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乘船离开桃花岛的次日清晨,岛上依旧浸在一片温润的安宁里。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微凉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把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送出去老远。主院的暖阁里,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说两句话便要微微喘息,时不时压抑地轻咳几声。
蓉儿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安儿(郭破虏),身边依偎着五岁多的郭芙,正立在榻前,眼眶红红的,却强撑着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李萍挨着冯蘅坐着,手里攥着佛珠,眼睛也肿着,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
“娘,您昨夜里就没睡安稳,天不亮又起来坐着……”蓉儿轻声开口,伸手轻轻替冯蘅掖了掖薄毯,“靖儿……靖儿与七公的船,昨儿后半夜便已驶出了岛外的海雾,这会儿怕是已过了一片海了。您莫要忧心,七公同行照拂着,靖儿又有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定能平安的。”
冯蘅微微喘息着,反手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期许与安然,轻声道:
“蓉儿,娘不是忧心……娘是记挂着。靖儿此去,是护宋金边界的百姓,也是报他郭家的家仇。娘昨儿叮嘱他的话,他句句都记下了——莫被仇恨蒙眼,莫要滥杀无辜,莫忘天下百姓。娘……娘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回来。”
她顿了顿,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冯蘅喘息稍定,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萍,轻声道:
“姐姐,我方才听蓉儿说,那船已走远了,我方才这颗心,才算真的落了地——可落了地,又悬了起来。靖儿心实,最易被奸人哄骗;那杨康诡计多端,完颜洪烈又狼子野心,我……我方才便在想,靖儿此去,第一桩险阻,怕是便要来了。”
李萍红着眼眶,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说的极是。靖儿那孩子,打小在草原上便实诚得厉害,最易信人。可他有七公照拂,又有岛主给的护心丹,更有你备的金疮药与驱寒汤药,定能化险为夷。咱们在这岛上,守着蓉儿与两个孩儿,守着岛主,等他们平安回来,便是了。”
冯蘅含泪点头,伸手轻轻抚了抚榻边郭芙的小脸,又看了看蓉儿怀中咂吧着小嘴的安儿,眼中满是慈爱:“芙儿、安儿还小,蓉儿你莫要让他们受了惊吓。靖儿此去,是为了天下百姓,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等他平安回来,咱们一家人,再在这岛上,看桃花开,看芙蓉落。”
郭芙仰着小脸,伸出小手替冯蘅擦泪,脆生生地道:“外婆不哭!爹爹去打坏人,芙儿保护安儿弟弟,也保护外婆!爹爹定会早点回来!”
那童言童语,惹得冯蘅与李萍皆是一酸,蓉儿更是含泪将女儿搂紧。
……
而此时,海天相接之处,那艘载着郭靖与洪七公的帆船,已鼓满了风帆,往北方——宋金边界的方向,稳稳驶去。
郭靖立在船头,身上穿着冯蘅亲手缝的那件厚布衣(袖口绣着小小的桃花),背上背着那柄乌黑的短剑与简单的行囊,手里紧紧攥着母亲李萍给的旧银镯。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可他那双憨厚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北方,目光里既有对家乡亲人的眷恋,更有一团坚定而明亮的火。
“傻小子,望什么呢?望蓉儿与两个孩儿,还是望你那岳母?”洪七公背着朱红大酒葫芦,挎着打狗棒,笑眯眯地自舱里踱了出来,灌了一口酒,爽朗地打趣道。
郭靖脸一红,憨厚地挠了挠头,露出两排白牙:“七公说笑了……靖儿是在想,岳母临行前叮嘱的那些话。岳母说,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靖儿此去是为护住百姓,不是为了逞勇,更不能被仇恨蒙了眼、滥杀无辜。靖儿……靖儿都记在心里了。”
“好!好!”洪七公一听,那爽朗的笑意里多了几分郑重,拍了拍郭靖的肩,“你岳母虽不通武学,可这番话,却是比什么绝世武功都金贵!老叫花走遍江湖,见过的英雄好汉不少,可像你这般,把‘护’字刻在骨头里的,当真少见。你既记得她的教诲,老叫花便放心了。”
他说着,目光往船舱空处一扫,笑道:“来,傻小子,船板虽晃,正可练功。你且将那左右互搏使出来,让老叫花瞧瞧——你这两日将‘攻防一体’练得如何了?横竖那杨康的圈套、西毒的毒手,都在前头等着你,你不多练熟些,拿什么护家、护百姓?”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应道:“是!请七公品评!”
他说着,便在微微摇晃的船头站定,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心念电转间,他将心思分作两路——
左手运起“培元掌”的内力,沉浑厚重,稳稳护在胸前,作势守御;右手同时变招,五指虚拢,使出黄药师所授“借力打力”的法门,刁钻轻巧地往前方一叼一甩,作势攻敌!
一守一攻,同时使出,两手各司其职,攻防一体!虽因船身摇晃,脚步仍略有些滞涩,可那掌风与巧劲配合得已是越来越顺,连船头被掌风卷起的海风,都分作两拨,一拨往他身前聚拢,一拨往他前方飞出!
“好!”洪七公看得眼睛一亮,大声喝彩,“左手培元掌主守,右手借力打力主攻,攻防一体——你这傻小子,在摇船板上竟也稳得住!你这颗心,全在‘护’字上,便乱不了!横竖记住七公的话:你招式笨、脚步实都不打紧,心正、心纯,才是根本!你岳母说得对,人品重于资质!”
郭靖收了势,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却憨厚地咧嘴一笑:“多谢七公夸奖!靖儿定勤勉习武,护住百姓,也护住岳母与蓉儿、孩儿!”
正说着,一名随船的岛上弟子(黄药师派来操舟、沿途打探消息的)自桅杆边快步过来,抱拳道:“启禀姑爷、七公!前方已是宋金交界的水路了,再往北三十里,便是一个叫‘柳林渡’的渔村,过了柳林渡,便是宋金的边界哨卡!弟子方才远远瞧见,柳林渡那边……似有烟火,还有喊杀之声!”
“柳林渡?”郭靖眉头一皱,顺着弟子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水天之间,隐隐冒着一柱黑烟,海风里还送来了几声凄厉的哭喊,“不好!定是有贼人劫村!七公,咱们快过去瞧瞧!”
“瞧瞧便瞧瞧!”洪七公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拎起打狗棒,爽朗道,“老叫花最见不得欺压百姓的腌臜泼才!走!”
帆船鼓帆加速,不过半个时辰,便驶近了柳林渡。
这一靠近,岸上的情形便看得真切了:那是一个不大却安宁的渔村,村外泊着几艘渔船,此刻却被七八条挂着黑帆的快船团团围住;数十个穿着黑衣、手持兵刃的汉子,正将村里的男女老少驱赶到晒网的场院上,抢夺粮食、拉扯年轻的渔民,几个稍有反抗的老人已被打得头破血流,哭喊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奉小王爷之命,搜捕宋细作!识相的,把粮食与丁壮交出来,再交出那姓郭的宋狗,饶你们不死!”一个领头的黑衣头目(是个小小的把总,姓王)手提鬼头刀,站在一条船头,嚣张地吼着。
郭靖一见,顿时怒火中烧,憨厚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七公!这些贼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百姓!靖儿岂能坐视?”
“去!护住百姓!”洪七公大喝一声,却未抢先动手,只将打狗棒往身后一背,爽朗道,“傻小子,今日这头一阵‘险阻’,老叫花便瞧你的!横竖你那左右互搏,正该在护民时用出来——记着,莫要滥杀,能擒便擒,护住百姓才是根本!”
“是!靖儿记下了!”郭靖重重点头,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如一头猎豹般自船头跃下,稳稳落在了晒网场院的入口处,挡在了那群百姓与贼人之间!
“哪来的宋狗,敢管爷爷的闲事?!”那王把总一愣,随即狞笑起来,一挥手,“弟兄们,先做了这多管闲事的小子!小王爷有令,凡阻挠者,杀无赦!”
七八个黑衣汉子顿时挥舞着刀棍,哇哇叫着朝郭靖扑来;更有几人张弓搭箭,自侧面射来几支冷箭!
“岳母说过,莫被仇恨蒙眼,更莫滥杀无辜——今日,我便护住这些百姓!”郭靖心中默念着冯蘅的叮嘱,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心念电转,竟真的将心思分作两路——
左手运起“培元掌”,沉浑厚重,稳稳护在胸前,那几支射来的冷箭,竟被他掌风一卷,尽数拍落在地!右手同时变招,五指虚拢,使出“借力打力”的法门,看准那几个扑来的汉子,一把叼住当先一人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地上一按、再顺势一甩——
“啪!”“哎哟!”
那汉子被摔了个狗啃泥,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爬不起来。郭靖却不取他性命,只以巧劲将他甩开,随即右手连探,或叼、或按、或甩,每一招都只用巧劲、不用杀招,将扑来的汉子尽数摔翻在地,哀嚎连连!
“好小子!左手护百姓,右手打贼人——攻防一体,使得妙!”洪七公在船头看得乐了,拍着大腿喝彩,却半点没有下场的意思,只将打狗棒横在身前,防着有贼人放暗箭伤了郭靖(这是他“照拂”的本分)。
那王把总见郭靖武功古怪,两手同使、攻防一体,竟将自己七八个手下尽数打倒,顿时又惊又怒,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分水刺,狞笑道:“小子有点门道!爷爷亲自来会会你——看你这双手,能不能挡住爷爷的毒刺!”
他说着,便要扑上。可郭靖却先一步踏出“游身步”,身形一错,便绕到了他的侧翼;左手“培元掌”稳稳推出,将他刺来的力道尽数封住;右手“借力打力”同时探出,一把叼住他持刺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下一压、往外一拧——
“咔嚓!”
那王把总惨叫一声,手腕被卸得脱了臼,分水刺“当啷”落地。郭靖顺势一脚将他踢倒,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奉了谁的命,来劫掠百姓、搜捕什么‘姓郭的’?!”
那王把总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想逞凶,骂道:“姓郭的宋狗!你爷爷是赵王府小王爷(杨康)麾下!小王爷与西域来的欧阳先生(西毒欧阳锋)有令,说你郭靖要北上,命我等在此水路截杀!你……你若敢伤我,小王爷与欧阳先生,定将你挫骨扬灰!”
“杨康?!欧阳锋?!”
郭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虽早从岳母(冯蘅)的叮嘱里,知晓那杨康诡计多端、认贼作父,也知那西毒阴魂不散,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甫一北上,这二人便已勾结到了一处,在这柳林渡设下了截杀的圈套!
“原来……原来岳母说的‘第一桩险阻’,便是这个!”郭靖心中又惊又怒,手上却半点没失了分寸——他记着冯蘅“莫滥杀无辜”的教诲,也记着洪七公“能擒便擒”的叮嘱,只将那王把总死死压住,并未取他性命,转头对那些被吓破胆的黑衣汉子喝道:“你们助纣为虐,本该重罚!但念你们也是受人所迫,今日我便饶你们性命——速速滚出柳林渡,再敢劫掠百姓,我便不客气了!”
那些黑衣汉子本就是被强征来的泼皮,见头目被擒,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兵刃,扶起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上了快船,转眼便逃得没影了。
……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场院上,那些被驱赶的百姓见贼人退去,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郭靖磕头不止。几个被打伤的老人,也被郭靖扶起——他从行囊中取出冯蘅为他备下的金疮药与驱寒的汤药(那药包里还附着冯蘅亲笔写的方子,字迹温婉),小心地给伤者敷上,又取出黄药师给的那一小袋金叶子,分出大半,递给村中老者:
“老人家,这些金叶子,你们拿去修缮房屋、安置伤者、买些粮米。靖……靖儿出身农家,知晓百姓疾苦。那完颜洪烈与杨康挑起边衅,害得你们流离失所,这笔账,靖儿记下了——靖儿此去,定护住边界百姓,绝不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那老者捧着金叶子与金疮药,老泪纵横,颤声道:“恩公……恩公是好人啊!老汉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这般护着咱们穷苦人的侠士!恩公,您……您莫要去北边送死啊,那些金兵与奸王,凶得很呐!”
“老人家放心,靖儿定平安回来。”郭靖憨厚地笑着,扶起老者,眼中满是坚定,“靖儿此去,便是为了让咱们的百姓,少受些这样的苦。”
他说着,转头看向洪七公。洪七公自船上踱来,看着这一幕,那爽朗的笑意里满是赞许,上前重重拍了拍郭靖的肩:“好小子!你今日这一阵,使得好!左手护百姓,右手打贼人,攻防一体,不滥杀、不逞凶,还记着你岳母的教诲,护住了这些黎民——这便是老叫花说的‘侠之大者’!你岳母虽不通武学,可她教你的‘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今日是半点没忘!”
郭靖脸一红,却重重应道:“七公,岳母的教诲,靖儿一刻也不敢忘。我方才听得那贼人说,杨康已与西毒勾结,在前头设下圈套截杀靖儿……靖儿这才知晓,岳母早就预见了这隐患。往后,靖儿定多用脑子,绝不辜负岳母与七公的成全!”
“好!有这份心便好!”洪七公大笑,灌了一口酒,“那杨康的圈套,才刚刚开始;西毒的毒手,也未必只这一回。横竖有老叫花在,咱们见招拆招,护住百姓,也护住你自己这条小命——你那岳母,还在岛上等你平安回来呢!”
郭靖听得“岳母”二字,心头一暖,望向南方(桃花岛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海雾,看见暖阁廊下那抹披着白狐裘的、苍白的身影。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岳母,您放心……靖儿记着您的教诲,护住了百姓,也未滥杀无辜。靖儿定平安北上,破了杨康与西毒的圈套,护住宋金边界的黎民,也定……定平安回来,回岛上见您与蓉儿、芙儿、安儿!”
……
帆船重新解缆,继续往北驶去。
海风习习,吹得帆鼓鼓的。郭靖立在船头,手中攥着母亲给的旧银镯,身上穿着冯蘅缝的厚布衣,怀中揣着她备的金疮药与方子,心中那团火,烧得比来时更旺、更明。
而远在桃花岛的暖阁廊下,冯蘅由侍女与李萍搀着,正望着北方。她虽看不见那海天之外的凶险,可那颗心,却因着对女婿的信赖与对天下百姓的悲悯,而安稳地悬着、等着。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带着几分疲惫,却满是安然,“靖儿此去,第一桩险阻,怕是已遇上了……可我方才这心,却并不慌。我方才叮嘱他的话,他句句都记下了——莫被仇恨蒙眼,莫要滥杀无辜,莫忘天下百姓。我虽不懂武功,可我信岛主,也信靖儿,更信七公。”
李萍红着眼眶,握紧她的手,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说得对。靖儿是个有福气的,有七公照拂,有你备的药,有岛主给的底气,定能化险为夷。咱们一同等着,等着靖儿平安,等着岛主平安,等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等着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冯蘅含泪点头,轻声道:“嗯……我答应过药师,要在这岛上等你平安回来;也答应过靖儿,要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归来。无论宋金边界的风波有多大,无论杨康与西毒设下多少圈套,我都在这岛上,守着咱们的家,守着蓉儿与两个孩儿。”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北上征程,初遇险阻。
而这一份家仇与天下百姓的呼唤,终是化作了那艘继续北驶的帆船,载着憨厚赤诚的少年,驶向了宋金边界的烽火;也载着岛上所有人的期许与守候,在这份安宁与相守里,为桃花岛的岁月静好,添上了最深沉、最温柔的一笔——落花无声,海浪轻唱,一家人相守的晨昏,与遥寄远方的期许,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团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