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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图雅醒来时,先闻到浓郁的药味,却不是熟悉的巫医药草。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低矮的帐顶,挂着昏黄油灯。她试图撑起身,却发现手脚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固定在榻沿。小腹传来一阵钝痛,下半身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她想起来了。

浅滩上的交锋,闪避时小腹突如其来的异样,然后被那个年轻的秦将趁虚得了手。

图雅常年戎马,月事向来不准,这次也没当回事。她垂眸盯着自己平坦空落的肚子,那里曾经短暂来过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生命,然后又没了。

片刻后,她死死咬住牙,整个人弓起来,用胡语爆出一句极粗野的咒骂,声音嘶哑而凶悍。然后死命挣动手腕,麻绳在腕子上勒出血痕,震的矮榻哐哐响。

军医闻声跑进来,见她这幅模样,头都大了。只敢站在三步外劝她躺好,别挣坏了伤口。图雅根本不理,反而吼得更凶。军医听不懂胡语,也能感受到那每个音节里带着的戾气。

他只得退出帐外,去向蒙恬汇报,却正撞上王离。

王离刚从操练场回来,路过医帐便听见里面吼得不成样子。军医见了他,像得了救星,“王将军,要不您去看看,这女子再挣,伤口怕是要裂开。”

王离拧了下眉,她是与他交手过两次的敌酋,是可憎的匈奴人,但又是刚被他打的失了孩子的女人。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到现在都没散干净,本不想沾这件事。

可帐中的谩骂声更大了,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掀了帘子。

图雅见有人进来,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犀利而警惕,像被逼到绝境的狼。她看见王离,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来,眼神瞬间烧起来。

“你。”她开口,咬字生硬,是很不熟练的秦话,带着浓重的胡地口音,“秦人小狗!”

王离顿住脚步,脸色沉下来。

图雅盯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不是你赢!是我……我肚子里……有个东西,掉了。”她措辞直白,没有任何修辞和避讳,“我没发现它……让你捡了便宜。”

王离握紧腰间剑柄,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跟一个刚失了孩子的癫妇计较。

“若我好的,早把你砍下马!”她的目光顺着王离的手移到他的佩剑上,“你从前……不行。现在……也不行!”

王离的火气彻底搂不住了。

他本打算叮嘱一句“你好生养着”,尽到一个体面秦将起码的礼数就走。但这女人一张口就把他这半年来最不愿意被人碰的短处揭开,还当着他的面踩上两脚,满眼的蔑视和嘲讽。

“去岁是我大意。”他开口,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次你带兵来掠我边城,落得这般田地,是咎由自取。”

图雅撑着身子往前一探,手腕上的血已经将麻绳洇红,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死盯着他,“你们秦狗……把我们从河套赶出去,抢了草场。你们,在城墙里,吃粮食。我们,啃草根……不抢,我们的孩子,饿死!”

“没粮吃就可以来抢吗?匈奴年年南下,屠我边村,掠我妇孺,这笔血债你怎么不算!”王离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凝视着她。

“那是你们……先来的!”图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说秦语本就费劲,情绪激动得直接变了调,“河套……我们的!祖先的!你们……先抢的!”

“河套是秦地。”王离脸上满是傲气与怒意,“你们自己内斗丢了地皮,反倒怪起大秦抢占。”

图雅猛扯了一下麻绳,眼里的恨意和凶性混成一团火,叽里咕噜的骂了一段胡语,然后抬眼直视王离,一字一顿的发狠,“秦人……都是贼!你们……都该死!”

“你!”

王离气急,脱口而出,“我告诉你,你昏着的时候,冒顿派了两波游骑来救你,都被秦军挡回去了。你现在扣在这里,大秦就能捏住冒顿的命门!你阿兄再狠,也不可能不管你这个唯一的亲妹!”

图雅整个人僵住一瞬。

她死盯着王离,眼中那团烧着恨意的火,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狠决的颜色。

“你们,拿我……要挟阿兄。”

王离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图雅已经牙关骤合,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他的手比脑子快。

本能扑过去,伸手去掰她的下颌,手掌刚触及她面门,就被一口死死咬住,剧痛瞬间窜上来。王离嘶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捏住她脸颊,用力一卸,把她的下巴卸脱了臼,这才抽出手来。

亲兵冲进来,七手八脚将图雅制住,用布塞住她的嘴。王离退后半步,看着那个被按在榻上仍死命挣扎的匈奴女子。她的眼睛通红,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却用一种要将他撕碎的目光死死瞪着他,满是恨意和不驯。

王离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几乎被咬穿,血淋淋的,肉翻着,很疼。

“疯女人!”

他骂了一句,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徒劳的茫然。他们两个鸡同鸭讲的争了半天,除了互相拱火,谁都说服不了对方一丁点。

这个女人,都不知道自己有孕,便已经失了孩子;不愿成为兄长软肋,便干脆的咬舌自尽。

他发现自己完全理解不了她,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她。

傍晚,陆锦端着一碗热粟粥进了小帐。

粥熬得浓稠,加了饴糖。

图雅已经被重新束缚好,下巴也被军医复了位。她不再叫唤,只呆呆望着帐顶,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陆锦在矮榻边坐下,她才扭过头,满眼戒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秦人女子。

陆锦用木勺舀起粥,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吃点粥,加了糖,甜的。”

图雅不动,也不张嘴。她盯着陆锦,眼神里的敌意渐渐被一层更深的困惑取代。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因白日的吼叫而嘶哑,“什么人?”

“我叫陆锦,是大秦皇帝派来的,准备去见你阿兄,谈互市议和的事。”

图雅茫然地皱起眉,缓慢又费力地理解那几个词的含义。

陆锦笑了下,把粥又递过去一点,讲解道,“互市,就是两边的百姓做买卖。你们胡人缺盐、缺粮,但大秦有;秦人想要好马、皮货,你们有。两边试着不打仗,交换有用的东西,一起得好处。”

图雅微微避开头,表情变成更深重的迷茫,她盯着陆锦打量,默默判断这是不是狡诈的秦人,使出的另一种劝降或者作弄她的手段。但这个叫陆锦的女人,脸上既没有恐吓,也没有讨好,更不存在恶意,她只是放下碗,平和的看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陆锦笑了一下,语气放松诚恳,像在闲聊,“我也不敢打包票,这事能谈出个结果。但你说了,不抢粮,草原的孩子会饿死,来抢了,士卒们也会战死。除了这条死路,总得试试别的办法,万一能成呢?”

帐里静了片刻,图雅没说话,但眸光微动,眨了下眼睛。

“我后日要北上去王庭,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件你贴身的东西。让你阿兄知道你平安活着,愿意坐下来听我说几句话?”陆锦小声问。

图雅看着陆锦的眼睛,良久,她低头移向自己胸前,那里挂着一条极旧的狼牙项链,皮绳磨得发亮,狼牙泛着暗暗的油光。

“这个,拿去。阿兄小时候猎的第一头公狼。他见了,认。”

陆锦轻轻从她颈上取下那条项链,将带着体温的狼牙攥在手心,“多谢,我会好好去谈。”

“你也好好养身体。”她重新端起粥,舀起一勺喂过去。

这次,图雅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热粥。

两日后,陆锦持节北上。

二十余人的小队,带着玺书印鉴、互市的文书和整车礼资。蒙恬率亲兵在侧,亲自护送陆锦一行至边塞才折返。出了关隘,便是茫茫草原,时值春初料峭,草枯水涸,一片萧索。

出关行了大半日,草原上的巡逻斥候发现了他们。

骑兵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弯刀出鞘,马匹嘶鸣,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肃杀。为首的是一个高颧骨的汉子,毡帽下露出的半张脸满是风霜,正将刀尖对准陆锦的胸口。

陆锦抬手,制止了身后拔剑的护卫。

“我是大秦使者,奉始皇帝命,持节前往王庭,与大单于议事。”她从怀里拿出那狼牙项链,高高举起,“此外,我有单于之妹的消息。”

那斥候首领的目光凝在狼牙上,催马靠近,接过项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回头喊了两句胡语,身后的骑兵陆续收了刀。他这才抬头向陆锦,声音粗沉,“跟上。”

斥候小队半押半护着他们往草原深处去。

越往北,草原越空旷,风越干冷,天高地阔得让人心里发慌。

成群的牛羊几乎见不到,偶尔有几匹瘦马在枯黄的草场上啃着枯根。零星的部落散在低洼处,帐篷破旧,补丁摞着补丁。老人在帐前坐着,目光空洞地看向远处;女人埋头剥晒干了的兽皮,手指冻得粗红;孩子瘦小,肋骨一根根顶着薄薄的皮肤,见了一队打扮怪异的人来,缩在母亲身后不敢出声。

陆锦实在没忍住,开口问,“这些人……靠什么过冬?”

那汉子瞥了她一眼,本不想搭理,可走了几步,还是硬邦邦甩了两个字,“靠天。”

“男人们呢?”

“打仗,没回来。”

陆锦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那些老人和小孩,和破败得几乎撑不过下一场风雪的帐篷。她想起图雅说的冬天啃草根,也想起李由说的被屠戮的边村,还有那个自己亲眼所见、被射杀在营门口的娃娃兵。

耗下去,两边都是炼狱。

走了两天,草原深处远远出现一片密集的帐篷群,比沿途所见的所有部落加起来都大。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金帐,帐顶的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外围,持刀的胡兵林立,个个膀大腰圆,气氛粗粝而肃杀。

金帐内,冒顿正在处置人。

他坐在披着整张白狼皮的毡垫上,身形壮硕,肩厚如熊,脸上轮廓粗犷如刀劈斧凿,眉骨高耸,眼珠灰褐,目光阴鸷得让人后脊发凉。

面前火炉里插着一把短刀,刀身已烧得发红,散着灼热的气。前方两个胡兵跪在地上,正是那波去营救图雅。却被秦军挡回的带队首领。他们没有带回图雅,也没有带回秦人的头,只带回了伤和耻辱。

冒顿端起案上马奶酒饮了一口,然后伸手抽出那把烧红的短刀,站起身,慢慢走向两个人。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斥候入帐跪地,用胡语急促禀报,“大单于,南方来了一个秦女,带了二十余人,说要谈和,还说……有图雅居次的消息!”

冒顿的脚步停住了。

他偏过头,狼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眼里的阴鸷凝成了更寒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炽热的短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

缓缓勾起一个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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