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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周伯通困居,郭靖习左右互搏

三日期限,已过了两日。

桃花岛上的雾气这两日一直没有散尽。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微凉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把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也吹得淡了,反倒掺进了一丝看不见的、紧绷的硝烟味。岛上弟子们巡逻得更勤了,脚步声在青石板小径上踏得又快又稳;桃林阵与芙蓉阵的雾气被晨风吹得缓缓流转,隐隐透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肃杀。

岛外三里,那艘挂着白帆的大船依旧静静泊着,像一头潜伏在雾里的恶兽。虽暂未动,却无时无刻不让人心头悬着一把刀——明日,便是欧阳锋撂下的“三日后必来”之期。

而在这片紧绷的安宁里,郭靖每日安顿好内阵第二道关口的守务,便踏着“游身步”的方位,往后山幽谷而去。

他这两日已能“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也能勉强同时使出两招不同的掌法了——这是前几日跟着周伯通苦练、又在昨日内阵除蛇时实战试出来的根基。可郭靖自己却半点不满意:他这两手一使开来,往往“同攻同守”,要么两只手一齐护在胸前,要么两只手一齐攻出去,全然分不开;且运得久了,内力便在胸口搅成一团,险些岔了气。

“不成,这样的功夫,明日真遇上西毒,护不住岳母与蓉儿,也护不住芙儿与安儿。”郭靖握了握拳,心中打定了主意,“我得去求周前辈,教我更精一层——要练到一手护家、一手御敌,攻防一体,才算真会。”

……

岛后山的幽谷,四面皆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入。幽谷深处,那天然的山洞外,笼着一层淡淡的奇门雾气,将方圆三丈牢牢困成了一个无形的笼子。

雾气里,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周伯通正盘膝坐在青石地上,双手互相拆招,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打右手,右手打左手,看你怎么躲!嘿,老顽童天下无敌!”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停下双手,滴溜溜转着眼珠,咧嘴笑道:“哟,是郭家的小娃娃来啦!你这几天不是已能画方画圆、还能同时打两招了么?怎地又来找老顽童?可是嫌老顽童教得不够?”

郭靖恭敬抱拳,憨厚地道:“周前辈,晚辈正是为此而来。晚辈这几日虽能勉强同使两招,可临敌时两手总‘同攻同守’,分不开;运久了内力还会在胸口打结。晚辈愚钝,想求前辈指点——如何才能做到一手护家、一手御敌,攻防一体?明日那西毒便要来了,晚辈想多练一分本事,护住岳母与蓉儿,护住芙儿与安儿,护住这座岛!”

“好!好!”周伯通一听,乐得拍手大笑,从地上一跃而起,“老顽童最佩服的便是肯护家的小娃娃!你这心眼实得厉害,正合练我这‘左右互搏’!你既已能同时打两招,便是入了门;今日老顽童便教你更精一层的‘分守分攻’!”

郭靖心头剧震,连忙跪下:“多谢前辈成全!”

“起来起来,磕什么头!”周伯通一把拉起他,随即正色道,“你且听好:寻常人两手使的是一套招式,攻守同势;可我这‘左右互搏’用到实战,却要你左手归左手守,右手归右手攻——左手使你那‘培元掌’,沉浑厚重,稳稳护住家人;右手使黄老邪给你的‘借力打力’,巧劲刁钻,专打来犯之敌。两手各司其职,攻防一体,这便是以二对一!你且先试:左手培元掌护胸,右手借力打力前攻,同时打出,互不搭界!”

郭靖依言,双掌一错,心中试着将念头一分:左手运起“培元掌”的内力,沉浑厚重地护在胸前;右手同时变招,五指虚拢,使出“借力打力”的法门往前方叼去。

可他刚一开始,左手推出去护,右手便也跟着往回缩成了护;右手要往前攻,左手又跟着往前递——两门功夫搅在一处,全然不成章法,脚下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不对不对!”周伯通嚷道,“你这小娃娃,手是分了,心还没全分!你且再想清楚——左手是左手,右手是右手,你左手在护家,右手在打贼,两桩事一块儿办,谁也别管谁!”

郭靖咬了咬牙,静下心来,再一次闭上眼睛。他不再去想“招式”,只想着:左手护着岳母、护着蓉儿、护着芙蓉林里那两个熟睡的孩儿;右手挡住那船头立着的阴鸷老毒物,挡住他手中的毒蛇拐杖!

心念一分,手上竟真有了变化——

“呼!”

他左手一招“培元掌”缓缓推出,掌风沉浑厚重,稳稳护在胸前;而右手竟同时使出“借力打力”的法门,五指虚拢,往前方轻轻一叼一甩!两招同时使出,一守一攻,虽仍生涩,却真真分成了两路,不再“同攻同守”!

“好小子!这才叫左右互搏!”周伯通乐得手舞足蹈,“左手培元掌主守,右手借力打力主攻——攻防一体!你这傻小子,倒真有几分悟性!”

郭靖睁开眼,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右手,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中满是欢喜:“我……我方才当真一手护、一手攻了?虽还生涩,可两手不再搅在一处了!”

“是啦是啦!”周伯通嚷道,“你这两日已能同使两招,如今又练到‘分守分攻’,便是攻防一体、更进一层了!虽还欠些火候,可假以时日……不,明日便能用!到时你左手护着蓉儿与孩儿,右手打那老毒物的毒蛇,定能打得他呱呱叫!”

……

“郭大哥,你怎地满头大汗的?”一声清脆柔软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郭靖回头,只见蓉儿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正踩着晨露从桃林那头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那支素净的玉簪,腕上是郭家传下的银镯。她将芙儿与安儿托给了乳母与婆婆照料,这才抽空来后山,给郭靖送些热粥与点心。

“蓉儿!”郭靖憨厚地笑着,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芙儿与安儿呢?”

“乳母与婆婆照料着呢,我方才已去静室瞧过了,两个孩儿都安好,你放心。”蓉儿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又看向那层奇门雾气里的周伯通,盈盈一礼,“蓉儿见过周前辈。前辈教郭大哥练功,蓉儿感激不尽。”

“黄老邪的闺女果然懂礼数!”周伯通咧嘴一笑,“可惜你是女娃,老顽童不收女徒弟!不然凭你这聪明劲儿,定能帮你这傻相公把功夫练得更精!”

蓉儿抿唇一笑,也不恼,只转头看向郭靖,见他方才两手搅得乱七八糟,便聪慧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郭大哥,你方才守、攻分不开,是不是心里还想着‘我要同时打出两招’?”

郭靖一愣,憨厚地点头:“正是。蓉儿,我笨,总想着‘同时’二字,两手便跟着乱了。”

“那便莫想‘同时’,”蓉儿凑到他耳边,柔声提醒道,“你想着——左手护着娘与芙儿、安儿,右手挡着外头要害咱们的坏人。护是护,打是打,你心里先有了这两桩事,手便自然分了。你且再试一次?”

郭靖闻言,心头忽然一亮。他闭上眼睛,依着蓉儿的话,在心里的念头一分:左手想着“护住岳母与孩儿”,右手想着“挡住欧阳锋那条毒蛇”——这一分,手上竟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再试一次,左手“培元掌”稳稳推出护住胸前,右手“借力打力”同时刁钻地往前方一叼一甩。这一回,左手守得沉浑,右手攻得轻巧,虽仍生涩,却真真做到了一手护家、一手御敌,不再同势!

“成了!守是守,攻是攻!”周伯通在雾气里乐得拍手大笑,“黄老邪的闺女果然聪明!你这小娃娃虽笨,可娶了个好媳妇,一点便透!来来来,老顽童瞧瞧你这攻防一体,能撑多久!”

郭靖依言,将这“分守分攻”的架势稳住,试着将内力在两手间缓缓流转。起初不过十几个呼吸,他胸口便又有些发闷,两手也开始往一处搅;可他咬着牙,一遍遍想着蓉儿那句“左手护家、右手御敌”,硬是将那口气稳了下来。

如此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升高,郭靖终于能将这“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稳稳撑住半炷香的工夫,两手不再搅、内力不再逆。

“好小子!攻防一体,稳住了!”周伯通难得肃然地点了点头,“你这门功夫,算是精进了一层!虽离纯熟还远,可明日守内阵、护家人,够用了!”

郭靖欢喜得眼睛都亮了,连忙道:“多谢蓉儿!多谢前辈!”

蓉儿见他真练成了,唇角也弯起一抹欢喜的笑意,将那碗温热的粥递到他手里,柔声道:“郭大哥,你练这功夫,是为了护咱们,护这个家,蓉儿都懂。你且喝些粥,莫要累坏了。”

郭靖憨厚地笑着接过,呼噜噜喝了几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

正说着,那奇门雾气外,忽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冷哼。

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不远处的桃林边,面色冷傲,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却往郭靖手上瞟了一眼,耳根悄悄红了一片。他显然已在旁看了好一会儿了。

“哼,难怪昨儿你打那几条毒蛇使得还凑合,原来是这两日又往后山跑,练到‘分守分攻、攻防一体’了。”他闷声道,嘴上凶着,可随即又冷哼道,“郭小子,你且记着——这‘左右互搏’虽非我桃花岛绝学,老夫也不拦你学。可你莫要荒废了老夫给你的‘培元掌’与‘借力打力’!更莫要偷学桃花岛的绝学!还有,那禁地依旧去不得,那部《九阴真经》依旧碰不得!你若敢踏上去一步,老夫便打折你的腿!”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岳父放心!小婿绝不敢踏禁地半步,绝不偷看不该看的东西!小婿只练这左右互搏与岳父所授的根基功夫,勤勉护家,绝不负岳父岳母的成全!”

“罢了,起来罢!”黄药师被他这副郑重模样噎得耳根通红,挥袖道,转身便走,可走到桃林边,又忍不住停住脚步,闷声道,“……明日那老毒物来,你便用这‘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守好内阵,护住蓉儿与两个孩儿。老夫在前头用奇门遁甲困他,绝不会让他踏进内岛半步!老夫……老夫可不是夸你,是怕你这笨招式,护不住蓉儿与孩儿,丢了老夫的脸!”

说罢,他青袍一拂,大步流星地去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周伯通在雾气里瞧着,哈哈大笑:“黄老邪,你便是嘴硬!你肯让这小娃娃把左右互搏练到攻防一体,便是认了他!老顽童瞧得分明!”

郭靖却半点不敢怠慢,只恭恭敬敬地对着黄药师离去的方向,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对周伯通道:“前辈,岳父叮嘱得是。晚辈绝不敢荒废正事,也绝不敢踏那禁地一步。那部九阴真经……晚辈听岳母说过,害得她好苦,也害得岛上不得安宁,晚辈便是白给,也不稀罕,绝不碰、绝不看!”

周伯通听了,竟也收了往日的疯癫,难得肃然地点了点头:“你这小娃娃,倒是个守本分的。那劳什子九阴真经,害得冯丫头产后险些没了性命,老顽童也不稀罕。你莫碰它,是对的。老顽童教你的左右互搏,堂堂正正,你只管练,横竖能护家便好。”

他说着,又恢复了那副孩童般的顽皮模样,嚷道:“明日那老毒物来,老顽童出不去,不能会会他,你可莫要输得太惨!打完了,来给老顽童说说战况,老顽童给你叫好!”

郭靖憨厚地笑着,重重点头:“是!晚辈记下了!晚辈定不负前辈教诲,护住这座岛!”

……

就在这时,一名岛上弟子(冯默风)提着食盒,自桃林那头走来,隔着奇门雾气,将热饭热水递了进去,恭敬道:“周前辈,这是师娘吩咐弟子送来的热饭与热水,您趁热用。师娘还说,岛上不日便有风波,请前辈安分些,莫要趁乱闹事;若缺什么,只管与弟子说,莫要苛待了您。”

周伯通接过饭食,咧嘴一笑:“冯丫头心善,老顽童记着她的好!你回去告诉她,老顽童安心在这儿困着,绝不闹事——有这小娃娃陪老顽童玩,老顽童欢喜得紧!”

冯默风应下,又对郭靖道:“姑爷,师娘方才在暖阁问起您,说您往后山学艺已两日了,让您莫要贪功伤身,练完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师娘还说,她虽不懂武功,可她信姑爷心正,练来定不会走火入魔。”

郭靖听得心头一暖,重重应道:“弟子记下了!师娘仁慈,弟子定不负她老人家的挂心!”

……

午后,郭靖又练了几个时辰,直到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配合得渐渐纯熟,这才收了势,与蓉儿一同往主院而去。

到了暖阁外,郭靖撩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启禀岳母!小婿这两日往后山,随周前辈将那‘左右互搏’又精进了一层——已能做到左手培元掌主守、右手借力打力主攻,攻防一体,不再同攻同守。明日那西毒若来,小婿便以此护住内阵,护住岳母与蓉儿、芙儿与安儿,绝不让外敌伤岛上分毫!”

暖阁里,冯蘅披着白狐裘,靠在软榻上,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由侍女搀着,微微喘息着,看着跪在外头的郭靖,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轻声道:

“靖儿,你勤勉习武护家,娘欢喜。”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你学的那‘左右互搏’,娘不懂,也不问;娘只知晓,你心正,肯护家,练来便不会走火入魔。可你莫要贪功,也莫要伤身——那西毒阴狠,明日便是约期,你守住内阵便好,莫要硬闯到前头去与你岳父、与那老毒物争锋。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只要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娘便安心了。”

郭靖听着,眼泪扑簌簌地落,重重磕下头去,哽咽道:“岳母教诲,靖儿句句刻在心里!靖儿此生,定护蓉儿、护芙儿与安儿,护岳母与岳父,护住这座岛!只要靖儿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让外敌伤岛上分毫!”

“好,好,快起来。”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抬了抬,侍女连忙将郭靖扶起,“你且去歇着罢,养足精神,明日才好迎敌。”

郭靖应着,又磕了个头,这才退了出去。蓉儿则留在暖阁,挨到冯蘅身边,柔声道:“娘,您方才叮嘱靖儿的话,蓉儿都记下了。蓉儿也定护好芙儿与安儿,守好后方的静室,绝不让靖儿与爹分心。”

冯蘅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轻声道:“蓉儿,你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女儿。娘……娘都懂。”

……

夜深了,桃花岛终于重归一片沉稳的安宁。

海风习习,桃林沙沙。听雨院外,郭靖借着月光,还在练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他左手“培元掌”稳稳护住胸前,右手“借力打力”同时刁钻攻出,一守一攻,虽仍带着几分笨拙,却已能稳稳撑住,不再手忙脚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地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蓉儿抱着一岁多的安儿(郭破虏),牵着五岁多的郭芙,立在院门口望着他。郭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着小脸问:“娘亲,爹爹在练什么呀?左手护着,右手打着,像在赶坏人!”

“爹爹在练本事,好保护芙儿与安儿呀。”蓉儿柔声笑着,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发,又望向院中那个憨厚却坚毅的身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柔情与笃定。

而远处的暖阁里,冯蘅由侍女与李萍陪着,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她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望着听雨院的方向,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带着几分疲惫,却满是安然,“明日便是那西毒再来之期了。岛主在前头备着奇门阵法,靖儿也将那左右互搏练到了攻防一体……咱们的后方安稳,他们便能全心御敌。我虽不懂武功,可我信岛主,也信靖儿。”

李萍红着眼眶,握紧她的手,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说得对。咱们一同等着,等着岛主与靖儿平安,等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等着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冯蘅含泪点头,轻声道:“嗯……我答应过药师,要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回来。明日,也一样。”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而岛外三里的海面上,那艘白帆船依旧静静泊着。船头那道阴鸷的身影,在夜雾里若隐若现,手中的毒蛇拐杖泛着森冷的寒光。

明日,便是约期。

风波,将至。

而这一夜的安宁,便是暴风雨前,最后也最温柔的静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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