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又被关了三天。
一顶寒酸的破毡帐,两尊石像一样的胡兵守卫,每日有人送两顿冷肉和马奶,扔下就走。没有问话、没有提审,甚至没人进来看她一眼。她掀帘出去试探过一次,被守卫抽刀逼了回来。
那二十几名随行被单独囚在王庭营地另一端,特意与她孤立开来。她带来的互市文书被收缴后留在金帐,冒顿有没有看、看完什么态度,她一概不知。
陆锦盘坐帐内,闭着眼睛,在脑中一遍遍梳理思路。
她回想着冒顿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和反应。他没杀她,是因为图雅还在秦人手里,杀了她没有好处;他晾着她,是在磨她的意志,也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好。
没想好,就是突破口。
第一次对话,已经狠狠戳了他的痛处。如果还有机会再开口,便要给他解决的方案。冒顿对秦深深的偏见和恨意不会轻易被扭转,他需要有利可图的、稳妥的、试错成本小的方案。
第四日清晨,守卫掀开帐帘,朝外扬了一下下巴。
陆锦站起身,活动了下在冷毡上蜷的发僵的腿,跟着他往金帐去。
金帐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火塘烧得比上次更旺,裹着皮革、奶酒和肉膻味,味道依然混杂浓烈,但终于不再是血腥气。
冒顿坐在白狼皮上,面前摊着几片木牍,像是翻来覆去研究过的。陆锦一眼认出来,是她临行前,让翻译用胡文誊抄下来的互市文书。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冒顿开门见山,抬起眼,淡褐色的目光穿过火塘上方的热雾,直直钉在她身上。
“秦人奸诈。”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沉,也问的更具体,“互市若开,你们以次充好,粮食掺沙、工具生锈、布料短尺……我的人拿好马好皮子来换,换回来一堆废物。怎么办?”
陆锦听了一旁翻译的转述,稳了下心神,平和开口。
“互市有市律。”她说,“市律由双方共同议定,刻石立碑于市点。粮、盐、布、马、皮……每一类货品都有验货标准,怎么验、罚多少,白纸黑字。市监由双方各派一队,交叉验查。你的人验我们的粮,我们的人验你们的马。查出一件假的,十倍赔偿;若再犯,逐出互市,终身不得再入。”
陆锦看向冒顿,“这些规矩,约束胡人,也约束秦人,没有偏倚,一视同仁。”
冒顿没有表态,似乎在消化和衡量。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问,“你们的皇帝,会不会借互市之名,派细作混进商队,刺探我王庭的底细?”
“我不能替陛下作保。”陆锦答得坦率,没有任何遮掩。
冒顿的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我若说他不会,单于也不信。我只能说,市点设在双方共同协商的指定之地,不深入草原,也不近王庭,商队只能在市点周边规定范围活动。你的人可以在外围设哨稽查,秦兵也同样可以盘查过境的胡商。互相查,互相提防,谈生意,不是谈交情。还没到握手言和的份上,但有利可图的事可以一起做。”
冒顿听着翻译的话,用胡语低低重复了下最后一句,挑了下眉毛。
“第三个。”他继续开口,“我若同意互市,秦人会不会转头增兵北境,趁我松了刀,来吞草原?”
“若要吞,现在就吞了,来的不会是我,而是率大军压境的蒙将军。”陆锦直言不讳,“互市若按理想状态运行,边境安稳、税收增长,没有道理再战。何况两境的边民得了安稳,再要重起战火,百姓都不愿答应。”
她顿了下,又补一句,“而且互市是自由平等的关系,如同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有饭吃就一起维护,没饭吃就掀了桌子。单于若哪天觉得处境危险、或者市场不公允,自然可以终止互市,再起刀戈。”
冒顿眯起眼,又深深打量她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草原部众多,散在草甸上大大小小几十个,有些离王庭太远的不怎么守规矩,今天压下去,明天还会叛。”
陆锦心里动了下,这个问题跟之前三个不一样,不再是对秦的,而是对内的。他甚至没有问什么,只是突然陈述了一个困扰他的现实。
她想起冒顿说,图雅的男人就是死在平叛的时候。
“互市的资源,握在王庭手里。”她说,“哪个部落听话,哪个部落先从互市里分一杯羹,不听话的,排到后面去。只要亲近王庭的部落先获了利,其他部落眼馋,自然会往你这边靠。”
陆锦笑了一下,露出几分松快,“单于是狼王,狼群里的规矩你比我在行。听话的狼有肉吃,不听话的饿着,若是谁害的大家没肉吃,群起而攻之。互市不只是商路,还是单于御下的手段。”
这句话说完,帐中彻底安静了。
冒顿凝视着她,缓缓靠回狼皮垫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父汗头曼单于如日中天,也有中原使臣来过。第一次是个老臣,穿着锦绣,进帐便道胡人若肯归顺称臣,年年有赏,岁岁平安,话音未落就被扔出去喂了狼。之后再来的那个使臣聪明些,不提称臣了,满口仁义道德,一口一个“匈奴”的蔑称,却言邻邦应当友好和睦。后来那人被绑在马后拖着哀嚎了好久,留了半条残命,赶了回去。
冒顿慢慢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轻哼了一声,目光落回陆锦脸上。
“你倒不一样,不谈称臣,不谈和睦,只谈困难和好处。”
“和睦还远,先谈怎么把刀放下。”
陆锦也笑了下,她知道冒顿这话不是夸奖,只是他眼下实在看不透她,而生出的一丝费解。
“试点。”她借着他话里的松动,往前再推一小步。
“互市不必一次铺开,九原以北有一片平原,地势开阔,正处边境。胡商过境还算便利,市场还能依托九原郡的基础设施。先在那里设一个试点,小范围运行,看看效果。若好,再铺开;若不好,撤了便是。”
冒顿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时间都长。他拿起案上木牍翻了翻,拇指在边缘的毛刺上无意识的摩挲着,又扔回去。
“我不信任秦人。”他再次抬起眼,看向陆锦,“互市可以试。”
“但你——留下。互市成了,才能走。”
帐中又安静下来,一旁翻译的脸上泛起白,小心翼翼地瞅了瞅陆锦脸色,往旁边缩了下。
“好。”
她微微垂眸盘算了一下,片刻之后,点头。
“三个月,互市建成,再三个月,试运行。成了,我再走。期间我虽为人质,但会帮王庭推进互市的事,单于可以监视我,但要允许我跟秦那边沟通必要的事宜。两边都发力,互市才能成。”
冒顿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有些意外她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但同理,图雅暂留云中,半年期到,我们互相交换。”
陆锦看着他的眉心拧起来,补充道,“秦医的法子,到底比草原巫医强。她在云中休养身子,没坏处。”
冒顿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凝视着火塘里跳跃的光亮。那把短刀插在旁边的碳灰里,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静默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头暂时收拢了爪子的狼。
“半年,你盯着互市。骗我一次,我杀你。”
很久之后,他开口,淡漠而干脆。
陆锦在他身后点点头,行了一礼,退出去。回小毡帐的路上,冷风灌进脖领,她却心跳加速,感觉整个人热腾腾的。
她没死,还活着,说服了这个弑父篡位的草原狼王迈出第一步。
却只是刚刚开了头。
真正难的在后头。
互市若立,与之相应的律法政策、驻军调度、市场建设、商贾招募……各种琐碎事无巨细,牵一发而动全身。云中的蒙恬、九原的李由、咸阳的李斯,他们会积极响应还是冷眼旁观,现在都不好说。
嬴政知道自己谈成了,会是什么态度?朝堂上那些固执的老臣,发现这个命硬的门客居然还活着,会不会掀起新一轮的攻讦?蒙毅和聂明轩呢,他们两个还好吗?……陆锦的脑子飞快的转着,这些天她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只顾着互市谈判的推进。此刻谈成了,突然心里一阵空落,开始有点想他们。
半年,她把自己压在这,也把命交到他们手上。
“靠你们啦。”
陆锦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两日后,云中。
一骑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斥候满身霜尘,在营前勒马翻下,跑着进了中军帐。蒙恬接过木牍,上面是陆锦亲笔,她的秦篆还写的不利索,七扭八拐奔放至极。他看了一遍,沉默了几息,又看一遍。
王离正在一旁,看着蒙恬神色,忍不住问,“将军?”
蒙恬没抬眼,也没说话,只将木牍递给他。
王离接过看着,眼睛瞪大,“那冒顿竟同意了互市!”往下读,更惊,“陆……陆姑娘自请为质?”
他抬头看向蒙恬,惊诧之中开始努力回忆那女子。却发现在营中几次擦肩,他压根没在意过那个女子的样貌,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是这么一个他当时懒得多打量一眼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与那凶煞的草原狼,立了约。
几日后,消息传回咸阳。
驰道上快马疾奔,尘土翻卷,马背上绑着加急的铜铃,一路响进咸阳城。
急报递进宫,已是入夜时分,值夜的内侍见那檄上加急的羽标,不敢多耽搁,捧着小碎步进了章台偏殿。殿内的灯火燃着,嬴政坐在案后,还在批阅奏疏。他接过羽檄展开来,垂眸扫了一遍。
“臣恬敢言,冒顿许互市,着九原北试行。陆锦自质匈奴,留半岁。”
嬴政将羽檄放在案上,又垂眸落回奏疏,只是半晌未动笔。
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御笔落下。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