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粮食辗转云中,送达草原腹地的那天,陆锦没有听到一句感谢的话。
冒顿甚至没召见她,金帐的帘子一整天被来回掀起又落下,进进出出的全是各部落的头人。陆锦站在自己帐子门口,远远看着那些骑马赶来的壮汉一个接一个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出来,面上表情各异。有的满脸喜色,带着亲兵,跟着王庭士卒去领配额的粮食;有的沉着脸、嘴里骂骂咧咧,但没人敢在金帐门口胡闹。
到了第三天,她看出了端倪。
王庭外围的马圈扩大了,几个部落的马被赶到一起,统一由冒顿的人点数、打烙、分群。她看到几个这几日已经面熟的汉子正在马圈里忙活,便凑过去研究。牧人用一种奇怪的骨制工具在马耳朵上刻记号,刻完了,登记在皮子上,换下一批。
她问身边看守,“这是在做什么?”
年轻那个叫乌力罕,这些天已经愿意多跟陆锦讲几句话,看了她一眼,操着生硬的秦话开口,“单于,定马。各部,入夏交多少,都有数。”
两天后,她看到冒顿亲自带着一股王庭亲兵骑马出去,隔日才回来。
乌力罕又丢给她几个词,“南边,两个部,不老实。”
陆锦看着冒顿那队人满载而归,金帐外多了一批新缴来的马和兵器。几颗血呼刺啦的头颅被士兵从马上解下来,戳在杆子上,立在不远处。冒顿骑在高大头马上,身上皮甲还沾着血,只侧头远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翻身下马,掀帘回了金帐。
后来是胡人翻译告诉她,冒顿借着互市在即,给各部定规矩为由,把边境上两个向来蠢蠢欲动的小部落收拾了。一夜之间,男人杀了,女人和孩子分给其他部落,东西抢回来。此举一是立威,二是警示,秦方的粮送来,谁再掠边坏了规矩,就是跟王庭过不去。
陆锦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缴来的马匹被赶进王庭的马群中。冒顿自始至终没有对她说一个字,但他用行动讲的很明白。
粮我收了,事我办了,规矩我给你立住了。
草原的风吹得她皮裘的下摆翻卷,陆锦拢紧了领口,转身回帐。
那天晚上,她给咸阳的蒙毅和聂明轩写信,“冒顿其人,言短,行快。已清部立威,可与之谋。”
她顺手在边上画了一个简笔的小狼头,又赶紧拿炭条涂了,只摇头笑了笑。
云中大营。
图雅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
自从互市在建的消息传来,蒙恬就下令去了她的束缚,允许她在营中有限活动,但仍有人跟着,防着她靠近马厩、兵器库和军帐。她大多数时候待在医帐附近,偶尔走到营墙边,往北边望一会儿。
王离从那次被咬之后,就没露过面。
第一次在战时,他把她打下马落得小产,第二次在医帐,他骂了她,她咬回来,谁也没讨到好。如今秦匈为了互市暂时休战,图雅也不再是单纯的战俘身份,他之前心里压下去的那点愧意又浮起来。
可他是秦将,她是从前的敌酋,他拉不下脸来说句软话,只绕着道走。
但图雅的伙食有了变化。
起初是一小罐野蜜,图雅认得,蜂蜜在北地是极稀罕的,要进山崖上采,金贵的很。她问军医哪来的,军医含糊其辞,推说是给伤患补身子的。又过了几天,晚膳加了一碗炖肉,是刚猎的新鲜鹿肉,从前的伙食里不会有。她又问,军医还是含糊,只说是将士打牙祭,匀出来的。
图雅没有再问,但她开始留意。
几日后,她在医帐外晒太阳,远远看到王离从校场方向走过,手里提着个小包裹,做賊一样的塞到军医手里,忽然抬眼看见她,嘴角似乎抽了一下,扭头就走。
当天晚上,她得了一小把枣干。
转天营里运来一批修缮营帐的木料,堆在离医帐不远的空地上。这边的士卒忙不过来,王离带着几个亲兵来帮忙搬卸。他正大汗淋漓的抱起一捆,抬眼就见图雅站在面前,穿着一身秦人样式的粗布衣裳,衬着她淡麦色的皮肤,有点不伦不类。王离手上一滑,木料斜下来,差点砸了脚面。
图雅没说话,只弯腰也抱起一捆,紧致结实的小臂从袖中滑出一截,秦语依旧生硬,“一起。”
王离没推辞,两个人连同身后几个兵默默的搬着,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日头偏西,医帐门口的空地重新齐整,亲兵们各自擦着汗散去。王离去而复返,闷声递了碗水给图雅,看着她接过来蹲在医帐门口小口喝,自己也在她旁边蹲下,随手捡了个枯枝,在面前土地上漫无目的划拉着。
良久,图雅先打破沉默,还是那口尾音浓重的秦话,“你……几岁,打仗?”
“十八,去岁来的云中。”王离答,顿了下有点不甘心,“但我从小习武,家学深厚。”
“我四岁会骑马,十岁就杀第一个人。”图雅说。
王离看了她一眼,想起被她打得狼狈不堪的那场仗,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别扭,沉默了一阵,“你们……你阿兄……从小就这样?”
图雅抬起眼,看着王离,目光里闪过一点尖锐,但很快压下去。
“哪样?”
“凶残。”王离说,声音闷闷的,“亲爹都杀。”
图雅没像从前那次破口大骂,她把碗搁在地上,拢着膝盖坐下。日头渐渐落下去,北风从营墙外吹来,卷着枯草屑擦过地面。
“我九岁,阿兄十四岁……阿父……听了小妾的话,说阿娘要谋反,把她关了,不给吃的。”她垂下眼睫,顿了一下,“然后阿娘就……饿死了。”
王离的背脊一僵,划拉着地面的树枝顿住了,抬头看向图雅。
“阿兄被送去月氏,做质子……我一个,没人管,就跟阿兄一起去。”图雅的讲述断断续续,秦语生涩,没有起伏,“第二年,阿父打月氏,为了让月氏……杀阿兄。阿兄带着我跑,没有马和刀,也没吃的……我脚烂了,阿兄背我,有人追来砍他,我趁不注意,杀人。”
她说到这,无意识地在膝头摩挲了下,那双手上陈年旧茧混着冻伤的疤痕,粗粝得不像女子的手。
“后来投大伯……阿父的哥哥,跟他不和。大伯收留我们,但是……要我。”图雅讲的直白,没有解释,也没有羞耻,只是淡漠的讲述从前旧事,“阿兄不愿,但我应了。不应,我们活不成。”
王离安静听着,他没想过在这蹲下,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他手指攥紧成拳,骨节泛着白。
“后来阿兄听话,为大伯打仗,是他最棒的勇士……但他装的,等他长大养兵,杀大伯,抢他的地……然后趁去年阿父丢了河套,杀回王庭……杀阿父,杀小妾和她的儿子。”她终于抬起眼,看向王离。
“你说,我们亲爹都杀,但不杀,我们没得活。”
沉默持续了很久,王离艰难的抿了下嘴。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在咸阳的将军府里,第一次在祖父面前,展示新学的整套家传剑法。
他舞完最后一式,收剑站定,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后祖父王翦抚掌大笑,声如洪钟,连连道“我王家后继有人”。廊下凑热闹的仆从丫鬟齐声叫好,母亲站在檐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汤,笑眯眯朝他招手,把他唤过去,用帕子轻轻替他擦汗。
那段记忆中唯一的烦恼,是那碗汤太甜腻了些。
而面前这个姑娘,十二岁那年,在大伯的榻上,为了阿兄和自己能活命,把身体交了出去。
王离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武将家的男孩不会安慰人,更没人教他怎么安慰一个姑娘,尤其是经历过这些事的异族姑娘。他笨拙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图雅肩上,力道没收住,拍得图雅肩膀一沉。
“你,做什么?”图雅有点茫然的看他。
“没……没事,手滑。”王离收回手,尴尬的额头出了一层虚汗。
图雅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天色完全暗下来,北边的天际露出一颗极亮的星。
“互市,”她看着那颗星,小声开口,“那个,能成?”
王离没说话,也望着天,一年前他来云中时,满心都是迎敌杀伐,要像祖父和父亲一样,立下赫赫战功。可此刻,他突然有一瞬恍惚和动摇,似乎抬眼看到了一条朦胧的路,看不真切,也不太懂,但知道那是条路。
“成不成,总歹试试。”王离回她。
图雅点点头,半晌,“阿兄,”她用胡语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王离听不懂。她见他茫然的模样,又换成秦话,“我阿兄,不坏。若有活路,他不杀人。”
王离这次没有反驳。
两个人一起瞅着天,远处那颗星,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