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桃花岛的海风一日暖过一日。
岛上的桃树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里藏着米粒大的花苞,再过些时日,便要开出灼灼的桃花来。岛东那片木芙蓉虽还不到花期,枝头却也冒出了新叶,在湿润的海风里轻轻摇晃。听雨院外的回廊下,挂着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尿布与小衣,海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着一股子鲜活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自打蓉儿平安诞下那个哥儿(二胎儿子),这座岛便又添了一桩顶顶要紧的喜事——坐月子,养身子,还有,给孩子取名。
这小哥儿如今满月了,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浓黑,哭声嘹亮,像极了郭靖,可那小巧的鼻子与嘴巴,却又像极了蓉儿,是个极结实的男娃娃。他每日里多半在乳母怀里睡得香甜,偶尔醒了,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也不哭闹,乖巧得惹人疼。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便响起了沉浑的掌风声。
郭靖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他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身形在晨风里微微一转,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拍出,厚重如山,却又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那掌风随着步法绕了个弯,将场边几株桃树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落下。
他练完了最后一遍,收了掌势,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正要转身去石凳旁拿布巾擦汗,却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声清脆又欢喜的唤声:
“爹爹!爹爹!娘亲让芙儿来唤你回去呢!弟弟醒啦,娘亲说该给弟弟取名了!”
郭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只见蓉儿身边的侍女正牵着郭芙的小手,站在演武场边。那小小的郭芙穿着一身浅碧的小衫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粉嫩嫩的小脸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灵动,活脱脱便是蓉儿小时候的模样。她见了郭靖,便挣脱了侍女的手,迈着小短腿,稳稳地朝他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道:“爹爹,弟弟叫什么名字呀?芙儿是姐姐,弟弟是不是叫郭安?娘亲昨儿个哄弟弟时,便‘安儿、安儿’地唤呢!”
“安儿?哈哈哈,那是乳名,是娘亲先唤着的。”郭靖欢喜得眼睛都亮了,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了起来,用粗布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这才敢用脸去蹭女儿软乎乎的小脸,憨厚地傻笑道,“走,咱们这就回去,与你娘亲、与你外公外婆一同商议,给弟弟取个大名!”
他说着,便抱着郭芙,大步流星地往听雨院而去——蓉儿今日精神尚可,正抱着那满月的哥儿在屋里等着他呢。
……
听雨院里,暖融融的烧着一盆银丝炭。
蓉儿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哥儿,正低头逗着他。那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咂吧着小嘴,时不时对蓉儿露出一个无齿的笑,惹得蓉儿满眼都是温柔的笑意。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气色比生产那日红润了许多,虽仍有些虚弱,可眉眼间的幸福与满足,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蓉儿,我回来了!芙儿说要给弟弟取名呢!”郭靖抱着郭芙走进来,憨厚地笑着,将郭芙放下,又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傻乎乎地笑道,“蓉儿,咱们的儿子,今日满月了,该有个正经大名才是。我方才在演武场边想了半日,也想不出个妥当的,你与岳母、岳父商量着定,我只盼着他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长大。”
蓉儿抬起头,望着郭靖那张憨厚的脸,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柔情,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傻子,哪有你这般当爹的,儿子的大名都不肯用心想想。我方才与你说过的,你便没有半点主意?”
郭靖挠了挠头,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想了想,这才认真地说道:
“蓉儿,我方才练功时便在想。我郭靖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可我郭靖这一辈子,最敬重的便是‘忠义’二字。我爹郭啸天,当年在牛家村为护着乡亲们,力战金兵而死;我七个师父(江南七怪)教我,为人要忠义,不可滥杀无辜,要记得自己是大宋的子民。如今天下不太平,北边有金,日后还不知有什么外敌来犯……”
他说到这里,那双憨厚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团坚定而明亮的光,一字一句道:
“我想给咱们的儿子,取个大名,唤作‘破虏’。破虏者,破除胡虏、保家卫国是也。我不求他日后有多大本事,只求他堂堂正正做个好男儿,不忘根本,不负忠义,像他祖父(郭啸天)那般,做个顶天立地的人!蓉儿,你说,这个名字可好?”
此言一出,屋里的乳母与侍女皆悄悄退了出去,只留这一家四口说话。
蓉儿听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光。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还什么都不懂的哥儿,又抬头看向郭靖那张坚毅而赤诚的脸,心中又暖又软,却还是聪慧地开口道:
“郭大哥,你这名字取得好。‘破虏’二字,寄寓忠义,不忘根本,是父亲对儿子的期许,极好。只是……只是这名字太刚、太重了些。咱们的女儿唤作郭芙,是娘(冯蘅)取的,取自芙蓉,母女连心,又与‘福’同音,寄寓平安有福;咱们的儿子若唤作‘破虏’,虽是堂堂正正,可终究是刀兵之气重了些。我方才哄他时,便‘安儿、安儿’地唤,想着先给他取个乳名,唤作‘安儿’,愿他平平安安、安康顺遂地长大。大名便依你,取‘破虏’;乳名便唤‘安儿’。郭大哥,你说可好?”
郭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憨厚地一拍大腿:“好!蓉儿,你这主意好!大名郭破虏,乳名安儿!一个寄寓忠义,一个寄寓平安,咱们的儿子,便文武(或者说刚柔)兼备了!走走走,咱们这就抱着安儿,去暖阁请岳母与岳父定夺!”
他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从蓉儿怀里接过那小小的哥儿(郭破虏,乳名安儿),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郭芙,又扶着蓉儿,一家四口往主院的暖阁而去。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一小盆银丝炭驱潮气,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可精神却比去冬好了许多。她手里正拿着一件小小的、刚缝好的婴儿小袍子——那袍子用的是江南最软的丝棉,上面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给外孙的),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极用心的。她微微喘息着,将那袍子抖开,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线头。
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也拿着针线,正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小袜子。这两年,她身子骨依旧硬朗,整日里帮着冯蘅料理家务、逗弄郭芙与安儿,与冯蘅姐妹相称,亲密得如同亲姐妹。
听见脚步声,冯蘅抬起头,见是郭靖抱着安儿、牵着郭芙,蓉儿跟在身侧进来,唇角便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连忙伸手:“快,让娘瞧瞧我的外孙(安儿)。”
侍女连忙上前,从郭靖怀里接过安儿(由侍女抱着凑到冯蘅跟前)。冯蘅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抚过安儿柔弱的胎发与小脸,那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咧开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可爱得紧。
“像,像极了靖儿,浓眉大眼,是个有福气的哥儿……”冯蘅含泪而笑,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又无比笃定,“这眉眼,这精神,活脱脱便是靖儿小时候的模样(她听郭靖说过草原旧事)。蓉儿,你给安儿取乳名了?我方才听芙儿一路嚷着‘安儿、安儿’,可是你取的?”
蓉儿靠到冯蘅身边,将自己与郭靖商议的“大名郭破虏、乳名安儿”之说,一一说了,又特别说了郭靖取“破虏”的心思(忠义、保家卫国、不忘祖父郭啸天),声音软糯,却满是认真。
冯蘅听着,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泪光。她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侍女抱着)那个小小的外孙,又看向郭靖,颤声道:
“靖儿,你有这份心,娘欢喜。”
她顿了顿,强撑着坐直了身子,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破虏’二字,寄寓忠义,不忘根本,是你作为父亲对儿子的期许,极好。娘不阻你。只是这名字太刚、太重,孩子还小,娘再给他定个乳名,唤作‘安儿’——这是我方才与蓉儿商议好的,也是娘的意思。‘安儿’者,平平安安、安康顺遂之谓也。娘只盼着这孩子,大名堂堂正正、寄寓忠义;乳名平平安安、一生顺遂。刚柔并济,文武相济,才是我郭家的好男儿。”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可那唇角却弯起了一抹欢喜至极的笑意,伸手轻轻抚了抚外孙的小脸,轻声道:
“郭破虏……乳名安儿。娘的外孙,往后便唤作郭破虏,小名安儿了。愿你如这岛上的桃树一般,经得起风浪,平平安安地长大;也愿你记得你爹的期许,堂堂正正,忠义一生。”
“娘……”蓉儿靠在冯蘅肩头,眼眶微红,却带着欢喜的笑意,“蓉儿也是这般想的。郭大哥取大名寄忠义,您与蓉儿取乳名寄平安,咱们的安儿,定是个有福气的。”
李萍早已欢喜得合不拢嘴,她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搓着粗糙的手,沙哑着嗓子道:“破虏!安儿!好名字,大名有骨气,乳名又喜庆!我老婆子的孙子叫郭破虏,小名安儿!咱们郭家,一女一子,凑成一个‘好’字,芙儿是姐姐,安儿是弟弟,我老婆子便是死也瞑目了!啸天,你若在天有灵,瞧见咱们的孙子有了名字,定也欢喜得紧!”
郭芙似懂非懂地仰着小脸,拽着冯蘅的衣角,脆生生地问:“外婆,弟弟叫安儿?芙儿是姐姐,芙儿会保护安儿弟弟,带安儿弟弟去摘芙蓉花,好不好?”
“好,芙儿乖,往后你便是安儿的姐姐了,要疼弟弟,知道么?”冯蘅弯腰(由侍女扶着),轻轻亲了亲外孙女的小脸,眼中满是温柔。
……
正说着,暖阁门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冷哼。
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廊下,面色依旧冷傲,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阁里瞟,耳根悄悄红了一片。他显然已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了。
“哼,一个娃娃,也值得你们这般围着转?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他闷声走进来,嘴上凶着,可那眼神落在被侍女抱着的安儿(郭破虏)身上时,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破虏?倒有几分骨气,像那傻小子(郭靖)的憨劲儿。罢了罢了,老夫瞧着,这名字取得不错。老夫早说过,蓉儿与靖儿选的,老夫便认。”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丢到郭靖怀里,闷声道:“老夫早备下的,给外孙(安儿)的满月礼。里头是一枚长命金锁,锁上刻着桃花纹样,又嵌了一小块暖玉,冬暖夏凉,最是养人。老夫可不是给他的——是蓉儿她娘心疼外孙,老夫才懒得管!”
郭靖连忙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里头躺着一枚金灿灿的长命锁,工艺极精,锁面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与给郭芙的芙蓉锁不同,这是桃花,寓意男孩如桃树般坚韧),锁心嵌着一块温润剔透的暖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郭靖只觉得鼻子发酸,抱着儿子(侍女抱着安儿),对着黄药师与冯蘅,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
“岳父岳母大恩,靖儿没齿难忘!靖儿此生,定好生照料蓉儿,护芙儿与安儿平平安安长大,教他们堂堂正正做人,绝不负岳父岳母的成全!”
“罢了,起来罢。”黄药师被他这副郑重模样噎得耳根通红,挥袖道,“老夫可没认你这女婿是徒弟,你莫要出去胡说!老夫认的,是蓉儿选的姑爷,是芙儿与安儿她爹!你且记着——安儿这孩子,老夫瞧着顺眼,你若敢让他受半点委屈,老夫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你!”
冯蘅在旁听着丈夫这般嘴硬心软的话,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郭靖的肩头,轻声道:“靖儿,你有这份心,娘欢喜(对女婿自称娘,正确)。安儿这名字,娘与蓉儿定下了;这孩子往后,便由你与蓉儿好好教养,教他堂堂正正做人,教他平安喜乐过日子。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们能做到,娘便安心了。”
……
而此时,黄药师立在一旁,看着冯蘅含泪叮嘱儿女的模样,那冷傲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柔和。他闷哼一声,别过头去,可那握着袖袍的手却悄悄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冯蘅放在膝上的、冰凉的手。
冯蘅指尖一暖,微微侧头,看向丈夫,轻声开口——这一回,她是对着丈夫说话,便再不用“娘”自称,而是柔声道:
“药师,你便认了罢。你心里,比谁都欢喜,也比谁都疼这两个外孙。”
黄药师老脸一红,别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透了,闷声道:“谁、谁欢喜了!老夫不过是瞧着这小东西……还算顺眼!罢了,蓉儿刚生产完,身子虚,你们都出去,让她好生歇着!老夫……老夫去药圃再采些补气血的药来!”
说罢,他青袍一拂,转身便走,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正被侍女抱着、咿咿呀呀挥着小手的安儿,那冷傲的唇角竟忍不住微微扬了一扬,这才大步流星地去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蓉儿看着父亲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冯蘅怀里,娇声道:“娘,您瞧,爹嘴上凶,心里可欢喜呢!他连给安儿的长命锁都早备下了,还刻着桃花呢。”
“他呀,便是这般性子。”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对女儿说话,她下文若自称便是娘,此处未自称,只是陈述),“嘴硬心软,拉不下脸。安儿有他这般外公疼着,是安儿的福气。”
……
正说着,江南七怪也得了消息,由柯镇恶领着,皆来暖阁道贺——顺带,也是来瞧这岛上刚满月的小哥儿的。
韩小莹手里拿着一件自己连夜缝制的小衣裳(男孩样式,靛蓝色,绣着小老虎),递到郭靖手里,柔声道:“靖儿,蓉儿,这是七师父给安儿缝的满月礼。孩子如今满月了,长得快,这衣裳做得宽大些,能穿到秋天。我方才听岛主与夫人说,孩子大名唤作郭破虏,乳名安儿?好名字!大名有骨气,乳名又喜庆,七师父欢喜得很。”
朱聪摇着那把破油纸扇,笑呵呵地凑到安儿跟前(侍女抱着),做了个鬼脸,逗得安儿“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抓他的扇子。朱聪连忙把扇子藏到身后,笑道:“安儿,来,叫一声‘二师公’听听?叫了,二师公便给你变个戏法!你爹给你取名破虏,好!像靖儿,忠义!乳名安儿更好,平安是福嘛!”
柯镇恶手持铁杖,由朱聪搀着,慢慢走到安儿跟前(侍女抱着安儿凑近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安儿的小脑袋,盲眼中满是慈和,沉声道:“靖儿,蓉儿,安儿既是我七怪认下的闺女(黄蓉)所生,便是我江南七怪的孙辈。‘破虏’二字,不忘忠义,好!你们好生教养,莫要宠坏了,也莫要让他受了欺负。记着,平安二字,比什么都强。这安儿,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
“大师父放心!弟子记下了!”郭靖抱着儿子(从侍女手中接过,小心翼翼地抱着),又磕了个头,眼中满是感激。
韩宝驹扛着单刀,咧嘴笑道:“靖儿,你这傻小子,如今儿女双全了!等安儿再大些,三师父便教他骑马射箭!咱们的安儿(郭破虏),大名寄寓忠义,将来必是个保家卫国的好男儿!”
张阿生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地抓了把瓜子(郭靖拦着,说孩子还小不能吃),笑道:“靖儿,蓉儿,你们如今有芙儿,又有安儿,一女一子,凑成一个‘好’字,咱们岛上日后可热闹了!五师父说得对,等安儿大些,咱们七怪一同教他,横竖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蓉儿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关怀,心中暖得发烫,连忙拉着郭靖,对着江南七怪与冯蘅、李萍,盈盈拜了下去,声音清脆而真诚:“蓉儿代芙儿与安儿,谢过七位师父,谢过娘与婆婆!两个孩儿有你们这般疼着,是他们的福气。”
……
当夜,桃花岛上设了弥月喜宴。
黄药师嘴上说着“不请江湖人,省得吵闹”,可这满月宴,却是岛上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回。主院的花厅里,红灯笼高挂,红烛摇曳,岛上弟子们早早便将酒菜备好——虽不请外人,可江南七怪、李萍、曲灵风等弟子,连同冯蘅与黄药师,满满当当坐了一厅。
冯蘅由侍女与李萍一左一右搀着,坐在主位上。她裹着狐裘,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初为人外婆的欢喜与满足。黄药师端坐在她身侧,面上依旧冷傲,可那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被郭靖抱在怀里的安儿(郭破虏),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蓉儿坐在郭靖身边,气色比生产那日好了许多,浅碧衫裙衬得她愈发清丽温柔。她产后身子还虚,冯蘅不许她劳累,只让她坐着,由郭靖与侍女伺候着。郭芙则坐在乳母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做个好姐姐,要保护安儿弟弟,惹得满厅的人都跟着笑。安儿(郭破虏)则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由郭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满厅的灯火与人,一点也不怯生,偶尔还咧嘴一笑,惹得满厅的人都跟着欢喜。
“来,安儿,让外公瞧瞧!”黄药师终于忍不住,示意侍女将安儿抱了过来。他动作笨拙却轻柔,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小小的身子,冷哼道:“哼,哭声倒大,像那傻小子。可这眉眼……倒是像蓉儿,也像她外婆(冯蘅)……罢了,老夫瞧着,这‘破虏’的名字配你,倒也合适。你日后,莫要堕了你爹的忠义,也莫要负了你娘(蓉儿)与外婆(冯蘅)给你取的‘安儿’乳名,平平安安地长大,知道么?”
他说着,低头看着怀中的外孙,那冷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真实的柔和。安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胡子,惹得黄药师“嘶”地一声,却又舍不得掰开,只闷声道:“……你、你这小东西,倒会抓人!罢了罢了,老夫的胡子,便便宜你这丫头……不对,是便宜你这小子了!”
满厅的人见状,皆忍不住笑了起来。冯蘅含泪望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温柔而释然——她知道,丈夫这副模样,便是真心疼极了这个外孙。
李萍在旁,早已哭得合不拢嘴,她端着一碗自己亲手熬的羊肉汤(草原上女人坐月子、孩子满月都要喝的),送到蓉儿面前,沙哑着嗓子道:“蓉儿,快,喝了这碗汤,补补身子。咱们安儿(郭破虏)满月,是天大的喜事!我老婆子有孙子了,芙儿有弟弟了,咱们郭家一女一子,凑成一个‘好’字,我老婆子便是死也瞑目了……”
“婆婆,您说什么呢!您要好好的,长命百岁,看着安儿长大,看着他叫您奶奶呢!”蓉儿连忙打断她,眼眶微红,却带着欢喜的笑意。
郭靖抱着儿子(安儿),又牵着郭芙,站在厅中,对着满厅的亲人,憨厚地傻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看了看身边的蓉儿,看了看怀里的安儿,又看了看叽叽喳喳的郭芙,只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圆满,都落在了他郭靖的身上。
……
宴罢,夜深了。
听雨院里,红烛摇曳。郭芙玩了一日,早已在乳母怀里睡熟了,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想是梦见了带着安儿弟弟去摘芙蓉花。那个小小的安儿(郭破虏)也睡熟了,躺在榻里侧的小摇篮里,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郭靖与蓉儿并肩坐在榻边,望着榻里侧那个熟睡的小人儿,又望向摇篮里那个同样睡得香甜的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郭大哥,”蓉儿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眼中映着烛光,亮得惊人,“咱们的安儿,有名字了——大名郭破虏,乳名安儿。是你取的忠义,是娘与蓉儿取的平安。咱们如今有芙儿,又有安儿,一女一子,凑成一个‘好’字……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郭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低头看着她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憨厚而无比郑重地笑着,一字一句道:
“蓉儿,是。只要岳母与娘平安,只要你与芙儿、与安儿平安,我郭靖便是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这岛上的晨昏,这岛上的花,我都陪你一起看;这一双儿女的笑,我也与你一同听。咱们一家人,守着他们长大,看桃花开,看芙蓉落,白首不离,再不分离。”
“嗯!”蓉儿用力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笃定,“郭大哥,蓉儿信你。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
两人十指相扣,望着榻边与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熟睡的新生命,久久没有说话。海风习习,桃叶沙沙,像是在为这一对璧人、为这一双儿女,轻轻唱着祝福的歌。
而此时,暖阁外,冯蘅由黄药师扶着,立在廊下,望着听雨院那抹温暖的烛光,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她手中还拿着一件刚缝好的、绣着桃花的小衣,针脚细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药师,”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咱们有外孙女(芙儿),如今又有了外孙(安儿)。一女一子,凑成一个‘好’字。蓉儿与靖儿,把他们教得很好。咱们……咱们当外公外婆的人,也该知足了。”
黄药师握着她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半晌才闷声道:“蘅妹,你身子弱,莫要操心。蓉儿有靖儿照顾,两个孩儿有咱们疼着,那傻小子又欢喜得紧,绝不会有事。倒是你——你如今儿女双全、外孙外孙女都齐了,更该好生养着,看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看着蓉儿与靖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好?”
冯蘅含泪而笑,反手握紧了丈夫的手——这一回,她是对着丈夫应答,便再没有用“娘”自称,而是柔声道:
“好,我答应你,要好好的,看着两个外孙长大……”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答应你”,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耳根却悄悄红了,闷声道:“嗯。老夫……老夫便信你。咱们一同看着他们长大。”
冯蘅靠在他肩头,含泪而笑,眼中满是期许与安然。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哥儿取名,弥月之喜。
而这一份崭新又圆满的喜悦,终于在这份安宁与相守里,为桃花岛的岁月静好,又添上了最温柔、最明亮的一笔——落花无声,海浪轻唱,一家人相守的晨昏,与一双儿女安然成长的欢喜,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团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