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与洪七公辞别拖雷与草原各部后,纵马南驰,不一日便出了蒙古地界,重又踏上了大宋的领土。
这一路南来,景致却与草原上大不相同。草原上是无边的绿草、成群的牛羊,牧歌悠扬;可一入宋金边界,满目便是枯黄的田野、荒芜的村落,还有那拖儿带女、蹒跚南行的流民。一座座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田里长满了野草,偶有几间茅屋,也十室九空,连声狗吠都听不见。
“好生凄凉……”郭靖骑在马上,望着那一路的荒芜,憨厚的眼睛里满是酸楚与不忍,“七公,这些百姓……这些百姓苦啊。那完颜洪烈挑起边衅,杨康又助纣为虐,害得宋边的黎民流离失所,田地荒芜。靖儿此来,定要护住他们!”
“好小子,这才是‘侠之大者’!”洪七公背着朱红大酒葫芦,挎着打狗棒,笑眯眯地灌了一口酒,爽朗道,“你既心系大宋百姓,便莫要负了他们。横竖有老叫花在,咱们见招拆招,护住这些黎民!”
二人正说着,忽听前方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刃相交之声与百姓的哭喊。郭靖眉头一皱,催马赶上前去,只见前方一个不大的集镇外,十余名穿着黑衣、手持兵刃的汉子,正围着几辆满载粮袋的牛车抢夺;几个护粮的宋兵与脚夫被打倒在地,血流满面,粮袋也被划破,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更远处,几股浓黑的烟柱自集镇后头升起,夹杂着隐隐的火光——那正是边境烽火的信号!
“奉小王爷(杨康)与欧阳先生(西毒)之命,截断宋狗粮道!识相的,把粮留下,饶你们不死!”一个领头的黑衣汉子手提鬼头刀,嚣张地吼着,一脚踹倒一个护粮的老兵。
“杨康的爪牙!又是你们!”
郭靖怒火中烧,脚下“游身步”一错,已如一头猎豹般自马背上跃下,稳稳落在了那群百姓与粮车之前,挡在了正中!
“哪来的宋狗,敢管爷爷的闲事?!”那黑衣头目一愣,随即狞笑起来,一挥手,“弟兄们,先做了这多管闲事的小子!小王爷有令,凡阻挠断粮者,杀无赦!”
七八个黑衣汉子顿时挥舞着刀棍,哇哇叫着朝郭靖扑来;更有几人张弓搭箭,自侧面射来几支冷箭!
“岳母说过,莫被仇恨蒙眼,更莫滥杀无辜——今日,我便护住这些百姓与粮草!”郭靖心中默念着冯蘅的叮嘱,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心念电转,竟真的将心思分作两路——
左手运起“培元掌”的内力,沉浑厚重,稳稳护在胸前,那几支射来的冷箭,竟被他掌风一卷,尽数拍落在地!右手同时变招,五指虚拢,使出黄药师所授“借力打力”的法门,看准那几个扑来的汉子,一把叼住当先一人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地上一按、再顺势一甩——
“啪!”“哎哟!”
那汉子被摔了个狗啃泥,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爬不起来。郭靖却不取他性命,只以巧劲将他甩开,随即右手连探,或叼、或按、或甩,每一招都只用巧劲、不用杀招,将扑来的汉子尽数摔翻在地,哀嚎连连!左手“培元掌”却始终稳稳护在身前,将那几个想抢粮袋的汉子尽数拦下,护住了粮车与脚夫!
“好小子!左手护粮、护百姓,右手打贼人——攻防一体,使得妙!”洪七公在旁看得乐了,拍着大腿喝彩,却半点没有下场的意思,只将打狗棒横在身前,防着有贼人放暗箭伤了郭靖。
那黑衣头目见郭靖武功古怪,两手同使、攻防一体,竟将自己七八个手下尽数打倒,顿时又惊又怒,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分水刺,狞笑道:“小子有点门道!爷爷亲自来会会你——看你这双手,能不能挡住爷爷的毒刺!”
他说着,便要扑上。可郭靖却先一步踏出“游身步”,身形一错,便绕到了他的侧翼;左手“培元掌”稳稳推出,将他刺来的力道尽数封住;右手“借力打力”同时探出,一把叼住他持刺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下一压、往外一拧——
“咔嚓!”
那黑衣头目惨叫一声,手腕被卸得脱了臼,分水刺“当啷”落地。郭靖顺势一脚将他踢倒,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奉了谁的命,来断我大宋的粮道、劫掠百姓?!”
那头目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想逞凶,骂道:“姓郭的宋狗!你爷爷是赵王府小王爷(杨康)与西域欧阳先生(西毒)麾下!小王爷有令,命我等截断襄阳粮道、在边境粮仓与水道设伏,叫襄阳的宋狗不战自乱!你……你若敢伤我,小王爷与欧阳先生,定将你挫骨扬灰!”
“襄阳?!”
郭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虽早从岳母冯蘅的叮嘱里,知晓那杨康诡计多端、必设后手,却万万没想到,这“后手”竟是冲着襄阳的粮道与边境烽火来的!
“你方才说,截断襄阳粮道?!”郭靖手上加了三分巧劲,沉声喝问,“襄阳……可是那北扼汉水、南蔽江汉的襄阳?那可是大宋的门户!”
“正是!正是襄阳!”那头目哆嗦着,忙不迭地道,“小王爷(杨康)说了,襄阳乃是大宋的北门钥匙,若断了襄阳的粮道、烧了边境的粮仓,再以烽火扰乱宋军,襄阳便不攻自破!到时金国大军南下,直取宋都,易如反掌!我等奉命在此劫粮、放火,便是要引燃边境烽火,乱宋军的阵脚!你……你便是郭靖?小王爷说,你必来护民,命我等在此截杀!”
郭靖听得心头火起,却记着冯蘅“莫滥杀无辜”的教诲,手上只用了巧劲,未下杀手。他转头对那些被吓破胆的黑衣汉子喝道:“你们助纣为虐,本该重罚!但念你们也是受人所迫,今日我便饶你们性命——速速滚出宋境,再敢断粮、劫掠百姓,我便不客气了!”
那些黑衣汉子本就是被强征来的泼皮,见头目被擒,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兵刃,扶起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入了枯黄的田野,转眼便没了影。
郭靖这才松开那头目,正色道:“你也滚罢!回去告诉杨康与欧阳锋:靖儿心系大宋百姓,他们的圈套,靖儿一一来破,绝不让他们的奸计害了襄阳与宋边的黎民!”
那头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了。
郭靖转过身,扶起那几个被打伤的护粮老兵与脚夫,又从行囊中取出冯蘅为他备下的金疮药(那药包里还附着冯蘅亲笔写的方子,字迹温婉),小心地给他们敷上。那些流民与脚夫跪了一地,磕头不止:“恩公!恩公是好人啊!若没了这批粮,襄阳城里……城里便要断粮了呀!”
“老人家放心,靖儿定护住这批粮,也护住襄阳!”郭靖憨厚地笑着,扶起众人,眼中满是坚定。
此时,一名随军的宋边巡卒(认得郭靖是桃花岛姑爷,又见他出手护粮)匆匆上前,抱拳道:“郭恩公!此处往南六十里,便是襄阳地界!恩公方才所问的襄阳,正是我大宋的北门——北扼汉水,南蔽江汉,若襄阳一失,金狗便会长驱南下,半壁江山不保!如今金狗与那杨康,已在边境多处粮仓、水道设伏,边境烽火已燃,襄阳告急!恩公,您……您可是要往襄阳去?”
“正是!”郭靖重重点头,望向南方——那里,几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隐隐可见火光,正是边境烽火!“靖儿初闻襄阳,便知那是大宋的门户、百姓的屏障。靖儿此来,便要往襄阳去,护住那里的粮道,护住那里的百姓,绝不让杨康与西毒的奸计得逞!”
他说着,又取出黄药师给的金叶子,分出大半,递给那巡卒与老者:“这些金叶子,你们拿去安置伤者、修缮被烧的粮仓。靖儿出身农家,知晓百姓疾苦。这笔账,靖儿记下了——靖儿此去襄阳,定护住边界的百姓!”
那巡卒与老者捧着金叶子与金疮药,老泪纵横,颤声道:“恩公……恩公莫去送死啊,那些金兵与奸王,凶得很呐!可襄阳若得恩公相助,便是襄阳百姓的福气啊!”
“老人家放心,靖儿定平安回来。”郭靖翻身上马,望向南方那烽火连天之处,憨厚的眼中,是一片坚定而明亮的火,“靖儿此去,便是为了让咱们的百姓,少受些这样的苦。”
洪七公在旁看着,那爽朗的笑意里满是赞许,上前重重拍了拍郭靖的肩:“好小子!你今日这一阵,使得好!左手护粮、右手打贼,攻防一体,不滥杀、不逞凶,还记着你岳母的教诲,护住了这些黎民与粮草——这便是老叫花说的‘侠之大者’!你岳母虽不通武学,可她教你的‘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今日是半点没忘!”
郭靖脸一红,却重重应道:“七公,岳母的教诲,靖儿一刻也不敢忘。我方才听得那贼人说,杨康已与西毒勾结,在襄阳粮道设伏,引燃边境烽火……靖儿这才知晓,岳母早就预见了这隐患。往后,靖儿定多用脑子,绝不辜负岳母与七公的成全!”
当下,郭靖托那巡卒与商队,将一封平安信(写明已到宋边、初闻襄阳、边境烽火、将往襄阳护民)送回桃花岛;又托他们将冯蘅备的驱寒汤药分予受伤百姓。随后,他与洪七公翻身上马,往南方——襄阳的方向,纵马驰去。
二人行了半日,暮色渐合时,已能望见远方一座城池的轮廓:那城池依山傍水,城墙巍峨,汉水如练,正是大宋的北门——襄阳!而城外与边境的几座烽火台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便是“边境烽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郭靖立在马背上,望着那烽火连天处的襄阳城,手中攥着母亲给的旧银镯,身上穿着冯蘅缝的厚布衣,心中那团火,烧得比来时更旺、更明。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岳母,蓉儿,芙儿,安儿……你们等我。靖儿已到宋边,初闻襄阳,边境烽火已燃。靖儿记着岳母的教诲,护住了百姓与粮草,也未滥杀无辜。靖儿这便往襄阳去,护住那里的黎民,破了杨康与西毒的圈套,也定……定平安回岛,与你们团圆!”
……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桃花岛上,已是半月之后。
主院的暖阁里,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说两句话便要微微喘息,时不时压抑地轻咳几声。她手中捧着一封刚由弟子呈上的密报,正就着晨光,一目十行地看着。
那密报,是郭靖托北上的商队(后转江南快船)送回的平安信,还有江南归云庄陆乘风遣快船送来的探报——上写:姑爷郭靖已到宋金边界,初闻襄阳,边境烽火已燃;杨康与西毒的爪牙,已在襄阳粮道、边境粮仓与水道设伏(正是那“杨康的后手”);姑爷以左右互搏护住了粮车与百姓,未滥杀一人,不日便可抵达襄阳护民。
冯蘅看得极慢,看了两遍,随即便压抑地轻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又端来温药。冯蘅摆了摆手,喘息着道:“不妨事……老毛病了。靖儿……靖儿已到宋边,初闻襄阳,边境烽火已燃,却未忘教诲,护住了粮草与百姓,也未堕了那颗赤子之心。我方才这颗心,才算真的落了地。”
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攥着佛珠,眼睛也肿着,沙哑着嗓子道:“妹妹,靖儿那孩子,打小在草原上便实诚,如今竟在边境护住了粮草,心系宋民,这是大义啊!可我方才听闻襄阳烽火连天,心里……心里慌得厉害,生怕他有个闪失。”
冯蘅喘息着,反手握住李萍粗糙的手,轻声道:“姐姐,我方才看了密报,靖儿抉择已明,心系大宋百姓,未忘教诲,也未堕了赤子之心。我方才这颗心,才算真的落了地。他此去襄阳,是护民,不是送死;有七公照拂,有岛主给的护心丹,更有咱们备的药与传书,定能化险为夷。”
蓉儿立在榻前,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安儿(郭破虏),身边依偎着五岁多的郭芙,眼眶红红的,却强撑着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娘,靖儿……靖儿已到襄阳边境,护住了粮草,蓉儿便安心了。只是他这一去,襄阳烽火连天,蓉儿……蓉儿好怕他有个闪失。”
冯蘅微微喘息着,反手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期许与安然,轻声道:
“蓉儿,靖儿在边境护粮,能擒贼而不滥杀,能晓大义而护百姓,这颗心,比什么绝世武功都金贵。他心系大宋百姓,便是娘的好女婿,便是蓉儿的好夫君。娘虽不懂武功,可娘信他。”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靖儿此去襄阳,是为护住百姓,不是为了逞勇,更不能被仇恨蒙了眼、滥杀无辜。那杨康既有后手,在襄阳粮道设伏,娘已让弟子将密报整理好,预判他的计谋,托商队快马传书给靖儿,让他提防。记着娘的话——莫忘仁心,莫忘平安。只要他平安回来,咱们一家人,便在这岛上,看桃花开,看芙蓉落。”
郭芙仰着小脸,伸出小手替冯蘅擦泪,脆生生地道:“外婆不哭!爹爹去护襄阳的百姓,芙儿保护安儿弟弟,也保护外婆!爹爹定会早点回来!”
那童言童语,惹得冯蘅与蓉儿皆是一酸。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外孙女的小脸,又看了看蓉儿怀中咂吧着小嘴的安儿,眼中满是慈爱:“好,好……芙儿乖,安儿也乖。等爹爹平安回来,咱们一家人,再在这岛上团圆。”
正说着,黄药师一袭青袍,自外头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巡完阵、又听了弟子的禀报,这才来暖阁。他一眼便看见了软榻上气喘吁吁的冯蘅,眉头微皱,快步上前,闷声道:
“蘅妹,你身子弱,怎地又亲自看密报、整理预判?老夫不是说了,这些事让弟子与蓉儿去办么?你莫要为了那傻小子,便累坏了自个儿!”
冯蘅抬起头,望着丈夫,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期许的泪光。她强撑着要起身,被黄药师一把扶住。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袖袍,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
“药师,靖儿已到宋边,初闻襄阳,边境烽火已燃,却未忘我的教诲,护住了粮草与百姓。我方才看了密报,预判那杨康在襄阳粮道设伏的后手,已让弟子快马传书给靖儿了。岛上便托付给你了……我方才这颗心,才算真的落了地。”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方才”,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闷声道:
“嗯。老夫……老夫省得。你预判的密报与传书,老夫已命弟子快马加鞭送去襄阳了,定能交到靖儿手里。那杨康与西毒的奸计,自有靖儿与江湖正道去破;老夫在这岛上,用奇门遁甲护着你与蓉儿、两个孩儿,绝不让那些风浪近岛半步。你且安心等着,老夫定护住这座岛,护住你与孩儿,也等靖儿平安回来。”
冯蘅含泪点头,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嗯……我答应过药师,要在这岛上等你平安回来;也答应过靖儿,要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归来。无论襄阳的烽火有多大,无论杨康与西毒设下多少圈套,我都在这岛上,守着咱们的家,守着蓉儿与两个孩儿。”
黄药师听着,耳根悄悄红了,闷声道:“好,好……老夫便信你。咱们一同等着,等着靖儿平安回来,等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等着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冯蘅靠在他肩头,含泪而笑,眼中满是期许与安然。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襄阳初闻,边境烽火。
而这一份初闻襄阳、护住粮草的赤诚,终是化作了那封北上的传书,载着郭靖的成长与坚守,也载着岛上所有人的期许与守候,在这份安宁与相守里,为桃花岛的岁月静好,添上了最深沉、最温柔的一笔——落花无声,海浪轻唱,一家人相守的晨昏,与遥寄远方的期许,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团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