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散后,嬴政独召李斯与蒙毅入偏殿。
赵高躬身将二人引入,殿中嬴政已落座,案上摊着那合昨夜来的羽檄。
“互市谈了个局面,九原以北试点,陆氏自请为质,留王庭半岁。”
李斯双手接过,逐字看完,转给蒙毅,苍老的眼中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面上依旧不显。蒙毅目光落在羽檄上,先看到的不是“互市初定”,而是末尾那句“陆氏自质匈奴”。
半岁,那两个字烙在眼底,让他一瞬间大脑空滞,什么都没读进去。
“二位爱卿,以为如何。”嬴政问。
李斯伏地称贺,声音老成持重,“陛下圣明。互市之策,前所未有,但若以一市换北境得安,于我大秦乃社稷之福。”
蒙毅也紧接着叩首称是,但慢了一息,额头压得更低,像是借着伏地的姿态,消化着什么。
嬴政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把指间玉韘,缓缓转了半圈。他唤两个称得上心腹的近臣前来率先告知,一为听听看法,二为探探态度。
李斯这个老狐狸的深浅,他早就摸透。但蒙毅,这个从小在他身边伴读长大的孩子,他的稳,又在方才那一息之间,裂了道小口子。
“此事,后日大朝再议。”
嬴政挥了挥手,二人再拜而出。
宫道漫长,初春时节,虽气候尚寒,但两旁的古树已抽出新芽。
走了好一段,李斯才慢悠悠开口。
“聂先生这些时日常与老夫谈论西方法典。”他说,语调平缓像在拉家常,“他言西域重商,谈税收、谈契约,还谈法度监管与市场规律如何互不相侵。”老相轻笑一声,捋了捋胡须,目光放向远处宫墙外的天际,“老夫当时还以为,是些纸上空谈。”
蒙毅侧头看向他。
李斯收回视线,轻摇了一下头,像是发现被小小摆了一道,又并不真恼的自嘲,“今日才琢磨出味来,此女不简单,怕是早就在我府上埋了线了。”
他言罢慢慢踱步走远,没有等蒙毅回话,也没有再追问详细。蒙毅站在宫道上,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终于松开袖中一直攥紧的手。
回到蒙府,他径直回了书房。
聂明轩正皱眉跟一卷文书较劲,这些日子,他一刻没闲着,除了去李斯府上吹风,便是冥思苦想的埋头推敲,如今市律框架已经初成。
他闻声抬头,看见蒙毅脸色,先是一愣,然后搁笔,“怎么了?”
“匈奴那边回了信,互市准了。”蒙毅说。
聂明轩瞪大眼睛盯了蒙毅两息,随即整个人从席上弹起来,一巴掌拍的蒙毅晃了晃,“我草,牛逼啊!”
他推了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桃花眼里满是兴奋和赞叹,像从前和陆锦一起赢了漂亮硬仗的时候。
“陆锦,真狠,我就说她行!单枪匹马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冒顿谈下来了……”
蒙毅视线追着满屋踱步的聂明轩,眉头蹙着,下颌绷紧,“可她自请留在王庭为质,半年为期。”
聂明轩欢呼到一半,笑容卡在脸上。
他慢慢转向蒙毅,那股兴奋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从头凉到脚,整个人萎下来。
“她……把自己押那儿了?”
蒙毅没回应,只是在案边坐下,抬手去够茶盏,发现茶是冷的,拿起来又放下,手指没着没落的蜷了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聂明轩写了一半的市律草案上。
聂明轩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坐下,稳了下心神才开口,“蒙毅,你别这样。陆锦这个人,你也了解。她敢留,就是有把握。她是律师,律师不打没准备的仗。”
“我知道。”蒙毅说。
“那你还……”
“她是女子。”蒙毅开口,声音很轻,透着明明很急却无能为力的憔悴,“孤身一人在匈奴王庭,距离咸阳两千余里,车马要行十几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半年,变数太多了。”
聂明轩也沉默了,良久,他拍了下蒙毅的肩,“那我们就做她的后盾!她在前面谈,我们在后面托住了。互市一成,牵扯太多,后面的律法、税收、建市、驻军、商队……哪一样不要人盯着。朝堂上那些老王八蛋还不知道会怎么从中作梗呢?她一个人在北边冲锋,咱们别给她掉链子!”
蒙毅沉默了很久,没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蒙毅独自在书房坐到天亮。
案角一盏铜灯,火苗微微跳动,照着他面前交错摊开的竹简和帛书。
他把陆锦走之前留下的所有资料都调了出来,从最开始那篇策论开始,到她草拟的互市章程,再到聂明轩梳理的市律大纲……还有九原北地舆图、边军驻地情报、九原与咸阳和王庭间的行商路线,各郡可调拨的物资种类和数量……仅仅粗略一览,便已是千头万绪,混乱如麻。
他闭上眼,把这些信息和数据在脑中一条条梳理开,再缓缓织成网。
除此之外,他努力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她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好吗?谈下互市究竟花了多大代价?冒顿和其他人有没有欺辱她?
他垂眸,极慢极细的继续梳理那张网,它不能有任何漏洞,因为北边有一个人,正站在网的中央。
天亮时,蒙毅整好衣冠,洗了脸,把熬夜的痕迹压下去,一丝不苟地入了宫。
嬴政在偏殿见他,蒙毅跪定,开口,措辞是他一贯的妥帖体面。
“陛下,臣所荐门客陆氏,已与冒顿单于初定互市之议。此事由臣呈策,亦由臣引荐,臣当担其责。臣与蒙恬为兄弟,与李由有旧,与李相亦通声气,互市诸事,调度沟通皆便。臣请领互市总领之职,为陛下分忧。”
他垂眸恭顺,说得很稳,没有一丝私心外露。嬴政靠在凭几上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个孩子十三岁入宫伴读,从侍奉笔墨做起,在他身边长大。在一众世家子弟里,他的谦和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别的孩子抢着表现,他不抢;别人在御前争着说话,他等别人讲完才慢慢开口补充。这些年,他处理奏疏有条不紊,应对同僚温而不亲,忠诚、可信、稳当,是个再省心不过的近臣。
但今天他变了。
主动揽下一个琐碎、繁杂、费力不讨好、甚至可能变成烫手山芋的新事务。
非常反常,也非常有趣。
“你倒是难得。”嬴政开口,语气平平。
蒙毅伏地未动,“臣本分内事。”
“当初奉药由卿引荐,互市之策也是你呈的。”嬴政缓缓道,“如今她留在王庭,蒙卿揽下总领,倒也算有始有终。”
这话听着认可,但蒙毅觉出了底下的东西,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分。
嬴政靠在凭几上换了个姿势,像是随口闲话,“陆氏其人,朕还会继续看。”
“她若安心办差,朕自有赏。她若有异心——”
嬴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蒙毅伏地的背上,仍旧平淡,“你兄长蒙恬在云中,北境的事,朕早作了安排。”
蒙毅的手指在袖中骤然蜷紧。
他听懂了,陛下根本没把全部指望放在互市能成这件事上。他给陆锦的是一道生死线,她若活着走完,是她有本事;她若走歪半步,北境的刀已经对着她。
半年,他担心她的安危。而帝王,在防着她变节。
他跪在地上,想说她冒死留在王庭是真心为大秦办差,想说若她有二心根本不会走到今天,想说他了解这个女子的心性,无论是千年之后还是现在……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臣……”他开口,声音压的极稳,“臣定当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他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殿砖上,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成为陆锦最坚实的后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所有可能从背后刺向她的刀,一把一把剔除。
两日后,几道加急诏书从咸阳发出,分赴九原、云中。
诏书内容简洁,九原以北设边境互市试点,由蒙毅总领调度;互市所需律法、税则,着李斯为首起草;云中、九原驻军全力协防,但不得干涉互市事务;李由兼任九原互市监,主理市点营建。
接下来的日子,蒙府书房的灯没有熄过。
蒙毅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原本身兼的职务,便一头扎进互市里。案上摆满了从各处调来的文卷,他一条条梳理,一项项分派。
市点选在九原以北哪处地势最平、取水最近;边军抽调哪几支协管可不伤防务;首轮招商需要如何定制优惠政策;市律的条文还需聂明轩配合李斯那边再推几稿;税收用什么样的基准,铜钱、布帛还是粮谷;两境的语言、文字和度量衡如何暂统……
蒙毅把他自小在天子身边修炼出来的本事用上了十二分,耐心、缜密、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就连商队从内地到九原,沿途需设置几处换马休憩的驿点,他都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聂明轩也没闲着。
商税法度和市场监管的担子落在李斯处,他往李府跑的次数比从前更勤,拿着之前搭好的市律框架,一条条跟李斯抠细节。市点的官吏怎么派,验货的规矩怎么定,违约罚金如何分成,商税以什么基点收取,发生纠纷谁裁决……聂明轩还是那么会聊天,从不直言名留青史的空话,却总在有意无意的啧嘴慨叹,此律实乃大秦开创之举。
有一日,聂明轩画出边市的稽查流程时,李斯盯着那几条交错勾连的线,捋胡须的手停住了。
“此法。”李斯指尖在简上点了一下,“若能立住,将来不止边市可用。”
聂明轩心里一动,推了下眼镜,笑了,“相国若有兴致,可往大了想。”
李斯没接话,又缓缓捋起胡须来,只将那简上的图看了又看。
九原郡。
诏书送达李由手上那天,他正在郡府处置公文,料理边郡庶务。他接过展开,读着读着便站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个女子,他默认已经是一缕孤魂的人,谈成了。
他一路把陆锦护送到云中时,便带着她活不长久的惋惜和歉意。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真死在匈奴,便上书请命替她收尸,求一份死后的殊荣,算是对自己那天在朝堂上多嘴的交代。
可她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把那天方夜谭的互市谈成了,把试点落在了他的任上。
李由把诏书收纳好,站了半晌,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坐下来,向身边主簿。
“把郡北的舆图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