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在王庭住下的头几天,胡人看守寸步不离。
冒顿没有囚禁她,但只要她一出帐子,那两个胡兵便跟上,永远面无表情隔着三步远,一左一右地缀着。
她试着套近乎,结果对方像两尊石像一样戳在身后,她便不再硬凑,逐渐习惯了以这种方式每天出门闲逛,远眺地势和河道,在他们面前旁若无人的蹲下,看草皮、马粪、羊群经过后留下的蹄印。
一开始她沿着王庭外围慢慢转,研究牧人如何放羊,女人如何在帐前挤奶、晒肉、缝补皮子。有的牧民见她过来,立刻把小孩往帐里拽,眼里满是警惕。陆锦不靠近,只在几步之外站住,看他们手头的活计,等对方慢慢适应这个秦女的存在。
后来,她开始问。
东拼西凑学了几句简单的胡语,加上笨拙的手势,问一家牧民冬天吃什么,羊马掉膘多少,雪灾冻死几只。那家的老妇起初不搭理她,陆锦就蹲在地上帮她捡了半天干粪蛋。天擦黑的时候,老妇给她端了碗水,告诉她,冬天牲畜死得多,春天接不上,人就得饿。
两个看守琢磨不懂她在做什么,只觉得这个秦人的娘们儿很怪。
她不哭爹喊娘的想跑,也不去跟单于谈正事,反而成天到处溜达,跟放牧的老头、挤奶的妇人和刷马的汉子蹲在一起。从不被搭理到能说上两句话,用磕磕绊绊的胡语,问些实实在在的生计问题。
他们在她身后沉默听了几日,脸上的阴云薄了一点。
陆锦开始学骑马,结果惨不忍睹。
看守给她牵了一匹老实的母马,但胡人骑马不设马鞍和蹬,她刚上去,就从另一侧往下栽。年轻点的那个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领子,将人提回马上,引得旁边围观的牧民孩子一阵哄笑。陆锦也不恼,跟着大伙笑完,坦然继续跟马较劲。
她后来每天学一阵,腿根磨得通红,走路一瘸一拐。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看不下去,拿了块旧毡子,闷声不响地绑在她的马背上。
除此之外,她一直在记录。
白天走帐串户,晚上在昏黄油灯下把所见所闻写下来。
细到某个部落的马匹膘情普遍偏瘦,某个河谷的草场今春返青比往年晚,某个老牧民说去年冬天雪厚、羊羔冻死三成……草原上最缺的是粮、盐、工具和粗布,最富余的是马、皮子、毛料、肉和酪。
她记完又嫌之前远在咸阳时的构思太粗了,把带来的互市框架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着改。
那两个看守不知从哪天起,不再一左一右地夹着她。他们依然话极少,但从监管的姿态,默默变成了一种护卫。牵着她的马过河滩,赶走零星出现的野豺,在她走得太远时,低声用秦语说一句“晚了,回。”语气仍硬,但不再是呵斥。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陆锦摸出几件事。
草原过冬的艰辛比她预想的还严峻。
牛羊的膘情一入冬就往下掉,皮毛的质量也跟着降;盐粮从前全靠抢,或与边地私商偷偷摸摸换一点,又贵又没质量保障;牧民手中最值钱的是马,但马入冬不仅掉膘还难伺养,人都吃不饱的时候,有些牧主不得不在开春前杀掉一批老弱马匹充饥。
她将那些脚踏实地才得见的真相记下来,将改善的点子落在笔头,融入互市章程的优化建议里。
这之外,陆锦还在算一笔更重的账。
互市筹建至少要三个月,眼下正是冬末春初,草原最缺粮的时候。这三个月,互市没建成,规矩已落地,她和冒顿定下了“不能再抢”的约定,但若是牧民没活路,各部落不会坐以待毙,约定就是空谈。
这个青黄不接的空档,要怎么填?
陆锦冥思苦想的这几日,并不知道,这些羊皮卷上的涂鸦,会趁着她白日外出被送到金帐,由翻译念给冒顿听。一开始是纯纯的监视,冒顿坐在狼皮毡上,漫不经心喝着马奶酒,听翻译念那些琐碎的民生记录,哪里缺粮、哪里马瘦、哪里有人冻毙……
直到翻译卡壳,吞了下口水,冒顿才抬眸,缓缓将目光投来。
“草原春初正缺粮,互市未成之前,若不能设法让牧民撑过青黄不接,恐有部落为求活路铤而走险,互市未开先乱。”
翻译赶紧念出来,这个被潦草写下的问题似乎暂时无解,后面是个大大的问号,用炭笔描了好几遍。
冒顿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酒碗放下,“继续念。”
第二日,陆锦被换了住处。
新毡帐离金帐更近,比之前那个大,不再漏风,里面铺了厚毡垫,案上多了一盏铜灯,还有一床厚实的狼皮褥子。那两个看守帮她把东西搬进去,什么也没说。陆锦站在帐中,环顾了一圈,把那铜灯点起来,继续埋头羊皮卷和简册间。
她还在惦记那个棘手的问题,用炭条在羊皮上画来画去。
如果秦先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向草原预先锁定一批优质良马。粮食现在就从大秦官仓拨付,牧民拿粮过冬;等天暖马肥,胡人再按约定交付马匹,同时再额外支付一些牲畜作为利息。
如此,秦人不仅低价得了好马,还有额外利息收益;牧民有了过冬的粮,也不用忍饥挨饿、需要杀马充饥亏光本钱。
政府间的远期合同,现代金融学的概念。
陆锦搁笔,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笔账在大秦朝臣看来,等于把粮食拱手送给匈奴,还指不定能不能收回马。她不用站在朝堂上,便能想象到那些攻讦之声。她叹了口气,又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若此议不合,可作罢,我再择他法。”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咸阳的蒙毅,已经在同一个夜里,写下了几乎同样的东西。
蒙毅已经在书房连着熬了七八个大夜。
互市的框架、边军的调度、咸阳北上的粮道、市律的细则,他已经一项项理出个大概。但有一件事,像一根刺卡在心里,始终没拔出来。
他跟陆锦,隔着千里,想到同一处忧患。
冬末春初,青黄不接,饿肚子的胡人,撑不住三个月。一旦冒顿约束不了远处的部众,被他们再次南下抢掠,互市便彻底废了。
最先因此遭难的,便是陆锦。
他必须在这三个月里,给草原一条活路,也给陆锦一线生机。
蒙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累的有些涣散,但精神却极度紧绷,亢奋的睡不着。
他走着走着突然在案前顿住,猛的想起昔日旧赵与东胡交好时,曾经有过官方易货的记载。且因粮食收成与马匹生长周期不同,交易并非同期,而分先后。
他的思路一下拓开,又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和陆锦一起看经济频道,听过的新颖观点。然后坐下来,飞速摊开竹简,把那点模糊的印象翻出来,一点一点地拼凑。
聂明轩看到这些已经是第二天,当场就拍桌子大赞。
“行啊,蒙毅!再努把力,期货都让你搞出来了!”
两个人花了大半天,把想法进一步落成条陈,反复修改措辞,尽量包装成一种“官仓调拨与边市议购相结合”的秦制方案。
第二日,奏疏呈上,朝堂上直接炸了锅。
蒙毅的行文依旧稳健,先摆事实。互市未成,然草原春初缺粮,若无活路,极可能再纵兵抢掠。再讲远期合约的解决方案和好处,第一,有利可图,低价锁定战马,还能得牲畜利息;第二,有手腕防背信,图雅为质,蒙恬陈兵,对违约有震慑;第三,分批拨付,第一批只给三成,视后续匈奴动态再拨。
反对的声音来得比预想的更猛。
几个位高权重的御史老臣跳着脚指他“资敌以粮”,若不是看蒙毅位至上卿、还顶着蒙家门楣荣耀,怕是要直接请命将他拖下去处置。更有人直接把矛头对准陆锦,说这个门客蛊惑忠良,人在草原,心思已经偏了。
蒙毅站在殿中,既不激动、也不辩白,只把每一条反驳都拆开来回应。
“臣闻官仓积粟,久贮则易霉朽,调拨以资边市,亦是止损之道;战马乃北境军伍要务,今预低价锁良马之资,可省他日巨费;粮谷并非尽数付予,分批而至以防匈奴背约,且每批粮粟,皆有马匹为质,非是无偿赐赠。”
他最后向嬴政深深一拜,“况单于之妹拘于云中为质,蒙恬将军亦陈兵北境,此为威慑,亦是底线。”
争论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嬴政听着底下人吵成一团,一直没开口。
利益和风险从来并存,帝王也在权衡。
去岁关中秋收不错,官仓陈粮积压了不少,若不放出去,霉的霉,耗的耗。若能用陈粮换战马,确实是笔划算买卖。这个方案有约束、有筹码、有后手。
赌一把,输不到哪里去。
至于蒙毅那点小心思,嬴政早就看透,只是懒得追究。
正因如此,蒙毅办这件事,绝对会博了命的往死里办妥,他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行了。”嬴政开口。
殿中安静下来。
“粮放出去。”嬴政说,“分批,首批三成,蒙恬在云中接应,市点李由兼顾。”
他目光落在蒙毅身上,“若匈奴有异,提头来见。”
帝王说罢起身,向内殿去,玄色龙袍带起一阵风,赵高立刻躬身跟上。
“此事,朕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