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桃花岛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岛东那片木芙蓉也绿了又红、红了又绿。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把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送出去老远。岛上的日子,便在这花开花落、潮起潮落里,一日一日、安安稳稳地过。
自打郭破虏(乳名安儿)满月,这座岛便又添了一桩顶顶要紧的欢喜——一双儿女,渐渐长大了。
郭芙,如今已五岁多了。这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愈发像极了蓉儿小时候,可那股子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劲儿,却又像足了郭靖。她每日里在岛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去桃林里追蝴蝶,一会儿又跑到芙蓉林里捡花瓣,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着从蓉儿那儿学来的儿歌,声音清脆得像是岛上的百灵鸟。她最疼的就是比自己小三岁多的弟弟安儿,整日里“安儿、安儿”地唤着,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弟弟,惹得一家人皆笑。
而安儿(郭破虏),如今也一岁多了。这小哥儿生得浓眉大眼,哭声嘹亮,像极了郭靖,可那小巧的鼻子与嘴巴,却又像极了蓉儿,是个极结实的男娃娃。他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整日里跌跌撞撞地跟在姐姐后头跑,嘴里还含糊地念着“姐姐、姐姐”,偶尔摔一跤,也不哭闹,爬起来便又去追郭芙,乖巧又皮实,惹得满岛的人都疼他。
岛中央的主院里,往日清幽静谧的桃花岛,因了这两个小生命的到来,添了说不尽的烟火气与天伦之乐。
这一年的春天,桃花岛的桃花开得格外繁盛。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便响起了沉浑的掌风声。
郭靖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他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身形在晨风里微微一转,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拍出,厚重如山,却又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那掌风随着步法绕了个弯,将场边几株桃树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落下。
他练完了最后一遍,收了掌势,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可他却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着,望着自己的双掌,竟是半晌没有言语。
“郭大哥,怎么了?可是练得不对?”蓉儿牵着郭芙、抱着安儿,不知何时已立在场边,浅碧衫裙衬得她愈发清丽温柔。她见郭靖练完功却闷闷不乐,便走上前,伸手轻轻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柔声问道。
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露出两排白牙,可那笑里却带着几分困惑:“蓉儿,我方才练这一套掌法与步法,总觉得……总觉得到了一个关口。我这掌风虽沉浑厚重,脚步也比从前灵动些,可真要与人过招,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像是内力够了,招式却跟不上;脚步能转了,却又不知该如何转得更快、更巧。我方才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
他说着,伸手从蓉儿怀里接过安儿,小心翼翼地抱着,又低头看了看拽着自己衣角的郭芙,憨厚地笑道:“我方才还想着,若真有敌人打上门来,我这身功夫,能不能护住你们娘儿仨,护住岳母与娘?”
蓉儿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也柔声道:“傻子,你如今武学再进,又守住了本分没踏禁地,已是极好的了。横竖岛上安稳,又有爹的阵法,你莫要太苛责自己。若是想不通,便去问爹,他嘴上凶,心里可认你呢。”
正说着,演武场边传来一声刻意的冷哼。
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廊下,面色冷傲,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郭靖怀里的安儿与拽着郭靖衣角的郭芙,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哼,练个功也这般唉声叹气,成何体统!”他闷声走进来,嘴上凶着,可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册图册,丢给郭靖,“老夫早瞧出来了,你那掌法沉浑是够沉浑,脚步也总算不那么实了,可就是太‘直’!你与人过招,只知一味正面推掌,不知变通,不知借力,更不知以巧破力。这册是老夫早年写的‘借力打力’的浅显纲要,算不得桃花岛的绝学,你拿去瞧瞧,莫要外传!老夫可不是给你的——是蓉儿她娘心疼女婿,老夫才懒得管你!”
郭靖连忙接过图册,如获至宝,憨厚地笑道:“多谢岳父!靖儿定好好参详!”
黄药师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正被郭靖抱着、咿咿呀呀挥着小手的安儿,那冷傲的唇角竟忍不住微微扬了一扬,这才大步流星地去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蓉儿看着父亲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郭靖身边,娇声道:“郭大哥,你瞧,爹嘴上凶,心里可疼你呢。这‘借力打力’的纲要,虽说是浅显的,可也是他早年练武的心得,寻常弟子都瞧不着呢。”
“岳父待我恩重如山。”郭靖捧着图册,只觉得鼻子发酸,重重点头,“蓉儿,我方才在桃树下便想过了,若是女儿,便像你这般聪慧;若是儿子,便像我这般憨厚。如今咱们有芙儿,又有安儿,一女一子,凑成一个‘好’字。我定勤勉武学,护你们周全,绝不负岳父岳母的成全。”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一小盆银丝炭驱潮气,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可精神却比去冬好了许多。她手里正拿着一件小小的、刚缝好的婴儿小衣——那是给安儿(郭破虏)缝的,用的是江南最软的丝棉,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极用心的。她微微喘息着,将那小衣抖开,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线头。
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也拿着针线,正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小袜子。这两年,她身子骨依旧硬朗,整日里帮着冯蘅料理家务、逗弄郭芙与安儿,与冯蘅姐妹相称,亲密得如同亲姐妹。
“妹妹,你瞧这袜子,我方才缝的,可还整齐?”李萍举起手里的袜子,乐呵呵地问。
冯蘅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轻笑:“姐姐,你这针脚虽粗了些,可厚实暖和,安儿穿着正好。来,我再教你一遍——这江南的针法,讲究的是细密均匀,你瞧,从这儿下针,绕过来……”
她正说着,一名岛上弟子自外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报,跪下禀道:“启禀师娘!太湖归云庄陆庄主遣快船送来密报,命弟子亲手交予师娘与岛主!”
冯蘅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小衣,喘息着道:“乘风的密报?快,呈上来。”
侍女连忙接过密报,撕开火漆,递到冯蘅手中。冯蘅就着晨光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凝重。
密报上,是陆乘风娟秀而急切的字迹:
“弟子陆乘风,顿首百拜,飞报师娘、师父:
月前,西毒欧阳锋现身江南一带。此人似是打探桃花岛方位,又兼打听九阴真经下落,行踪诡秘,凶戾更胜往昔。弟子多方探查,那西毒似有东来东海之意,恐对桃花岛不利。
弟子已加派庄丁,沿水路暗中留意,特飞报师娘与师父,万望岛上早作防备。弟子本欲亲自来岛,奈何庄中事务羁绊,又恐打草惊蛇,故先遣快船送报。
弟子陆乘风,再拜。”
冯蘅握着那页薄薄的信笺,只觉得心口微微一紧。她虽不通武学,可久居岛上,于江湖纷争、人心险恶,却比谁都清楚——西毒欧阳锋,那是与黄药师齐名的五绝之一,武功深不可测,性情又阴狠毒辣。他若当真东来,桃花岛虽有大阵,却也少不了一场风波。
她微微喘息了两下,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对侍女道:“去,请岛主与姑爷、小姐来暖阁,就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黄药师与郭靖、蓉儿皆来了暖阁。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榻边,面上依旧冷傲,可那眼神落在冯蘅苍白的脸上时,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蘅妹,你身子弱,唤老夫来作甚?可是又不舒服了?”
冯蘅摇了摇头,将那封密报递给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药师,你瞧。乘风从江南送来的密报——西毒欧阳锋,现身江南了,似是打探桃花岛与九阴真经的下落,恐有东来之意。”
她说着,又看向郭靖与蓉儿,眼中满是慈爱与郑重:“靖儿,蓉儿,你们也瞧瞧。这西毒,是江湖上顶顶尖的高手,阴狠毒辣,武功深不可测。他若东来,岛上少不得一场风波。娘不懂武功,也不知该如何迎敌,可娘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武功,是人心;最要紧的,也不是胜负,是平安。”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药师,你莫要轻敌。那欧阳锋既能与五绝齐名,便绝非等闲之辈。岛上阵法虽妙,可人心难测,他若学了什么破阵的邪法,或是拼着不要命硬闯,难免有个闪失。你……你莫要亲自犯险,莫要因一时之气,便冲到阵前去与他拼命。你若有个闪失,我与蓉儿、靖儿,还有芙儿与安儿,可怎么好?”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伸手轻轻攥住了黄药师的袖角。
黄药师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头一软,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面上依旧冷傲,声音却柔和了许多:“蘅妹,你放心。老夫岂是那等莽撞之人?老夫的桃花阵,岂容他西毒放肆?他若敢来,老夫便让他有来无回!只是你——你莫要忧心,安心在暖阁养着,莫要为了这事累坏了身子。”
他嘴上这般说,可那紧绷的神色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转过头,闷声对郭靖道:“郭小子,从明日起,你便随老夫去沿岸巡视阵法!老夫可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熟悉阵法关窍,届时若真有变故,你也好帮着护住蓉儿与两个孩儿!还有,你那‘借力打力’的纲要,给老夫好好练,莫要偷懒!”
郭靖一听,浑身一震,连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岳父放心!小婿定勤勉武学,熟习阵法,护住岳母与蓉儿,护住芙儿与安儿,绝不让西毒伤岛上分毫!小婿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这座岛!”
“好,好,快起来。”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扶起他,又看向蓉儿,柔声道,“蓉儿,你与靖儿要互相扶持。他练功,你便帮着照料孩儿;他巡视阵法,你便在岛上陪着我与婆婆。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只要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娘便安心了。”
“娘,蓉儿记下了!”蓉儿眼眶微红,却重重应下。
李萍在旁听着,也合掌念了一声佛,沙哑着嗓子道:“阿弥陀佛,妹妹说得是。那西毒若敢来,咱们一家人便一同面对。靖儿,蓉儿,你们莫要怕,娘虽老,却也还能抡得动刀!横竖不能让那西毒伤了咱们的孩儿!”
……
从暖阁出来,郭靖的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风波将至,这座与世隔绝的桃花岛,怕是再难有往日的安宁了。
他安顿好蓉儿与两个孩儿,便依着黄药师的吩咐,往岛后山巡视阵法而去。桃花岛的阵法,外围是桃林阵、芙蓉阵,内里却还有一道更隐秘的“迷踪阵”,设在岛后山的一片幽谷里——那是黄药师早年布下的,专门用来困住那些闯岛的绝顶高手,寻常弟子都不得入内。
郭靖踏着“游身步”的方位,小心翼翼地绕过几处阵眼,正行间,忽听前方幽谷深处传来一阵“嘿嘿哈哈”的怪笑声,夹杂着拳脚破空之声,竟像是有人在独自练功。
郭靖心中一凛,握紧了腰间那柄乌黑的短剑,放轻脚步,悄悄凑近。只见幽谷深处,一片桃花林掩映之下,竟有一个天然的山洞;山洞外布着一层淡淡的奇门雾气,雾气里,一个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者,正盘膝坐在地上,双手互相拆招,口中还念念有词:
“左手打右手,右手打左手,看你怎么躲!嘿,老顽童,你困得住我的身子,困不住我的心!”
郭靖听得一呆——这老者竟在以自己的双手对打,招式精妙绝伦,左手打出的招式,右手竟能拆解得毫无破绽,反之亦然。这等武功,简直是闻所未闻!可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老者周身虽无镣铐,却被一层淡淡的奇门雾气牢牢困在方圆三丈之内,显然是走不出去的。
“前辈!”郭靖忍不住出声,“您是谁?为何会被困在这里?”
那老者听见人声,猛地停下双手,转过头来。郭靖这才看清,这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却带着一股孩童般的顽皮笑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全无半分老态。他上下打量了郭靖一番,咧嘴笑道:
“你是谁家的小娃娃?怎地跑到老顽童这儿来了?老顽童姓周,名伯通,人家都叫我老顽童!我嘛,是被人困在这儿的——困我的人,是这桃花岛的黄老邪!他困了我好些年啦,就为了一部《九阴真经》!”
“周伯通?!”郭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虽久在岛上,却也听黄药师与蓉儿说过——当年“老顽童”周伯通,为《九阴真经》上得桃花岛,与黄药师结下旧怨,从此被困岛上,一困便是十几年!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名震江湖的绝顶高手,竟一直被困在这后山幽谷之中!
周伯通却不管他震惊,自顾自地又双手对打起来,口中还嘟囔着:“你若想学,老顽童倒可以教你几手——不过你得先陪我玩,陪我玩够了,我教你!”
郭靖还想再问,却听远处传来黄药师冷冽的声音:“郭小子!你这笨小子,怎地跑到后山来了?!老夫不是让你巡视外围阵法么?!”
黄药师一袭青袍,自桃林深处快步而来,面上冷傲,可那眼神落在周伯通身上时,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冷哼一声,对郭靖道:“这老顽童,便是老夫早年困下的周伯通。当年他为九阴真经来岛上,与老夫起了争执,老夫便用阵法困他于此,一困便是十几年。他性子疯癫,武功却高,你莫要被他哄了去——他若教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功夫,老夫可不认!”
周伯通一听,顿时不依了,跳着脚嚷道:“黄老邪!你困了我十几年,还不许我教徒弟?!你这小娃娃——”他指着郭靖,“我看你心眼实,是个可造之材,老顽童偏要教你!我教你一套‘左右互搏’,双手能打两套武功,厉害得紧!你学不学?!”
郭靖听得心头剧震,却不敢擅自答应,只恭敬地看向黄药师:“岳父,这……”
黄药师冷哼一声,拂袖道:“罢了罢了!老夫懒得管你!他若要教,你便学着——只是莫要荒废了老夫给你的‘培元掌’与‘借力打力’!还有,莫要出去说老夫是你师父,老夫可没你这笨徒弟!更莫要偷学桃花岛的绝学,否则老夫唯你是问!”
他说着,瞪了周伯通一眼,又瞪了郭靖一眼,转身便走,可走到桃林边,又忍不住停住脚步,闷声道:“……老顽童,你若要教,便好好教!莫要教些歪门邪道!还有,郭小子,你若学有所成,便更要护住蓉儿与两个孩儿,莫要辜负了老夫……与蓉儿她娘的成全!”
说罢,他青袍一拂,大步流星地去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郭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黄药师离去的方向磕了个头,又看向那疯疯癫癫却武功深不可测的周伯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武学上的关口,怕是要因这位老顽童而破;而这座岛的风波,也因西毒的东来,渐渐逼近了。
但他不怕。
他有蓉儿,有一双儿女,有岳母岳父与娘,有这座岛上的所有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便是再大的风波,他也敢闯上一闯。
……
当夜,听雨院里红烛摇曳。
郭芙玩了一日,早已在乳母怀里睡熟了,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想是梦见了带着安儿弟弟去摘芙蓉花。安儿(郭破虏)也睡熟了,躺在榻里侧的小摇篮里,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郭靖与蓉儿并肩坐在榻边,望着榻里侧与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熟睡的新生命,久久没有说话。
“郭大哥,”蓉儿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眼中映着烛光,亮得惊人,“西毒要来了,岛上怕是要起风波了。我方才在暖阁里瞧着娘的脸色,她虽未说,可我方才摸她的手,竟是冰凉的——她定是忧心极了。”
郭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低头看着她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憨厚而无比郑重地笑着,一字一句道:
“蓉儿,你莫怕。我方才在桃树下便想过了,西毒若敢来,我便与他拼到底!我有培元掌,有游身步,有岳父新给的‘借力打力’,更有岳父的阵法护着。从明日起,我还要随周前辈学那‘左右互搏’——岳父虽未明说,可他肯让我学,便是认了我。我郭靖此生,定护你与芙儿、安儿周全,护岳母与娘周全,护住这座岛!只要你们平安,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心甘情愿。”
蓉儿听着,眼眶一热,靠进他怀里,伸手轻轻抚着摇篮里安儿柔弱的胎发,又望向榻边熟睡的郭芙,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笃定:
“郭大哥,蓉儿信你。这岛上的晨昏,蓉儿陪你一起看;这一双儿女的笑,蓉儿陪你一起听。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再不分离。”
两人十指相扣,望着那两个小小的、熟睡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海风习习,桃叶沙沙,像是在为这一对璧人、为这一双儿女,轻轻唱着祝福的歌。
而此时,暖阁外,冯蘅由黄药师扶着,立在廊下,望着听雨院那抹温暖的烛光,又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可那眼底,却藏着一丝对风波的忧心。
“药师,”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西毒要来了,岛上怕是要起风波了。我方才叮嘱靖儿与蓉儿,要他们莫要怕,一家人同心,便什么也不怕。咱们……咱们当外公外婆的人,也要护住这个家,护住这两个孩儿。”
黄药师握着她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扬了扬,半晌才闷声道:“蘅妹,你身子弱,莫要忧心。蓉儿有靖儿护着,两个孩儿有咱们疼着,那傻小子又得老顽童真传,武学再进,绝不会有事。倒是你——你莫要为了这事累坏了身子,好生养着,看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看着靖儿与蓉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好?”
冯蘅含泪而笑,反手握紧了丈夫的手——这一回,她是对着丈夫应答,便再没有用“娘”自称,而是柔声道:
“好,我答应你,要好好的,看着两个外孙长大……”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答应你”,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耳根却悄悄红了,闷声道:“嗯。老夫……老夫便信你。咱们一同看着他们长大,一同护着这个家。”
冯蘅靠在他肩头,含泪而笑,眼中满是期许与安然。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而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掛着白帆的大船,正破开沉沉的夜雾,乘着风浪,一路往桃花岛的方向,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道高大阴鸷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条毒蛇拐杖,正是西毒欧阳锋。
风波,已至。
而属于桃花岛的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