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北的互市试点,如今已经初成规模。
李由性子冷,但做事雷厉风行,不到两月就把陆锦那边递来的图稿落了地。
他调了九原的士卒充役,又征了附近几个边村的民夫,混着冒顿从王庭拨的一些胡人工匠,几路人杂合在一起,将四面砌出围栏,场内搭起几十间简易摊舍,边缘是堆放货物的仓房和供商队临时落脚的毡帐。
市场里夯平了土路,还挖了水渠引过来,货物分区、人行动线,全按陆锦的图上来,她当时脑子里回忆着现代商贸集市的模样,在油灯下画了好几稿。
首轮招商是蒙毅和聂明轩那边拟的政策,以税收优惠为引,首批入驻免税两月,摊位还额外设免租期。
虽然与匈奴互市听着肝颤,但利益诱惑下,加之从前零星私商边贸,油水多厚大家心中自有盘算。胆大的秦商嗅着味,陆陆续续从关中、陇西和北地各处赶来。有的入住九原城里,有的干脆把货物先卸进市场的仓房,派人昼夜守着,只等开市那天抢先机。
王庭这边,陆锦更忙了。
互市章程的稿子被她改了又改,可随着市场建成落地,秦人和胡人面对面接触上,才发现纸上的东西和实际间,差着千百处琐碎。
她每天都在补窟窿。
先是沟通。互市场地刚建时,被生凑在一处的秦卒和王庭工匠,互相比划半天,说不明白就急眼,差点动了手,还是李由找了生活在边境懂双语的民夫来调停,这才发现是闹了误会。
陆锦因此得了悟,连夜将互市章程补了一条,在每个货区配两个秦胡双语的通译,站在中间帮着谈价、辨货,解决那些因语言和习俗带来的纠纷。
然后是度量。秦人和胡人的尺度不同,秤也不一样重,交易时容易扯皮。陆锦在账子里研究了半宿,画出了个盘称的模样,一边刻秦制,一边刻胡制,做成双面刻度的量杆。她又改了改,第二天带去金帐。
冒顿接过那羊皮卷上的玩意看了看,“什么东西?”
“公平秤。”陆锦答,“放在市场里,用来校准秦胡的度量,不服气的,上去称一称。”
冒顿拧着眉头看了会那歪歪扭扭的丑图,没多评价。第二天,快马将一份誊抄好的、更清晰些的图样,送去了九原。
这些细微的、琐碎的、在朝堂上不值一提、只有脚踏实地才能看得见的问题,她一条条地磨、一条条地研究如何解决。
这段时间,冒顿对她似乎也有些变化。
他先前从不主动搭理她,但她每日的动态和在羊皮子上潦草勾绘的东西,总有人事无巨细的汇报给他。
他看着她大大咧咧把自己当做人质押在王庭,然后旁若无人的开始忙活,观察牧民生活、捣鼓那些互市的卷册,或者给咸阳和九原递信,过的比谁都充实自在。
那些信都过了他的审才递出去,字里行间全是互市的改良方案和有益的举措,不仅对秦有利,对草原也有利。至少这两个多月下来,秦地的粮实打实地送到,王庭的牧民这个早春没那么难捱。
冒顿开始偶尔把陆锦叫到金帐,不为议事,就是坐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闲聊。他会问问互市进展、她对草原民生的感受,还有他好奇的秦地风貌。
除了敏感的军情,陆锦知无不言。
这天晚上,二人对坐在金帐里,正谈着入夏前各部落的马匹收缴。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胡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把一片木牍呈上,语气急促的通报。
冒顿接过,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两息,脸上的表情便沉了下来,像草原上暴雨前闷压的天色。他猛的把木牍往案上一拍,木屑飞溅,惊的陆锦一颤。
“怎么了?”陆锦开口,伸手去够那牍册。
是九原递来的,李由亲笔,措辞极冷硬,“昨夜有胡人潜入互市场地,践踏仓房,毁坏货物,已斩杀来犯者数人。匈奴果然背信,互市未开,先有狼子。不堪!”
陆锦看完,闭了下眼睛调整心绪,抬起头,冒顿正盯着她,眼神里没有迁怒,却有压不住的冷。
“前月才清了两部。”他沉沉开口,“他们不敢。”
陆锦没避开冒顿狼一样的凝视,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互市未开,场地刚成,就有胡人来破坏。如果真是冒顿的人,他没必要之前作秀协助互市,现在又拆自己的台;如果是没约束住的零星部众,那应该是抢,而非破坏。
都不对劲。
“我去九原。”她说,“先把事情查清楚,该是谁的问题,谁担责。”
冒顿看着她,掂量着,帐中静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冷硬。
“乌力罕跟着,再带几个兵。”
陆锦听得明白,这是信任,也是拴绳。她现在还是人质,他放她去,但也防着她跑。
“我今夜就走。”
陆锦点头,连夜带人策马出了王庭。
草原的夜风冷得刺骨,她裹着那件皮裘,和几个胡人汉子一路向南疾驰。马蹄踏过冻土,蹄声在空旷的夜地上传出很远。
她全力催马,腿根磨得生疼,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秦胡之间的信任太脆、太薄,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互市未成就会被掐死在摇篮里,所有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第二日过午,九原郡。
李由在城门下等她,这是他第二次见陆锦,但没有任何寒暄。他的脸色很硬,眼里还压着火气,冷冷扫了一眼陆锦身后的乌力罕和那几个胡兵。然后把她们领进城,还没进衙署,直接在街上就交代起来。
那夜三更,约莫十个匈奴人从北边摸过来,被巡夜士卒发现,当场格杀四人,剩下的跑了。仓房有两间被踹开门,部分货物被毁坏,粮食撒了一地,几匹上好锦缎被拖到泥里踩得不成样子。
“秦商刚至,互市未开,便出这种事。”李由说,语气很硬,“有些商人已经要走,安抚过,但拦不了几天。”
陆锦点头,边走边问,“郡守怎么认定是匈奴人?”
“穿着打扮都是胡制,用弯刀。”李由闻言眉心蹙紧,语气明显开始起急,“不是匈奴人是什么!”
“我需要看尸首。”
李由脚下猛的顿住,斜睨她一眼,是一种被压着的、没处发的火气。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但陆锦读得出来,他已经在掂量,这个女人如今到底站在哪边。
“陆姑娘,”他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一丝讥讽,“你刚至九原,不问秦商损失,不问巡卒伤亡,倒要先看匈奴人的尸首?”
陆锦也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我是来求真相的。”她说,“如果真的是匈奴破坏互市,不用劳烦郡守,我自己回去跟冒顿要人、督他严办,哪怕赔上这条命。但现在两方有歧义,就算要说服冒顿,我也需亲眼看到证据。”
李由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两息,脸色没缓,但脚步重新迈开。
尸首停在一间空棚里,草席掀开,几具并排放着,皮甲都是匈奴样式,面容粗犷、肤色深褐,确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
陆锦蹲下去,忍着不适,一具一具地仔细观察。从衣着到面容,从上到下,尽量让自己不错过细节,同时脑内飞速分析着这群人的来源。李由站在后面,神色不耐,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直到陆锦翻起一具尸体的手掌细细观看,他终是忍不住。
“看够没有?回去劝服冒顿谢罪便好,何必在这里耽误工夫。”
陆锦没有理他,她瞳孔微微一缩,神色慢慢凝重。
她的目光停在那句尸首的右手掌心,在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很是集中,蜿蜒至食指侧缘。她又掰开那手的指节,停了两息,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拽过乌力罕的手。
乌力罕被她拽得一愣,但没有躲。
陆锦抓着他的手,翻过来细细看着掌心和指腹,再依次拉过他身边那几个胡兵的手对比,几人面面相觑,但都没出声。李由在边上看着,莫名更甚,对陆锦的故弄玄虚已经忍无可忍,刚要开口盘问,却见她转身来拉自己的手,下意识甩开,眉峰完全蹙紧,“你做什么!”
陆锦没有恼,她只是看着自己被他甩开的手,然后抬起头,正对上李由目光。
“李郡守,你自己的手,常年用秦剑,茧子生在哪里?”
李由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他从小练剑,掌心虎口处的茧子又厚又硬。他抬头看向陆锦,她已经蹲回尸体旁边,把那只手翻过来,指给他看。
“你看,这几个人的茧,和你的位置一样,和乌力罕他们的不一样。胡人善用刀,刀短柄弯,握法和发力完全不同,手上茧子的位置也不同。”
她又起身将乌力罕拉过来,摊开他的手掌,送到李由眼前。
“而且胡人还要常年拉弓和控缰绳,指根和指腹都会结茧,且分布均匀。秦人指腹则相对光洁,因为用弩,不必挽弓。”
李由看着乌力罕的手,目光凝了一瞬。他立刻蹲下,把自己的手放在尸体的手边,仔细对比,又抓过身后一名秦兵的手,再比。
然后他站起身,脸色变了。
“用秦剑的。”他低声自言自语,“你是说,有人假扮匈奴人。”
“是栽赃。”
陆锦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李由,“有人不想让互市开成,两境信任本就脆弱,这么一挑拨,全完了。”
李由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前那股火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脊背发凉的后怕。他想起自己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怒火中烧地断定是匈奴来犯,直接一封急奏发去咸阳,再一封讨檄送达草原,痛斥匈奴背信。他何尝不是因为偏见,先入为主迷了眼,差点落入了歹人的圈套。若不是陆锦来了,坚持验尸,此刻毁了的便是两境刚刚初建的脆弱和平。
“追一封急奏去咸阳,澄清真相,要快!”他扭头向主簿吼,后者急急应声而去。
“还有一件事,那些秦商的损失,官府先赔。”
陆锦抱着手臂,等他交代完,开了口。
李由刚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赔?行商从来自负盈亏,谁人毁的还未查清,哪有官府赔偿的道理?”
“东西是在市点的仓房被毁的,官府就有监管不利的责任。”
陆锦看着李由,把语气放平和。
“现在是建立信任的关键时期,这不止是对胡人,也是对秦商。”她试着把那些现代的理念说的通俗,“官方互市比从前私市,多的就是这一重保障,趁着现在损失不大,官府及时补偿,让商人觉得做买卖有律可依、有朝廷撑腰,是树立政府信誉的好机会。”
李由听的有点发懵,缓缓把政府信誉这个陌生的词汇念了一遍,并未再应陆锦,而是直接挥手叫来两个亲兵,低声吩咐去登记货损、核算数目,先从郡库支出一部分。
陆锦趁着李由调度的空档,视线落在那盖着尸首的草席上,脑子里还在转。这次官方赔偿只是为了应对突发事件,那以后呢?如果下次再有人恶意破坏,郡库还赔得起吗?如果奸商发现这是个获利的法子,故意自毁骗偿又如何应对?
她从思考中回过神,正对上李由投来的目光,“李郡守,这批赔付之后,我会在互市章程中新增一条,货物险。”
李由眼中再次浮起困惑,“什么……险?”
“一种……保障。商人凭自愿购买,一旦买了,货物在市上被毁被盗,官方便补偿损失。若是不买,出了事自己担。”陆锦笑了下,“这样把险金统一管理,郡库有一笔钱可以活用,买了保险的商人也得一分心安。”
李由看着她,比从前哪次都长,像是在消化和研究这个女子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陆姑娘先回去吧,你还在为质,不宜久留。这边的事,本官会继续查,市点仓房,也会加强巡逻警戒。”
李由过了半晌才开口,依旧不热络,但却给到了切实承诺。
陆锦点头,行礼告辞,回程路上,她一直沉默,心里想着回王庭后怎么跟冒顿说这件事。得坦诚,不能瞒,甚至该为之前李由的鲁莽道歉。不偏袒是此刻唯一的取信之道,破坏互市的人,不管是哪边的,都会受到严惩。
一行人骑马出城不到一刻,道旁的枯草里忽然蹿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男孩,看起来最多十五岁,衣衫褴褛,脸上灰扑扑的,伸着手向她乞讨。如今秦匈刚休战两个多月,从前九原外的荒村流民未散,遇到这样的,不奇怪。陆锦勒住马,从袖中摸出几枚钱,俯身递过去。
她刚弯下腰,那孩子袖中忽然多了一道寒光,直直向她划去。
乌力罕的弯刀出鞘,带着破风的哨音挑过来。那孩子连吭都没吭出一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匕首脱飞,滚进草丛。脖颈的口子里,暗红的血一股股喷涌出,像脱水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发出呵呵气音。
“别——!”陆锦惊叫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她整个人僵在马上,看着那草丛里的人,血还从伤口里淌出来,粘稠稠的,但面容已慢慢松下来,眼半阖着,没了生气。
陆锦大口倒了几下呼吸,只觉眼前发黑,在匈奴的这些时日,她以为自己见尸首已经麻木,可此刻一个半大孩子死在眼前,还是扛不住那一瞬的心悸。
乌力罕已经翻身下马,利索扯了布条,拉起她的手臂。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臂方才被那孩子用匕首划了好长一条口子,血流如注。
只是她一点都没觉出疼来,也缓不过心神来想,他为什么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