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海雾便浓得化不开。
桃花岛外三里,那艘挂着白帆的大船终于又动了。这一回,它不再是抛锚不动,而是借着涨潮的风势,缓缓往岛岸逼近。船头那道高大阴鸷的身影,一身白袍,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手里握着一条毒蛇拐杖,在苍白的日光下,连那拐杖上的蛇头都似活物一般,吐着腥红的信子,泛着森冷的寒光。
“来了!”
岛东码头值守的弟子一路飞奔去报信,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岛主!那老毒物……那老毒物又来了!这次不是观望,是直往岛上冲!船已靠到岸边了!”
主院的花厅里,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而立。他听罢,面上依旧冷傲如冰,可那双眼睛里却骤然燃起一团凛冽的寒意。他冷哼一声,袖袍无风自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好得很。三日之期已到,他果然按捺不住了。传老夫令——桃林阵、芙蓉阵、迷踪阵,三阵全开!奇门遁甲,生门死门倒转,老夫今日便让他见识见识,桃花岛的阵法,岂是他那点毒功能破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郭靖,闷声道:“郭小子!你速去内阵第二道关口守着!昨日你已练到‘攻防一体’,今日便用出来——左手培元掌主守,右手借力打力主攻,护住暖阁与后头那间静室,莫让一条毒蛇、一个毒人进去!老夫可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护住蓉儿、芙儿与安儿,护住你岳母!你若放了一条毒蛇进去惊了你岳母与孩儿,老夫唯你是问!”
郭靖浑身一震,腰间那柄乌黑短剑“铮”的一声握在手中,恭恭敬敬抱拳,眼中却满是坚定:“岳父放心!小婿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一条毒蛇靠近暖阁与静室半步!小婿定护住岳母与蓉儿、两个孩儿!”
“去罢!”黄药师拂袖,青袍一晃,人已如一只大鹤般掠出了花厅,直往岛西的桃林阵而去,那背影在晨雾里透着一股孤高决然的杀意。
郭靖不敢耽搁,连忙提气往内阵第二道关口奔去。他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身形虽仍有些笨拙,却比往日稳了不少。到了关口,早有江南七怪与几名岛上弟子守在那里。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中满是凝重,听见郭靖的脚步声,便沉声道:“靖儿,可是岛主让你来守这儿的?”
“正是!大师父,岳父命小婿守着内阵,护住岳母与孩儿,绝不让毒蛇进去!”郭靖喘息着应道。
“好!那老毒物若敢冲进来,咱们七怪便是拼了老命,也要将他拦下!”韩宝驹扛着单刀,咧嘴吼道,声音洪亮。
朱聪摇着破油纸扇,也收了往日的嬉笑,肃然道:“靖儿,你守着正路,咱们分两翼;那毒物最是阴狠,莫要着了他的道!”
郭靖重重点头,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片被雾气笼住的桃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岳母,护住蓉儿与孩儿,绝不能让岳父分心!
……
而此时,岛西的桃林阵中,已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光景。
欧阳锋一袭白袍,立在阵眼之外。他昨日虽被碧海潮生曲击退,却并未死心,这三日里在船上苦思破阵之法,今日竟带了满满一皮囊的毒虫毒蛇而来。他手中的蛇杖重重顿地,每顿一下,便有一股腥臭的阴寒内力自地下涌出,将桃林阵的第一重关窍震得摇摇欲坠。
“黄老邪!”欧阳锋仰天怪笑,声音嘶哑难听,在桃林间回荡,“三日之期已到,老毒物今日便来取那《九阴真经》!你那劳什子箫曲厉害,可你若不敢出阵与我正面相斗,只靠这些花花草草的阵法拦我,传出去也不怕江湖笑话!”
他话音未落,已盘膝坐倒在地,双手按住蛇杖,运起他那门狠毒绝伦的“蛤蟆功”来。只见他身子猛地一缩,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蛤蟆,周身白袍鼓胀,一股腥臭无比的阴寒内力自他周身百骸涌出,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白雾,硬生生往阵中撞去!
“欧阳锋,你既找死,老夫便成全你!”
一声清越的长啸自阵眼石台传来。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高高的阵眼石台上,手中握着一支温润的玉箫,面色冷傲如冰。他并未亲自下场与欧阳锋肉搏厮杀,只以箫声为引,催动着整座桃花岛的奇门阵法——桃林阵、芙蓉阵、迷踪阵,三阵连环,生生不息!
“迷踪阵起——!”
黄药师玉箫横唇,吹出一串急促的箫音。那箫音如刀,如剑,如万马奔腾,瞬间传入阵法之中——
霎时间,桃林阵内景致大变!
原本寻常的桃树,忽然像是活了一般,枝干扭曲着伸展开来,将欧阳锋团团围住。一阵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自地面涌起,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形。他眼前再无道路,再无灯火,只有无穷无尽的桃树与迷雾,绕来绕去,竟是怎么也走不出去。
“雕虫小技!也敢拦我!”欧阳锋厉啸一声,十指黑气暴涨(他虽非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却也是阴毒掌力),一掌朝着身旁一株老桃树狠狠劈去!
“咔嚓!”
那桃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可奇怪的是,那树干断裂处竟没有半点汁液,反而冒出一股浓黑如墨的雾气,与欧阳锋掌上的阴毒之气一撞,竟将他的力道生生卸去了大半。更瘆人的是,那些断了的桃树竟似活物一般,在雾中缓缓移位,不过眨眼工夫,原本的路便彻底变了模样。
“这是奇门遁甲!生门死门在倒转!”欧阳锋心头一凛,他虽武功高强,于这等精妙绝伦的阵法却所知有限。他只知一味猛闯,左掌右掌连环劈出,将一株株桃树拦腰劈断,脚下却踏错了方位,越走越深,竟不知不觉,被引入了“死门”!
“迷踪阵,转!”
黄药师箫声一变,那箫音陡然低沉下去,如海底暗流,无声无息。阵中的桃树骤然移位,芙蓉阵的藤蔓如活蛇般自地下钻出,缠向欧阳锋的四肢;迷踪阵的青石板轰然翻转,地面竟生生裂开一道深坑!欧阳锋躲闪不及,整个人被阵法的力道往下拽,脚下一空,险些跌入坑中!
“黄老邪!你只会躲在这阵里么?!”欧阳锋又惊又怒,猛地一咬牙,将全身内力尽数灌入蛇杖之中。那杖头的毒蛇双目骤亮,竟“嗤”的一声,喷出一大团漆黑如墨的剧毒浓雾,瞬间将方圆数丈尽数笼罩,连那阵法的雾气都被这毒雾阻得一滞!
趁着这一滞,欧阳锋怪笑一声,身形暴起,如一只大蛤蟆般自坑中弹起,蛇杖横扫,竟硬生生将缠上来的藤蔓尽数震断!他仗着武功高绝,竟真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将桃林阵撕开了一道口子,往第二重的芙蓉阵冲去!
“哼,倒有几分本事!可你破得了第一阵,破不了第二阵!”黄药师冷哼,箫声不止,那“奇门遁甲”的生克变化却不停歇——芙蓉阵里,木芙蓉的花瓣在阵法催动下漫天飞舞,看似柔美,实则每一片花瓣都带着阵法的力道,打在身上便如刀割;迷踪阵更将道路扭曲,让他每一步都踏在虚处!
欧阳锋以黑气(毒雾)护体,硬生生闯了过去,衣裳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也添了几道血口子,可他的眼神却愈发疯狂——他已看见了前方那片内阵,过了内阵,便是岛中央的主院!
“郭靖——!黄老邪——!你们给我出来!”他凄厉地嘶吼着,声音在阵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
而此时,在内阵第二道关口处,郭靖正面临一场凶险。
原来欧阳锋方才硬闯时,竟将囊中蓄养的十几条剧毒蛇虫尽数放了出来,那些毒蛇通体乌黑,吐着腥红的信子,顺着阵法被震开的缝隙,竟分作两路,一路直扑郭靖守的关口,另一路竟往静室(芙儿与安儿所在)的方向游去!那几条毒蛇速度极快,一名岛上弟子躲闪不及,小腿便被咬了一口,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伤口顿时发黑。
“毒蛇冲静室了!护住师娘与孩儿!”几名弟子惊呼。
郭靖眼疾手快,心中却忽然想起了蓉儿那句“左手护着娘与孩儿,右手挡着外头的坏人”。他福至心灵,心念电转,竟真的将心思一分——
左手运起“培元掌”的内力,沉浑厚重,稳稳护在胸前,将那几条冲向自己的毒蛇尽数挡在丈外;而右手同时变招,五指虚拢,使出黄药师所授“借力打力”的法门,看准那几条游向静室的毒蛇七寸,一把叼住,借着它们前冲的力道往地上一按,再顺势一甩——
“啪!啪!啪!”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左边两条毒蛇被“培元掌”拍得脑浆迸裂;右边三条则被“借力打力”甩在青石板上,蛇骨寸断,当场毙命!
郭靖一招得手,却是愣了一愣,随即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我方才当真一手护、一手攻了?左手挡着,右手打蛇,竟都没乱!这‘攻防一体’,我使出来了!”
“好小子!你这左右互搏,真练成了!”韩宝驹扛着单刀,看得眼睛都直了,咧嘴大笑,“左手护家,右手打贼,同时使出,竟是分毫不乱!”
朱聪摇着扇子,啧啧称奇:“妙哉!这攻防一体的法门,端的是护身、护家的绝学。靖儿,你既练成了,更要好生守住内阵,莫要让一条毒蛇惊了岛主夫人与两位孩儿!”
郭靖重重点头,握紧短剑,目光再次投向关口之外,沉声道:“大师父放心!小婿便是拼了命,也绝不让一条毒蛇过去,绝不让岳母与蓉儿、孩儿受半点惊吓!”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条毒蛇自雾中窜出,直扑他的面门!郭靖不慌不忙,左手“培元掌”稳稳推出,将那几条毒蛇的来势尽数封住;右手“借力打力”同时刁钻探出,或叼、或甩、或按,每一条毒蛇都被他以巧劲甩在石板上毙命!一来二去,他竟将这“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使得越来越顺,虽仍带着几分笨拙,却再无半分手忙脚乱!
……
而此时,岛中央主院后头那间最里进的静室里,却是一片柔软的安宁。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靠在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帕,指尖微微发抖——方才那隐隐传来的蛇嘶声、箫声与阵法的轰鸣,她虽在静室最里进,却也听见了些许动静,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可她没有出去。
她只是紧紧握着李萍的手,强抑着咳嗽,喘息着对身旁的侍女低声吩咐:“去……去厨房,把那碗参汤端来,要温的,莫要烫着。还有,把金疮药与解毒的汤药,都备在暖阁外头——岛主在阵前催动奇门阵法,最耗内力与心神;若有弟子被毒蛇咬了,也好及时敷药……”
她说着,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李萍红着眼眶,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莫要忧心坏了身子!岛主武功盖世,又有靖儿守着内阵,定能平安的!”
冯蘅喘息稍定,反手握住李萍粗糙的手,轻声道:“姐姐,我不是怕……我是心疼你妹夫。他嘴上不说,可那奇门遁甲与碧海潮生曲,最是耗损内力。我答应过他,要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回来……”
就在这时,静室外的弟子匆匆来报:“启禀师娘!西毒已被岛主以奇门遁甲大阵困住,暂退不得!岛上弟子无一殒命,姑爷守住了内阵第二道关口,用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将冲来的毒蛇尽数打死,未曾惊扰师娘与两位小公子、小小姐!”
冯蘅闻言,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落了地。她靠在软枕上,眼泪扑簌簌地落,却带着一抹安稳而欢喜的笑意,轻声道:“好……好,退了便好,无恙便好。参汤备好了么?岛主……岛主可曾回来?”
那弟子道:“岛主仍在阵眼主持大阵,尚未回来!姑爷也已自内阵赶回,正在外头候着,说要亲眼向师娘复命!”
冯蘅含泪点头,喘息着道:“好……让他进来。蓉儿,你带着孩儿,也出去瞧瞧你爹与靖儿罢。娘……娘在这屋里,等他们。”
……
与此同时,桃林阵中,黄药师与欧阳锋的斗法已到了生死关头。
欧阳锋虽悍勇,却终究破不开这奇门遁甲的生克变化。他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毒雾阵阵消散,身上的白袍已被枝桠划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尽是血口子,那股阴狠的蛤蟆功真气也被阵法牵引得越来越乱。
“黄老邪!你给我出来——!”欧阳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一咬舌尖,一口鲜血喷在蛇杖之上,借着剧痛强行稳住心神,将全身残余的内力尽数灌入蛇杖,那杖头毒蛇竟“嗤”的一声,喷出最后一团浓黑腥臭的毒雾,直往阵眼石台上的黄药师罩去!
“冥顽不灵!”
黄药师冷喝,玉箫横唇,吹出一串清越至极的箫音。那箫音如海潮回流,竟将那毒雾生生逼了回去;与此同时,他足尖在阵眼石台边缘一点,整座奇门阵法的“死门”轰然洞开——
欧阳锋脚下的青石板骤然翻转,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四周的桃树与芙蓉藤蔓如活蛇般缠上他的四肢;迷踪阵的劲气自四面八方射来,封死了他周身所有退路!他躲闪不及,整个人被阵法的力道死死按在沟壑边缘,四肢被藤蔓与树干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周身那股腥臭的黑气也被箫音压得节节溃散!
“什么?!”欧阳锋挣扎着嘶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黄老邪!你、你的奇门阵法……”
“欧阳锋,到此为止了。”黄药师自阵眼石台上飘然而下,青袍在雾中猎猎作响。他负手走到欧阳锋面前,面色冷傲,眼中却无半分杀意,只有一片淡漠,“你为夺一部死物,自西域追到江南,又追到我桃花岛,扰我桃岛清静,伤我弟子。按老夫的性子,本可取你性命。可你师娘有令——她素来慈悲,念你也是一代宗师,只让我困你、退你,不取你性命。老夫听她的。”
他说着,并指如剑,在欧阳锋肩头、胸口几处大穴上迅速点了几下,每一指落下,都带着一股浑厚却温和的力道,将欧阳锋周身经脉中那股逆乱的阴毒内力尽数封住、散去(未废其武功,只封穴道、散去逆乱真气,让他暂时无力再战)。
“你……你封了我的穴道?!”欧阳锋浑身剧震,嘶声尖叫,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疯狂,“黄老邪!你、你好狠!我欧阳锋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便做鬼罢。”黄药师冷哼一声,袖袍一拂,转身便走,“曲灵风!将这老毒物‘请’出去,送出岛外,扔回他那艘船上!不许伤他性命,也不许他再踏上半步——他若敢再闯,老夫便让他有来无回!”
“弟子遵命!”曲灵风带着几名弟子自阵后转出,将动弹不得、穴道被封的欧阳锋拖了下去。那西毒一路挣扎咒骂,声音凄厉怨毒,却终究是被拖入了沉沉的雾夜里,扔回了船上,再无半分威胁。
……
而此时,郭靖自内阵赶回,跪在暖阁外,恭恭敬敬复命。
“启禀岳父岳母!”他哽咽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小婿幸不辱命,守住了内阵第二道关口!欧阳锋放出的毒蛇皆已被小婿除去,未曾惊扰岳母与蓉儿、芙儿与安儿!岛上弟子只轻伤一人,已送去敷药,无甚大碍!小婿……小婿用岳父所授的根基与周前辈教的左右互搏,练到了攻防一体,今日终是使出来了!”
暖阁里,冯蘅由侍女搀着,靠在软榻上,看着跪在外头的郭靖,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轻声道:
“靖儿,你护住了内阵,护住了这个家,娘欢喜。”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你学的那左右互搏,娘不懂,也不问;娘只知晓,你心正,肯护家,练来便不会走火入魔。可你莫要贪功——那西毒虽退,未必死心,往后还不知有什么风波。你守住本分,护住蓉儿与孩儿,便是大功一件。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只要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娘便安心了。”
郭靖听着,眼泪扑簌簌地落,重重磕下头去,哽咽道:“岳母教诲,靖儿句句刻在心里!靖儿此生,定护蓉儿、护芙儿与安儿,护岳母与岳父,护住这座岛!只要靖儿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让外敌伤岛上分毫!”
正说着,暖阁的门被推开,黄药师一袭青袍,大步走了进来。他面色依旧冷傲,可那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催动大阵耗力)。他一眼便看见了软榻上的冯蘅,眉头微皱,快步上前,闷声道:
“蘅妹,老夫回来了。那老毒物已被老夫用奇门遁甲困住、封了穴道,扔回船上去了。岛上无恙,你莫要忧心,安心养着。”
冯蘅抬起头,望着丈夫,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心疼的泪光。她强撑着要起身,被黄药师一把扶住。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袖袍,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
“药师,你平安回来便好……我方才……我方才备了参汤,你快喝些,补补内力。这参汤是我一早吩咐厨房炖的,里头加了些补气的药材,你莫要嫌弃……”
侍女连忙将那碗温热的参汤端了上来。黄药师看着那碗汤,又看向冯蘅苍白却满是关切的脸,心中那点冷傲彻底化开,他别过头去,耳根悄悄红了,闷声道:
“谁、谁稀罕你的参汤!老夫内力深厚,催一阵法算什么……罢了,放着罢,老夫……老夫待会喝!”
嘴上这般说,他却已接过碗,仰起头,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连一滴都没剩。喝完了,他还故意冷哼一声:“味道尚可,比老夫药圃里那些苦药强些。”
冯蘅见他这般嘴硬心软的模样,含泪而笑,轻声道:“好喝便好……药师,我方才说过,我答应过你,要在这岛上等你平安回来。无论他欧阳锋来几次,我都在这岛上,等你回来。”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等你回来”,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闷声道:“嗯。老夫……老夫省得。那老毒物虽退,未必死心,往后老夫用奇门遁甲护着,绝不再让他近你半步。你且安心等着,老夫定护住这座岛,护住你与孩儿。”
冯蘅含泪点头,靠在他肩头,眼中满是期许与安然。
……
而此时,蓉儿已牵着五岁多的郭芙、抱着一岁多的安儿(郭破虏)走了进来。郭芙一见黄药师,便挣脱了蓉儿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去,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
“外公,坏人当真被你关起来啦?芙儿好怕,可芙儿有保护安儿弟弟!”
黄药师那冷傲的脸上,在看见外孙女的这一瞬,彻底柔和了下来。他弯腰,一把将郭芙抱了起来(动作虽笨拙却轻柔),又看了一眼乳母怀里咿咿呀呀挥着小手的安儿,冷哼道:“哼,坏人退了,有外公在,没人能伤你们。你这丫头,倒还知道护着弟弟……”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那方温润的暖玉(给安儿备的),轻轻塞进安儿的襁褓里,又瞪了郭靖一眼:“郭小子,你守住了内阵,没丢老夫的脸!你那左右互搏使得还凑合——不,是攻防一体,使得不错!明日卯时,演武场上老夫再给你理理,让你更纯熟些!老夫……老夫可不是夸你,是怕你这笨招式,护不住蓉儿与孩儿!”
郭靖一听,欢喜得眼眶都红了,连忙应道:“是!多谢岳父!小婿定勤勉习武,绝不负岳父岳母成全!”
……
夜深了,桃花岛终于重归一片沉稳的安宁。
海风习习,桃林沙沙。岛上的弟子们依旧巡逻,阵法依旧开着,可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却随着西毒的再度退去而稍稍松缓了些。
听雨院外,郭靖借着月光,一遍遍练着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左手“培元掌”稳稳护住胸前,右手“借力打力”同时刁钻攻出。他练得满头大汗,却半点不肯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快些练熟,快些变强。往后无论还有什么风波,我都定要护住岳母,护住蓉儿与芙儿、安儿,护住这座岛——绝不能再让他们受半点惊吓!”
而远处的暖阁里,冯蘅由侍女与李萍陪着,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望着听雨院的方向,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带着几分疲惫,却满是安然,“西毒退了,岛上又暂安了。岛主在前头用奇门阵法护着,靖儿也练成了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咱们的后方安稳,他们便能全心御敌。我虽不懂武功,可我信岛主,也信靖儿。”
李萍红着眼眶,握紧她的手,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说得对。咱们一同等着,等着岛主与靖儿平安,等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等着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冯蘅含泪点头,轻声道:“嗯……我答应过药师,要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回来。往后,也一样。”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风波暂息,岛上暂安。
而岛外三里的海面上,那艘白帆船载着被封了穴道、狼狈不堪的欧阳锋,在夜雾里缓缓远去,只留下一道阴鸷的背影与不甘的诅咒,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
至于这西毒是否还会再来?那被封的穴道解开后,他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咱们的靖蓉与一双儿女,能否在这座岛上,继续安稳地守着晨昏、等着每一个平安的归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