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秦川万里须尽渡 > 第31章 第 31 章

第31章 第 31 章

开市那天,陆锦天不亮就醒了。

她得了冒顿的特批,带着那几个胡人汉子,提前几天便到九原落脚,筹备开市。此刻她在市点旁的临时帐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开市头一天可能出的岔子,索性揉了揉脑袋披衣起身,往市点里走。乌力罕听见动静,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天刚蒙蒙亮,市点里已经有人了。

李由从九原驻地调来的一队秦兵,正沿着栅栏做最后一圈巡查。几个早到的秦商蹲在自己的摊位前,一边哈气暖手、一边把带来的货品码齐;另一头,几个匈奴牧民牵着马、赶着几只羊来,探头探脑往里瞅,马背上驮着几张皮子和囊袋装着的石料。

几人徘徊在外,眼神很警惕,时不时互相嘀咕几句,一个秦商抬头看见,愣了一下,下意识将自己摊位上的货拢了拢。

陆锦远远看见,抬手唤了个通译过来,让他去协调。市场里招募了十几个通译,都是久居边地,双语流利的人,负责在交易中协助沟通,避免因基本的语言和习俗不通,产生误会摩擦。

陆锦看着那通译安抚了秦商几句,又去将那几个牧民领到摊位上,这才转身巡视别处。

棚子搭得齐整,价牌挂得端正,公平秤立在市场正中间,仲裁庭的案上摊着市律简,所有文字均是秦胡双语写就。她抬手按了按一块导引牌,确认钉牢了,又走过去拨弄秤砣、检查秤杆上的刻度。

乌力罕跟在后面,说她像只巡视领地的母狼。

天亮的时候,第一笔交易成了。

起初秦商和牧民的眼神撞在一起,全是本能的戒备和忌惮,两边都揣着提防的心思,互相试探,谁都不敢率先破冰。僵持良久,一名胆大的秦商开了口,叫卖了一句,指了指摊位上的细盐和布匹,对面一个老牧民犹豫半晌,从马上解下一张鞣好的野狐皮,走了过去。

通译在中间协调了两轮,最终秦商犹豫片刻,多抓了一小把盐扎进口袋,牧民接过来掂了掂,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将皮子卷了递过去。

周围人安静看着,然后整个市场缓缓动了,泛起嘈杂之声。

陆锦继续巡视,乌力罕在她身后,目光追着一队胡兵护卫走远。

那队护卫沿着主道巡逻,走到公平秤附近,迎面撞上一队巡过来的秦兵。两拨人同时停了一下,胡兵的手按在刀柄上,秦兵的手搭在剑鞘上,静默两息,胡兵的首领偏了下头,带着人往边上挪了半步,秦兵这边点头示意,两拨人错身而过,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仲裁庭的木棚下,一位九原郡的老吏和冒顿派来的草原胡巫坐在同一张案后。

老吏穿着浆洗板正的官服,胡巫则握着骨杖、满面彩绘,两个都是一方德高望重的人,案上摊着一卷市律简,老吏垂眸看着自己带来的卷则,胡巫则闭目默念着什么,各忙各的,谁也没看谁。

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有人来寻求调停。

两个秦商和一个牧民围着一匹布,各说各的,通译急的满头汗,把人带了过来。

老秦吏放下案卷,胡巫也睁开眼。

二人听了通译转述原委,在市律简上摸索出一条对症的,达成了共识,再各自解释给己方的人听。半晌之后,那牧民先点了头,秦商也跟着松了口,纠纷结了,通译带着人出去,下一桩案子已经等在了棚外。

李由是过了晌午才来的。

他穿着一身庄重的官袍,腰间别着郡守的印绶,背着手,站在市点入口处。

陆锦从活畜区那头冒出来,拍了拍头发里沾上的草屑,“呦,郡守大人,来视察?”

市点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吆喝声、交谈声、磕碰声、牛羊低哞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喧杂。秦商和胡人不再分拨站着,互相串进对方的摊位处挑选货物,通译在其中乱窜,忙的脚不沾地。

李由依旧背着手,没有下场,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只是长久沉默,将面前一切细细收入眼底。

直到陆锦又帮忙处理了一个小纠纷,边念叨“通译不够,还要再招”边走到他身边。

“本官从来没想过……”李由先开了口,似乎有几分恍惚。

“有朝一日,能看到匈奴人和秦人在一个市里做买卖。”

陆锦转头看他。

他目光依旧凝在市点里那些正在讨价还价的牧民和商贾身上。

“今日方悟,你当时说的那句,比起刀兵相见,先有条路活下来,再谈其他。”李由侧头看过来,唇角终于松动出一丝笑意。

“本官,拜服了。”

陆锦也浮起笑,并不客套,向李由一拱手,“互市落成,往后的琐碎多着呢,既然在九原任上,少不了要辛苦郡守大人。”

李由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看着市内喧嚣,谁都没再接话。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互市每日愈发红火。

秦商的粮食、布帛、盐、茶、工具,一车车的进出,牧民的马匹、牲畜、皮货、干肉,被三三两两的驮来。更有秦商心思活泛,卖吃食、补靴子、裁衣裳、修马掌的衍生行当都连带着繁荣起来。

那日,陆锦正蹲在一排新搭的货棚前帮一个秦商量地,忽然听见市点外一阵错落马蹄声。她抬头,看见一小队人马从北边过来,为首那人身形壮硕,皮袍毛领,腰间别着短刀。

冒顿。

市点里的秦商看见了那队人马,本能的慌起来,拢着货物后退两步;认出来者的牧民则口颂胡语、手抚胸口,纷纷跪倒在地。冒顿没有冲进来,他在市点入口勒了马,翻身下来,慢慢走入。

秦商们面面相觑,僵在原地不敢动。

陆锦赶紧抬手安抚,迎了过去,另一边,李由听到动静,也从仲裁庭那边快步走来。

三人碰面,李由先拱了拱手,道一句有失远迎,冒顿向他点了下头,算是回礼。二人面色都僵,敌我对峙太多年,不是一番互市,就能立刻抹平所有隔阂和忌惮,但起码面对面时,不再拔刀。

陆锦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赶紧插话,“单于来了,带你去山坡上看看。”

市点之外,一处缓坡,站上去,可以俯瞰互市场内全貌,像一幅铺开的活画。

市内分区明确,动线科学,人畜不交叉,主道两侧的摊位都编了号,棚子统一朝向,棚帘卷起来,成排的货品规整的像棋盘。

但整齐归整齐,人声却一点不少。

声音从下面浮上来,嗡嗡的,像蜂群,秦商的口音短脆,牧民的腔调喑哑,中间杂着翻译们高一声低一声的转述。有的凑在一起低头验货,有的比划着议价,一个年轻通译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给两个交易羊羔的人算账。

公平秤旁边有人排队等称量,仲裁庭的木棚下,老秦吏和胡巫还坐在那张案后,一个说秦话,一个说胡语,慢条斯理地调和着纠纷。棚外排着两对儿等待解决纠纷的商贾,各自叉腰抱臂、脸上都有脾气,但到底是安静等着,没人动手。

巡逻的士兵不再分秦胡。

被陆锦特意打散,两两一组,一个秦兵搭一个胡兵,并肩走在主道上。走过活畜区时,一匹马忽然扬蹄,秦兵后退一步,摸上剑柄,胡兵则伸手拽住缰绳,吁了一声,把马按了下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开口,继续往前巡逻。

矮坡上,三个人看了很久。

冒顿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灰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眯着,目光从市点的一头移到另一头,缓缓逡巡。李由也没有说话,背手站在陆锦另一侧,风卷着他官服下摆微微翻起。

陆锦有点恍惚,毫无征兆的鼻子一酸。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被一箭穿心的匈奴娃娃兵,还有那个满眼恨意、截杀她的九原孤儿。想起蒙毅在咸阳没日没夜地梳理文卷,聂明轩磨着李斯一条条推敲市律,冒顿带着王庭亲兵去收拾不安分的部落,还有李由,虽然永远臭着张脸,但做事毫不含糊,让一座边市就这么拔地而起。

所有的人和事,像一根根线,交织在一起,织到今天,织成了坡下这片景象。

她正愣神的时候,冒顿伸手,厚实粗糙的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坡下走去。

夏初,王庭依约向九原和云中交付了马匹,数目一点不少,膘情也比约定的好,还附带了牲畜的利息,几十头牛羊。

奏报传回咸阳,图雅被正式批准放归。

那天清晨,王离起得很早,收拾得齐整利索,铠甲擦得锃亮,牵了马在营门外等着。

图雅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她那身皮袍,编回了胡人的发辫,脸上比半年前丰润了许多,眉眼也不再是那般尖刺锐利,她看见王离,笑了下,翻身上马。

王离一路北上,送她到了关隘。

图雅勒住马,回头看他,王离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闷声说出一句,“以后有机会再见,再比马上功夫!”

他说完懊恼的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这话硬邦邦的,像在约架,听着蠢透了。

“好。”图雅这次笑的更深些,比半年前那个满面恨意的女子明媚太多。

“互市,若好的,你来草原,请你喝马奶酒。”

王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没再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看着图雅策马而去,在另一端的草原天际线中,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他下意识摸了摸虎口上那道旧疤,齿痕还在,浅浅的半圈印子。

这一边,冒顿带着一队亲兵,迎到百里之外,接他的妹妹。

二人看到对方,同时催了马,行到近前,跃下身来。冒顿打量着妹妹,从头到脚看的极细,她胖了一些,气色也红润,眼睛里没有恐惧和委屈。

秦人待她,不差。

他往前一大步,伸手把图雅揉进怀里,手臂圈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停了几息。

图雅在这一刻,才终于变回了那个小妹妹,伸手抓住阿兄皮袍的后腰,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冒顿松开她,伸手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

“回去了,烤了羊,你爱吃的。”

图雅点点头,翻身上马,与他并行,“那个互市,好吗?”

“过几日,带你去看。”

兄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草原上,向着王庭的方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