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
蒙毅跪地接旨,将盖着玺印的国书和符节稳稳捧在手上。
嬴政只嘱了两句话,一句“互市既成,当以国礼盟之”,另一句是“将陆氏好生带回”。
这次的使团浩荡,近百人,副使一人,文吏八人,通译四人,护卫五十,再加上匠人、医工、杂役各十数和几车的赠礼,比起半年前陆锦那支被蒙恬配了兵卒、才堪堪二十余人的寒酸队伍,可见天壤之别。
聂明轩连夜帮蒙毅核了一遍随行文书和礼单,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李斯这边我走不开,蒙兄,把我们陆大律全须全尾的带回来,拜托了。”
蒙毅点头,面上依旧平淡,只将激动和郑重都压在心底。
互市如今已试运行三月,愈发繁荣稳健,早不是当初模样。
那些起初观望的秦商,从关中、陇西、北地各处涌来,第一批入驻的棚位已经满员,后续报名的商人排到了两月之后。陆锦和李由随着互市运行一路查缺补漏,一个天天在市场里巡视勘察,一个在管理层面调度优化。
从前的九原郡,是北方军事重镇,定位向来重军政、轻民生,如今互市一旺,连带九原城里本就稀疏的客栈、酒肆也跟着一夜火爆起来,心思活泛的商人又把目光投过来。
税吏算完了季末的账呈给李由,税入比岁初报上去的预算,多出三成。
边村这半年太平,从前跑光的几个小村子,陆续有流民回归田垄。期间只出过一回岔子,边境一个离王庭太远的小部落,没忍住手痒,越境掠了一回。
这次李由又是一封急信递到王庭,冒顿依旧是惜字如金懒得回话,但直接派人去把那部落端了,马匹和物资全数缴入王庭,另拨出一部分赔偿了秦方损失。互市几月,王庭也得了利,那些散在草甸上的小部落原本貌合神离,如今为了入市交易,与王庭也近了几分,上缴的物资抽成,算起来,比从前威逼利诱克扣出来的还多。
这笔账,冒顿算的明白。
他坐在金帐里边喝马奶酒、边听着掌记念各个部落送过来的物资清单,脑海中忽然浮起陆锦初来时,一个瘦小女子,一脸不知死活的模样,站在他面前,比划着告诉他,互市是狼王御下的手段。他低低嗤笑一声,吓的掌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哆嗦一下住了嘴。
“继续念。”冒顿饮了口酒,没抬眼。
这一边,使团昼夜兼程,比原定日期早了一天抵达九原。
蒙毅与李由匆匆会面,安顿好一行人,便带着几个随从,去了市点。
他远远就听见翻涌的热闹声浪,在栅栏外勒了马,向内张望。人头攒动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活畜区边上,挽着袖子,正手忙脚乱地按一只乱蹦的羊羔。那小羊受了惊,咩咩在她怀里乱蹬,蹭了她一身雪白浮毛,旁边一个老牧民笑得满脸褶子,伸手帮她拢住羊腿。
蒙毅没有动,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晒黑了些,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是北风吹出来的皴。人也瘦了,但更加利落、结实,眼里还是那么有生气,笑起来还是那么没遮拦,整个人还是那么的明媚。
她穿着一件利索的短衫,套了件胡制的外袍,猎奇又轻便的混搭。袖口为了做事方便,卷到肘弯,小臂上露着一道斜斜的长痕,从腕侧一直延伸到肘下,还没褪尽。
蒙毅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凝了一瞬,将所有纷乱的心绪和方才那片刻的失神,都压在一个深缓的呼吸间。然后重拾那副端方庄正的仪态,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站定。
“陆姑娘。”
陆锦听到那声轻唤,猛的回头,见是他,整个人愣了两息,弹起来,把羊羔往老牧民怀里一塞,几步蹿过来。
“蒙毅!”
她喊得欢快,跑到他面前,忽然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文吏和护卫,生生顿住脚步,改成拱手一揖,声音也收了收,“上卿大人。”
蒙毅看着她,心中翻涌,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想知道她这半年吃了多少苦,想问她手臂那道疤还疼不疼……但他最终只是将双手拢回袖中,微微颔首还礼,声音压得极稳。
“姑娘此番辛苦。”
“不辛苦。”陆锦拍了拍身上的羊毛,笑得坦坦荡荡,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快,“大家齐心协力,才有今日成果。”
当晚,李由在郡府设了一席,不铺张,几样本地特色的菜,一壶温过的酒。
席间,李由起身,端起酒盏向陆锦,郑重行了一礼。
“陆姑娘,当日我在朝堂上说,互市若成,便向蒙府门客当面谢罪。”他说,脸色终于不再冷硬,含上几分磊落真诚,“这杯酒,敬你。”
陆锦也站起身,端着酒盏,笑起来,“不敢当。互市获批,是上卿大人在咸阳托举着,场地落成,九原上下出力最多。我不过是提了个点子、递了张图。”
“若没那个点子,哪来的如今这般。”李由摇了摇头,把酒饮尽,真心叹服。
“自质匈奴半岁,哪怕满朝男子,又有几人敢如是。”
蒙毅在旁听着,唇角含着淡笑,一直默默看着陆锦,也举杯陪了一盏。三人融洽,聊起半年光景和互市的后续发展规划,陆锦摩挲着酒盏,思索着。
“等盟约正式签订,互市定会扩建,九原城原先的基础设施单薄,未必撑得起来。可以尝试以主城为核心,规划出一片合拢在市点周边的卫星城,专搞衣食住行的民生和经济配套,若能四通八达、长留商贾,九原的税入不知道要翻几翻。”
她今日开心,喝的尽兴,脸上浮起淡淡红晕,越规划越起劲。
李由听得认真,眉头微蹙,半晌迟疑开口,“卫……星……是何物?”
陆锦卡了一下,酒醒大半,正想着怎么圆过来。
蒙毅在旁垂眸轻笑,不动声色接过话,“西域有些重商之地,会在主城之外另设小城,商旅群聚,与主城互为犄角。陆姑娘游历四海时见过,曾与我说道,大抵是异域的称法吧。”
陆锦猛点头应是,李由若有所思,满心都在那税入翻倍的新奇点子上,没再追问。
话题有惊无险,慢慢转到那桩假扮胡人、破坏互市的案子上。
谈到此处,李由放下酒盏,脸色又沉下来。
这个案子他追了近一月,最终查到九原郡府里一个中层官吏身上。那人管着一方关防事务,一直暗中从之前边境的零星私市中捞油水,自家亲戚也做些倒卖的生意。如今官市一开,动了他的利益,便暗中怀恨在心。先假扮胡人夜袭市点,再挑唆那孤儿行刺陆锦,只想着搞黄互市,继续行私商的勾当。李由审后,虽知动机充分,但依稀仍觉存疑,本想收监再审,谁知那官吏当夜便在狱中自尽,自此再无对证。
“我让人查了他家中信笺和往来文书,干干净净,寻不出第二人。”李由闷声道,看向二人。
蒙毅点点头,接过话来,“咸阳亦是如此,我曾疑心过两地勾连,但那段时间朝中安分,什么线索都未寻到。”
三人沉默了片刻,陆锦和蒙毅对视一眼,谁也没提那个疑心的名字、那张粉白阴柔的脸。尽管开了天眼、有着历史的前瞻,但现在没有实证,最明智的办法便是暂压下去,避免打草惊蛇,让他躲得更深。
“先搁着。”她说,“来日方长,若有人不死心,早晚还要再出手。”
蒙毅点头,重新缓了面色,李由也嗯了一声,三人心照不宣地换了话题,听陆锦讲起市场里的琐碎趣事。
使团在九原逗留几日,采集了互市见闻、核验了季度税入,而后继续北上出使匈奴王庭。
过了关隘,往北已现无垠草原。
蒙毅骑马走在使团队伍的前头,偶尔微微侧目,余光落在那个跟在后方的身影上。
她如今是冒顿欣赏和认可的秦人,此次随行北上,充当沟通两境的桥梁。他看着她骑马的姿势,草原学会的,带着几分胡人的野性,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随便一拢,自在又洒脱。
蒙毅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通向王庭的草原长路,慢慢呼出一口气。
半年了,他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