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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金帐外,陆锦被晾了快一个时辰。

北风刮得狠厉,像钝刀子一样割得脸生疼,她裹紧那件皮裘,手指拢在袖中,指尖已经冻得发麻。身后那二十余名随队的秦人被胡兵隔开,护卫的兵器已经被缴,一个个面色铁青,文吏和翻译挤在队伍后头,没人敢吱一声。

陆锦站的腿脚已没了知觉,但依然努力保持身形正直。她清楚这是冒顿给的下马威,接不住,便从头就输了。

帐内的声音从缝隙里渗出来。

起初是压抑的闷哼,而后是短促的惨叫,最终已经断断续续不成人声。

紧接着,气味飘出来,焦糊的皮肉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隐隐还裹着一股油脂烤化后的腻味,黏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队中文吏的脸更白了,陆锦则微微垂下眼眸,努力让自己不去细想发生了什么。

帐帘终于掀开,两个不成人形的兵被架着拖出来。身上几处砍伤,边缘皮肉翻卷,带着灼烧过的黑棕痂痕,内里还不断渗着血水。两个人擦着陆锦身边被拖远,在营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红拖痕,旁边的胡兵目不斜视,似乎司空见惯。

她努力忍下那浓烈气味带来的胃中翻涌,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地上的痕迹。

帐帘再次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的侍卫探出头,粗声招呼,“进来,你一个。”

陆锦深吸一口气,抬步进帐。

金帐里的火塘烧的极旺,却把刚才那股子血腥和焦糊的味道蒸的更浓烈,仿佛已经渗进了毡壁和皮褥里。帐中陈设粗粝而奢侈,兽毡铺地,王座是一张完整的白狼皮,案上摆着盛放马奶酒的金器,缀着宝石。

冒顿站在火塘旁边,背对着她。

比陆锦想象的还要壮硕高大,颈后一道陈年旧疤从后脑斜伸入毛领内。他握着那把短刀,正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刀刃上黏着些暗褐的碎沫,被他抹在一块兽皮子上,扔进火塘,火舌瞬间舔了起来。

他没回头,只用胡语低沉吩咐一句。

亲卫立刻上前,示意陆锦交出随身之物,又将她里里外外仔细摸索一遍,确认没有兵刃,才退了回去。

搜毕,冒顿才慢悠悠转过身。

陆锦看清他的正脸,比传闻中更粗犷,灰褐色的眼珠在火光里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极沉的、像凛冬湖面的冰冷。他盯着她看,从头到脚,不掩饰审视,也不掩饰轻蔑。

“秦的男人都死绝了?”他开口,秦话生硬,但字字清晰。

陆锦没接话,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项链,放在案上,轻轻推过去。

“图雅也是女子,上了战场,不输男人。”她说,“能来谈的,靠脑子,不分男女。”

冒顿的目光落在项链上,那枚狼牙他太熟悉。皮绳是他亲手搓的,牙是他十二岁那年猎的第一头公狼。他把狼牙项链戴在妹妹脖子上时,她还不到他胸口高。

冒顿无意识地攥拳掐了一下掌心,极短,极隐蔽。

他看向陆锦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轻蔑,多了几分锐利且带刺的审视。他没有接项链,反而坐回狼皮毡垫上,手肘撑在膝上,身体前倾,像一头雄壮的草原狼在打量猎物。

“图雅。”他缓缓开口,“在你们手里。”

“她活着,安全。”陆锦回应,“但身体不便,暂时不能回来。”

“什么不便。”

陆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怀了孩子,自己都不知道。打斗中没了,秦人的军医已经救过。她底子好,养得住。”

冒顿厚重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火塘里的火光映得他面色深沉晦暗。

帐中安静了几息,然后他拿起案上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用拇指揩去唇边酒液。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沉冷。

“你来谈什么?”

陆锦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互市。”她说,“秦人与胡人,开边市,通有无。你们用马匹、皮货、毛料,换秦人的粮食、盐巴、工具、布帛。”

冒顿没有打断,他听着,目光像狼一样锁着她,等她把互市的理念阐述完。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冒顿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也很冷,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踩着地上兽毡,一步一步朝陆锦逼近,每一步都稳而重。

“草原上不需要买卖。”他说,方才那笑意收敛,变成寒意,“缺了,就去抢。”

他逼近到两步之内,近到陆锦可以闻到他身上淡腥的皮料和血锈味。她仰头看他,极轻的咽了下口水。在现代,她不是没经历过刁钻的大佬客户和极有压迫感的对手。可文明社会里,西装革履的对手不会因为她说错一句话,而一刀捅穿了她。

但面前这个男人会,而且毫不犹豫。

她把已经到嘴边的反驳咽回去,换成一句更实的问句。

“抢也是个办法。”她说,“但去年,单于麾下几支游骑分别掠过云中、雁门和九原,抢了十几个边村,杀了四百多秦人,掠走粮食、布帛、牲口若干。你拿回来的东西,够王庭的部众吃多久?”

冒顿的目光更沉了些,他低头盯着她,陆锦能看清他眼白上细密的血丝。

“你每抢一次,秦人就修城墙、增戍卒,以后只会更难抢。北境的村子也越来越荒,流民都往南边逃,下次再去,还能抢到什么?”

“不抢,草原冬天会饿死很多人。”冒顿冷道,又往前迈了半步,陆锦本能的后撤,脚跟磕到身后的柱角,退无可退,被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

“你抢了,你的人就死得少了吗?”陆锦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偏开脸,“我从云中一路北行,沿途看见临境部落的牧民,帐篷破了没人补,老人在雪里坐着,孩子干瘦穿的单薄,壮年男人一个都看不见。”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眼窝深处那两点灰褐色的冷光,“他们去哪了?被单于征去打仗,还是已经战死了?除了秦,你还有部落要约束,还有东胡和月氏要提防……每发动一次掠夺和讨伐,要牺牲多少兵卒?你抢回来的粮食,够不够填连年征战的口子?”

冒顿的脸色彻底阴下来,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陆锦的脖颈,手指像铁钳,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皮肉。

“你在我的王帐,教训我?”他捏着她的脖子提了下,陆锦只觉眼前一阵花白。

她没有挣扎,此刻露出的任何一丝脆弱,都会直接致命。她扭了扭脖子,尝试给自己挣出点空气,用力把每个字吐清楚。

“不敢!我只是想给大单于指条明路。”她的声音挤出来,含混带着气音,“你的百姓在啃草根,马在吃枯草,战士穿着单薄的皮甲上阵……再打下去,就算秦人退了,草原也空了。”

她被捏的有些气竭,脸上涨红,喉咙里咯咯作响。

“单于……立威不一定要靠杀伐,也可以靠……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冒顿盯着她,呼吸粗重了一瞬,然后猛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转过身去。陆锦大口喘着气,俯身剧烈咳嗽了几声,擦了下眼角激出的泪花。

他背对着她,沉默着,拿起案上的短刀,看着上面映着的暗红火光。火塘里的木柴忽然塌了一块,溅起一小簇火星。

他把拇指按在刀锋上,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然后缓缓擦蹭在指间。

“你带的那些东西,留下。”

他终于再开口,又恢复了那极冷的姿态。

“你也留下,等我答复。”他说,“我若觉得你在骗我,你走不出这片草原。”

陆锦站在他背后,缓缓的呼出那口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气。

第一面,他没杀她,便已经算稳住了局面。

侍卫带着她向外去,她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对了,图雅的男人呢?她小产的事,总得有人告诉他。”

帐中沉默了一瞬。

冒顿没有转身,声音极平、极淡。

“死了。前月去平叛一个反了的部落,被埋伏,没回来。”

陆锦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句“节哀”或者“抱歉”,又发现在这命如草芥的地界,这样的话太过苍白。她只是沉默了一息,点点头,跟着引领的侍卫出去。

帐帘落下,卷进来一股寒气。

冒顿拿起案上那枚狼牙项链,放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狼牙已经圆润的尖端。

帐外,陆锦被领进寒风里,向暂时关押她的帐子去。面前是茫茫草原,身后的金帐里传来低沉的、含混不清的胡语,听不出是命令还是自言自语。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些脚软,方才在金帐里出了一身冷汗,被寒风一激,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陆锦将身上皮裘紧了紧。

只要留着命,就还有机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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