我等着你们守住岛,也等着你们平安。”
……
“启程——!”
随着岛上弟子一声高喊,帆船缓缓解缆。
黄药师一袭青袍,亲自扶着冯蘅,小心地将她送上了那艘铺了厚褥的“暖舱”船;郭靖与蓉儿也随后登船,立在船头,对着码头上的李萍、两个孩儿与留守弟子,恭恭敬敬地挥手作别。
“娘!爹爹!外婆!外公!早点回来!”郭芙立在李萍身边,挥着小手,带着哭腔喊着。安儿(郭破虏)也在乳母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像是在送别。
李萍红着眼眶,抱着郭芙,对着船上高喊:“靖儿!蓉儿!岛主!妹妹!你们定要平安回来!岛上……岛上有我守着,你们放心!”
冯蘅在舱口的软榻上,由侍女搀着,勉强直起身,望向码头——望着那粉嫩嫩的郭芙、咿呀挥手的安儿,望着泪眼婆娑的李萍,望着肃立送行的弟子,望着那片她守了这些年的桃花岛,眼泪扑簌簌地落,却含着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轻声喃喃:
“姐姐,孩儿们……我方才这颗心,虽不舍,却也安稳。我等着你们平安,也等着回来,看桃花开,看芙蓉落……”
帆船鼓满了风,破开清晨的薄雾,缓缓驶离了桃花岛的码头,往西而行——先至江南登陆,再转道中原,直往那华山的方向而去。
舱内,黄药师守在冯蘅的软榻边,见她咳得厉害些,便忙命侍女端来温药与参汤,又亲自将那银丝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闷声道:“蘅妹,你莫要再吹风了,好生在舱里躺着!老夫……老夫已命弟子将船行得稳些,横竖不让你颠着!老夫可不是心疼你,是怕你累坏了,老夫还得伺候你!”
冯蘅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望着舱外(那里是桃花岛渐渐远去的影子),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药师,我方才……我方才离了岛,这颗心,却半点没慌。我方才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看着两个外孙长大;如今我随你西行,便在这路上、在那华山,也等你平安归来——横竖我在你身边,等你平安,也是一样的。”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方才”,又听她说“我随你西行”“我在你身边等你平安”,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耳根却悄悄红了,闷声道:
“嗯。老夫……老夫省得。你既在老夫身边,老夫便定护住你,也定护住靖儿与蓉儿;待到了华山,老夫用奇门阵法与碧海潮生曲困那疯癫的老毒物,平息祸乱,再带你平安回岛,看两个外孙长大,可好?”
冯蘅含泪点头,轻声道:“好,我答应你,要好好的,看着两个外孙长大……无论华山论剑之约有多凶险,无论西毒的疯性有多难制,我都在这路上、在那华山,等你平安归来。”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答应你”,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闷声道:“嗯。老夫……老夫便信你。咱们一同等着,等着平息祸乱,等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等着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
而此时,船头之上,郭靖与蓉儿并肩而立。
海风(江风)习习,吹得帆鼓鼓的,也吹得蓉儿浅碧的衫裙轻轻翻飞。她靠在郭靖怀里,望着西方(那是华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化作了海天之间一个小黑点的桃花岛,眼中虽有泪光,却透着一股坚定。
“郭大哥,”蓉儿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笃定,“咱们离了岛,往华山去了。芙儿与安儿留岛,有婆婆与弟子们照料,蓉儿虽舍不得,却也安心。此去是为平息祸乱、护住百姓,蓉儿便与你一同,护着爹娘,也护着彼此。”
郭靖反手将她的小手握得紧紧的,憨厚而无比郑重地笑着,一字一句道:
“蓉儿,我方才在船头便想过了,只要有岳母与娘(李萍)平安,只要你与芙儿、安儿平安,只要天下百姓能少受些苦,我郭靖便是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这岛上的晨昏,这岛上的花,我都陪你一起看;这一双儿女的笑,我也与你一同听。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再不分离。此去华山,靖儿定护住岳母与岳父,护住你,也护住天下百姓——破了那西毒的疯性,平息这场大祸,再平安回岛,与孩儿们团圆!”
“嗯!”蓉儿用力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将脸埋进他怀里,“郭大哥,蓉儿信你。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
两人十指相扣,立在船头,望着那西方——华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而舱内的软榻上,冯蘅由侍女伺候着,饮了一口温热的参汤,又微微喘息着,望向舱外那片蔚蓝的海(船已驶出岛外的海雾,往西而行),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那香气似还萦绕在衣袖间,未曾散去),也带来船上融融的暖意。
桃岛整装,启程西行。
而这一份为平息西毒疯性、护住天下百姓而起的西行之途,终是化作了那艘鼓帆西去的船,载着郭靖与蓉儿的成长与坚守,也载着黄药师夫妇的相守与岛上所有人的期许,在这份安宁与相持里,为桃花岛的岁月静好,添上了最深沉、最温柔的一笔——落花无声,海浪轻唱,一家人相守的晨昏,与遥寄远方的期许,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团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